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遇九寨,似人間仙境。

瑤池覆上薄冰,長長的瀑布像水晶掛在岩壁,山寒水瘦,卻依舊明豔的不可方物。狹長的棧道宛如銀鑄,蕭暮雨走在冰階長廊,呼出的空氣化作一股股白煙。

他戴著耳罩手套,係著圍巾,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踩著雪地靴。這套禦寒裝備是今兒早洛登給他找的,拉澤出門兒前又逼著他套了兩層保暖褲。此前,蕭暮雨過冬頂多穿條秋褲,他媽怎麽勸都勸不動,蕭暮雨覺著老大爺才穿保暖褲,他這歲數不能穿那個。今兒可倒好,穿了兩層,走路都要走不動了。看來,親媽沒有後老婆說話管用啊。

為啥說拉澤是“後老婆”?MD,誰家“親老婆”能幹出來跟“狗”一起上他的事兒啊!?

反觀嘉措,穿著運動裝,背著雙肩包。棉襖阿迪的,鞋子耐克的,一身輕巧。

“你不凍耳朵嗎?”蕭暮雨問他。

嘉措把棉襖後麵的帽子戴腦袋上。

蕭暮雨看出來了,嘉措的東西實用為主,衣服甭管好看不好看,能少一件是一件。就像他那房間,家具沒兩件,卻都是必備的。嘉措那屋空的都能打羽毛球了,洛登那屋卻是滿的要沒處下腳,也就拉澤正常點兒。

嘉措這人,話少,活挺好,陰氣很重,沒正經工作,間歇性悟哲理,非間歇性性衝動,想法詭異多變極端,總結起來六個字:非必要,少接觸。

也不知道為啥,非要跟我來九寨。也不知道為啥,他家還都聽他的。

蕭暮雨隻想快點兒跟這“大冰山”走完九寨小冰川,回家睡熱炕頭好好疼老婆們。

冬天景區人沒有夏天多,蕭暮雨脖子上拴著SONY alpha,洛登早上給他的,讓他多拍幾張照片兒。蕭暮雨開機,正準備對著火花海拍照,取景器屏幕上閃著上次拍的照片兒,蕭暮雨嚇得手一滑,單反差點兒掉地上,被嘉措接住。

嘉措瞟了眼單反屏幕。

蕭暮雨:……

嘉措把單反給蕭暮雨。

蕭暮雨:……行吧,看就看了,又不是沒看過。

二人漫步冰晶棧道,時走時停,蕭暮雨拿著單反這拍拍那看看,不知覺間到了正午。

此前他來九寨一張照都沒拍,這次為了給洛登取景,倒是比上次看的仔細了些。犀牛海清澈幽深,寬闊的水麵結了冰,異常的深沉寧靜。身後的“大冰山”,今天還沒跟他說過話,比這冰凍的九寨還要冷。

“歇會兒。”大冰山終於說話了。

蕭暮雨找了個亭子剛想坐下,嘉措拉住他,把雙肩包裏麵東西倒出來,將空著的雙肩包墊在冰冷的石凳上。

“謝謝,我不怕涼,又不是小女孩兒。”蕭暮雨有點兒不好意思,他能習慣拉澤的溫柔,卻受不了嘉措的照顧。

雖然穿得多,逛了一上午,早就凍透了。嘉措把保溫杯遞給他,蕭暮雨接過喝了兩口熱水,稍稍緩過來點兒了。

“a gu la!”粉嘟嘟的小姑娘抱著一30歲左右的男人撒嬌,男人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寵溺地摸摸她的頭,牽著她的小手兒坐在自己腿上。

一對兒40歲左右的夫妻走過來,女人掐小姑娘臉蛋兒,小姑娘叫了聲:“阿媽。”

女人的老公問小姑娘:“妞妞玩一上午累了吧,要吃東西嗎?”

小姑娘笑著說:“要的,阿爸!”

一家四口,小姑娘坐在叔叔腿上吃茶葉蛋,爸爸正在給她剝下一個茶葉蛋,媽媽有些乏靠在柱子上。叔叔把衣服脫了放在石凳上,讓媽媽坐,媽媽坐下來剝了個茶葉蛋給他。

蕭暮雨看著他們,心中五味陳雜。他此前見過共妻家庭,那時覺著共妻對妻子而言是不平等的。在那掛滿紅布的村落,妻子們淪為生育工具,她們辛苦懷胎十月,卻要在馬棚生產。孩子出生不知道是誰的,妻子還要繼續被丈夫們“使用著”。他當時無法理解這種文化,甚至認為共妻是不道德的。今日所見,他稍稍有些理解了。

共妻家庭中,妻子和孩子都會獲得丈夫們的愛。較比一夫一妻製,妻子和孩子們會獲得加倍的愛,所以,她們是更幸福的。

嘉措靜靜地看著遠方的雪山,日上中天,蕭暮雨說:“歇夠了,走吧。”

