兵部侍郎杜維同兗州布政使江深自宮門外走來時便見到這一幕,謝延卿被錦衣衛從白玉台階上架著下來,往北鎮撫的方向走。
江深久不居京城,對眼前景象有些摸不清頭腦,疑惑地說道:“太後千挑萬選,居然選了個既無家世又無人脈的翰林學士,這下皇帝該高興了。”
一旁的兵部侍郎杜維看著前麵被帶走的謝延卿,搖了搖頭笑著說道:“古往今來,非進士不得入翰林,非翰林不得入內閣。謝延卿現如今在翰林院當值,太後正缺一個出身幹淨還知根知底的人,日後能幫她在內閣有話語權。”
江深聽了這話驚訝的回頭問道:“你是說太後選他是為了引他入內閣,將來接替言閣老的位子?那這謝延卿可是太傅一手帶出的學生,他就這麽同意了?”
“良禽擇木,良臣擇主。如今這天下,江兄還看不出來究竟是誰說了算嗎?”
說著,二人已經步行至大殿長階前。
杜維伸手為自己正了正衣冠,看著一座座朱牆碧瓦長籲短歎,憂心忡忡接著說道:“太後把持朝政,但卻苦於手中無人,言家那些個偏房庶子個個都是酒囊飯桶。如今朝內能有實權又肯為太後賣命的人少之又少,皇上想拿嶺北晏家來壓製言氏一族,而武安侯又在外修養,太後看著這塊肥肉吃不到心裏急著呢,隻能退而求其次先把精力放在對付皇上這一邊,若是他日謝延卿有機會進內閣,那對太後而言豈不更是好事?”
聞言江深抬起手臂,撫了撫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依我看,這條路不好走。萬一哪天皇上給言家姑娘封了個公主什麽的當一當,大周駙馬無實權,趁機就把這人架空了。”
杜維頷首唏噓道:“兵行險招,以後的事誰有說得準呢?寒門出身能有如今的地位不簡單,今日他敢抗旨拒婚,不就是怕日後被架空毀了仕途功名。”
“杜兄說的有理,”江深引著杜維上台階,說:“唉,這門婚事要是成了,想必武安侯的傷也能好的快點,你我也不必再為了兗州軍餉一事同戶部如此周旋。”
二人隨即相視一笑,無奈的搖了搖頭,邁入大殿之內。
言雲衿帶著白竹一起隱在宮牆邊,彼時鹹寧帝正端坐於殿內召集官員議事,她隻能眼睜睜的看著謝延卿被拖帶去北鎮撫司而毫無辦法。
她原本想著若是司禮監掌印福公公監刑,興許她過去看在她姑母的麵子上還能對謝延卿手下留情些,
怎料這人突然話頭一轉,把人送去了北鎮撫司。
言雲衿周身都在微微發抖。
先不說北鎮撫司的主人,錦衣衛指揮使徐青蕪是皇帝的親信。當年麓安書院一眾學生就是慘死在他手下的北鎮撫司詔獄之中。
隆德十七年,是謝延卿的恩師鍾勉鍾閣老實行改革的第二年。
丈田令乃鍾閣老一生心血凝結而成,以“清丈土地、統一賦稅、重洗世家”為宗旨,自實行短短兩年內內觸及了大周太多世家的利益。
當時的隆德帝昏庸,很少過問朝政,那些從前藏於暗處的矛盾已經到了無法避免與忍讓的地步,逐漸引發了大論戰。
直到某日,麓安書院直講借此事給眾學生出了一道題:如何看待丈田令改革的實施?
彼時朝中世家與寒門正處於衝突製高點,這樣一道題擺明了是別有用心之舉。
果不其然,當時麓安書院的一位學生陳淩文思如泉湧,洋洋灑灑的寫下幾千字的文章將阻礙丈田令實施的世家官員罵了個狗血淋頭。
然而這篇文章卻被人當作借機攀附的好機會,抄寫下來呈到了當時任職內閣次輔言閱和都察院右禦史何光中麵前。
言閱看過文章後勃然大怒,立刻寫折子上奏控訴鍾閣老以權謀私,帶出的儒生誹謗朝廷。
由於證據確鑿無誤,當日麓安書院一眾學生被押入詔獄等候發落。
當時徐青蕪的父親徐政任職錦衣衛指揮使,他深知此事尚且存疑,世家官僚多半是借機將小事化大事想阻礙鍾閣老改革。學生自被關押的這段時間裏,他多次囑咐手下之人不要用刑,好生照料。
可萬萬沒想到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讓眾學生誤以為鍾閣老被奸人逼迫選擇以死明誌,眾學子群起激憤最終選擇了極端的手段追隨鍾閣老而去。
鍾閣老以及麓安書院的一眾學生死後,各方文人學子暴動,對朝廷以及錦衣衛的怨恨空前高漲,整日在宮門處遊行示威。
隆德帝昏庸,聽信宦官讒言派了京城守衛軍和錦衣衛一同鎮壓,未曾想徐政帶著人剛一露麵便遭受了學生們的針對。
他心中有愧,未曾還手,在那場混亂中傷勢頗重,尤其是雙腿,此生再也無法站立行走。
最終還是太子李昌燁臨危受任,出麵安撫了學生,將局麵控製得當,徐青蕪才得以將他的父親徐政救回來。
過往之事,恩多怨多剪不斷,理還亂。
言雲衿不敢想象謝延卿去了詔獄會遭到怎樣的對待,畢竟徐青蕪威名在外,是個從不心慈手軟的狠角色。
思及至此,她連忙帶著白竹往北鎮撫司方向跑去。
主仆二人氣喘籲籲的到達門口時,見大門敞開,想是謝延卿剛被拖進去不久。
她顧不上其他,連忙提裙上前,剛一邁步卻被門口的錦衣衛攔了下來。
“來者何人,敢擅闖北鎮撫司!”
言雲衿站定,正色道:“我要找你們指揮使大人。”
“指揮使大人在詔獄審犯人,若有事可先行將拜帖文書呈上。”
錦衣衛各個生的馬蜂腰螳螂腿,氣勢十足,猛地一聲吼嚇得白竹麵色慘白,她伸手輕輕拽了拽言雲衿的衣裙小聲道,
“姑娘,我們沒有拜帖進不得的,不然我們還是回慈寧宮求求太後娘娘另想辦法吧。”
言雲衿雙手緊緊地攥著衣袖,她不能回去求姑母!
皇上擺明了是有意為之,此時姑母若是出麵隻會將事情越鬧越大,屆時謝延卿無疑成了兩者間的犧牲品。
“姑娘……”
言雲衿深吸了一口氣,半晌開口道:“白竹,你陪我去一趟長樂宮見樂陽公主,同公主的內侍說,我有事相求,望她能帶我見一見謝姑娘。”
作者有話說:
簡單概括一下就是皇帝與養母言太後鬥法,謝大人剛好夾在中間成了犧牲品。不過大家放心啦,一切劇情線為感情線服務,女鵝一定會保謝大人平安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