二人穿過長海,來到五花海。蕭暮雨記得這裏的夏天是最美的,斑駁的海水五光十色,能看到珊瑚和遊魚,可現在這裏隻剩一片蒼茫結冰的湖泊。

“被凍住了啊。”蕭暮雨舉著單反略顯遺憾,之前這裏好美的,到了冬天,一切都變了。

嘉措淡淡道:“冬天,很冷吧。”

“是啊。”話少還淨說廢話,約等於啞巴……

“遊魚受得住冷水才能活,瀑布經得起霜凍才能化,九寨抗得過暴雪冰封才能聞名天下。”嘉措低沉的嗓音伴隨刺骨寒風撲麵而來,“共妻家庭,妻子要經受加倍異樣的眼光,才會獲得加倍的愛。”

一妻多夫製在中國不常見,共妻家庭必定飽受旁人非議。

“之前有人堵你,你就躲洛登身後;上次有人罵你,你就找拉澤訴苦。你能受得住什麽?”

洛登的喜歡是睚眥必報,拉澤的喜歡是暴力鎮壓。他們都喜歡你,就因為對你的喜歡,才變得盲目,最後做錯了。

“要是有人堵我,我就揍他。有人罵我,我就罵回去。說到底,還是你不夠堅強罷了。”

我們可以保護你,但你要學會堅強。這樣才沒有人會傷害你,沒有人能傷害你。

蕭暮雨低著頭小聲嘟囔:“哥你又間歇性悟哲理了……”

嘉措被他氣笑了,剝了個茶葉蛋給他。蕭暮雨紅著眼睛邊吃邊吭嘰:“趕明兒我就練武術,去少林拜師,我出家,出家成了吧!”

“嗯,明天送你去。”

蕭暮雨:……MD,忘了他隻能理解字麵意思了。

“不,不是,哥,我不出家,就是那麽一說,你別當真啊。”蕭暮雨吃完茶葉蛋唆唆手指問,“哥,還有嗎,再給我剝一個被。”

嘉措把保溫飯盒拿給他。

蕭暮雨夾了隻糌粑給嘉措,嘉措吃完把保溫杯給他。

倆人麵對寒湖吃了會兒東西,蕭暮雨緊了緊圍脖看著遠方的雪山說:“真美啊。”

嘉措點頭。

蕭暮雨想起剛到九寨時,拉澤跟他說過,他大哥去雪山朝聖了。該說不說,那雪山是真遠啊,藏族的信仰是真堅韌啊。

“哥,你之前磕長頭求什麽了?”

嘉措看著他沉默片刻,淡淡道:“求一個共識罷了。”

“啊,那求到了嗎?”

“嗯。”

蕭暮雨搓搓手:“哦,那恭喜你啊。”

嘉措收起飯盒,表情還是淡淡的。蕭暮雨覺著嘉措這死老婆臉,說好聽點兒,是喜怒不形於色,說難聽點兒,是麵部神經有毛病……

“哥,你總這樣板著臉,是討不到老婆的!”

嘉措明顯愣了下,這回蕭暮雨看出來他有表情了,但也就是一瞬,現在又沒了。這回他不是不想說話,是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二人繼續前行,穿過熊貓海,臥龍海,來到珍珠灘瀑布。夏日的溪流完全被冰雪覆蓋,寬闊的冰簾兒如銀河瀉地,珍珠碎玉散落滿地。蕭暮雨拿著單反快門按個不停:“這冬夏都好看。”

嘉措淡淡道:“‘珍珠灘’足夠強大,強大到不受季節影響變化。”

蕭暮雨放下單反:“是啊,沒什麽能傷害到‘它’。”如果我的內心足夠強大,就不會被外界影響了。

他看著遠方的雪山問他:“你有信仰嗎?”

蕭暮雨搖頭。

他活了26年,不知道信仰是什麽。小時候想當發明家,他覺著那就是信仰;長大了想考名牌大學,他覺著那又是信仰;現在呢,想開個畫室賺點兒錢,算信仰嗎?不算吧,頂多算個夢想。

“找到你的信仰吧。”

蕭暮雨說:“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說真的,每次看著你們跪拜雪山,我都很羨慕。我,我可能是活的不夠堅定,也不夠灑脫吧。”

我想開畫室,但是我沒錢,我在信仰與金錢衝突的文化中生活了26年,信仰早就被現實磨平了,還要什麽信仰呢?

嘉措看著他,眼中似波濤暗湧,深沉的海麵恢複平靜,低沉的嗓音告訴他:

“有了信仰,你才不會迷茫。”

我會讓你知道,你的信仰,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堅定方向,才不會受外界蠱惑。”

我放你走,給你自由,給你尊重。你是要與我們共度餘生的人,未來免不了遭受流言蜚語。我會保護你們,但我希望你能變得再堅強些。

“這樣,就沒什麽,能傷害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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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累成狗,更的晚了~

共妻家庭未來免不了流言蜚語,更何況還都是男的。小雨受委屈總要哭鼻子,大哥想讓他再堅強些,真正的認清本心,衝破文化束縛,發自內心的願意與他們共度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