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陰雲墟散人李本天根氏輯

乙酉(一六四五、唐王隆武元年)秋七月庚戌朔

唐王以鄭為虹為禦史,巡視仙霞關;駐浦城。為虹,字天玉,江都人,崇禎十六年進士;除浦城知縣。唐王道浦城,知其廉。及是,召為禦史;部民相率乞留,有「十不可去」之疏。乃留駐浦城。

輔臣黃道周疏薦徐鳴時、徐孚遠、吳德操、錢秉鐙四人。鳴時、孚遠次第授官;秉鐙後至,同德操上疏,言『誌在科舉,求俟鄉試』。有旨:『時方多事,朝廷破格用人。既經輔臣薦舉,著吏部即與一體試用,不必更俟鄉試』。

初二日(辛亥)

江陰士民疑守備沈廷謨為大清兵鄉導,爭欲殺之。時廷謨守楊舍,訛傳大清兵欲楊舍入也。城中獲奸細時降,解守備顧元泌與陳明遇會審;供太守宗灝遣兵四十餘人,每人給火藥四斤、銀四兩、「開元」錢一百二十為號,約於初八日舉火殺入。隨獲黨羽六十餘人,同隆梟示;隆詞波及武弁王龍,亦斬之。鄉兵往售山焚龍居,執龍父並龍妻妾,盡殺之;並殺陳瑞之。

常熟時敏恨鄉人毀其居室,並忌嚴栻;乃招集千人,立時家營。時義陽王駐崇明,敏構之襲取常熟,執栻囚之廣善庵。在籍守備錢衝霄劫栻歸,縣邑紳設宴請和(義陽王,太祖適五子、周定王橚七世孫,名勤■〈黑葴〉)。

魯王督師張國維複富陽。

命姚誌卓分守分水。江上之兵,每日蓐食鳴鼓,放舟登陸搏戰;未幾,複轉棹還戍:率以為常。惟熊汝霖以五百人渡海寧,轉戰數日乃還。

初三日(壬子)

大雨,大清兵畢力攻嘉定,城隅崩;城中矢石俱盡,架巨木支之。明日雨益甚,城大崩,大清兵入之。侯峒曾拜家廟,挈二子元演、元潔並沉於池。張錫眉自剄死;妾何,抱女沉水死。龔用圓與兄用廣,並赴水死。馬元調、唐全昌、夏雲蛟俱死之(全昌受學於邑人婁堅,有學行,時年七十矣)。

北將李成棟複糾太倉兵攻嘉定,火炮擊城中無虛刻。薄暮,忽大雨如注,怪風暴起,城上不能張燈。北兵潛伏城下穴城,而守者不覺;黎明,置炮穴中,炮發城崩,鐵騎直擁而上,遂陷。峒曾既死,成棟斬其屍以徇眾。元演被數十刀,死。有賈人朱張祚者,悉出家財佐軍;城陷,誘家人盡登一舟自沉。全昌妻亦從死。

成棟攻嘉定,舟泊羅店,鄉民以蘆葦漬油燃火擲舟中,所掠婦女焚死過半。一少艾從窗口昂首號救曰:『我揚州某翰林女也;速救我』!岸上人曰:『且出船來,可援登岸』。少艾曰:『我足有鐵練絆鎖,奈何』?語未畢,而火已及身,不可救矣(「疁城慘屠錄」)。

黃道弘妻,失其姓氏;城破,持二女倉卒赴井。長女曰:『若使母先投,必戀念我二女;不如先之』!乃挽妹亟入;道弘妻從之,並溺死。

大清兵逼江陰,城下徽人程璧盡散家貲充餉,而身乞師於吳淞總兵吳誌葵。誌葵不至,璧遂不返。邵康公戰不勝,周瑞龍水軍亦敗去;陳明遇乃請閻應元入城,屬以兵事。中書舍人戚勳入城,佐應元拒守;貢生黃毓祺與門人徐趨舉兵行塘,應城內兵。

北兵圍城,首掠西關,旋至南關,邵康公禦之,不克。北兵焚城東,大掠。城外鄉兵死戰,殺其騎將一人;鄉兵高瑞被執,不屈死。北兵一將駕雲梯直上,城中用長槍刺之;將以口齧刃,奮身直躍。城上一童子劈其頭顱大半,墜城下;敵升屍至遊鯉山焚之,相哭失聲:或雲是七王也(一作十王。張黃蓋、設高座,坐十方庵庵後;指揮籌劃間,被統擊身首三處)。又一將,周身束利刃,以釘插城緣牆而上;城中用大錘擊之。北兵日增,各鄉兵盡力攻殺;每獻一級,城上給銀四兩。明遇、應元為將、鄉兵擁之入城。北兵箭發如雨,城中取鍋蓋為閉(一作蔽);日得箭三、四百枝。北兵倚君山為營,下瞰城中;城中連炮擊之,乃移營去(應元,字麗亨,順天通州人;崇禎中,為江陰典史。以功,遷英德主簿;道阻不赴,寓居江陰。勳,字伯屏,一字羽明;居青陽。崇禎末,乞假歸。至是,捐貲數萬以餉軍。毓祺,字介子。程璧,為僧徐墅終老)。

宜興任源邃佐應元城守。

陳瑞之子在獄,以己意製木銃似鎖;自城上擲下,火發銃製,內藏鐵烏菱,觸人立死。應元製錘,用綿繩係之;擲於城外,著人即吊上,百不失一。又製火球、火箭之類,北兵甚畏之。

阮大铖趨浙東,投朱大典於金華,大典留與共治軍;士民不可,檄逐之。大典乃送之總兵方國安軍。

是時金華軍容頗盛,義餉大饒。大典將悉以付大铖;義軍議紳士公檄聲其罪,逐出境外。

嘉善錢棅以孤軍赴淞江屯三泖,與徐孚遠、孫臨等合師,勢複振;當敵輒利。

唐王起熊開元工科左給事中。

北兵持祭物至江陰城下,奠其被殺將,一僧捧經隨行;道經何家埭,城上發炮斃之,取其酒肉餉守城者。

擢陳泰來為太仆寺少卿。

初五日(甲寅)

唐王拜路振飛左都禦史,募有能致振飛者,官五品、賜二千金。

帝規摹闊大,好仿漢光武;平時奮恩,皆以南陽故人目之。振飛遠隔三吳,懸重賞召募;有吳江諸生孫可久上言:『昔曾聞其寓於洞庭,蹤跡可據,願往訪之』。

金聲拔旌德、寧國。

帝長齋布素,日與大臣請求政治於便殿。性好書籍,披閱至丙夜不休。

命司禮太監龐天壽傳諭:『行在合用對象,維以儉樸為本,有司官不得阿奉以害民生』。又口飭諭:『行宮中不許備辦金玉、錦繡、灑線、絨花,各器皿止用磁瓦、銅錫,帳幔、衾褥止用布帛;務從減省,稱朕恬淡愛民至意。違者即以不敬不忠治罪』!

初七日(丙辰)

大清兵至昆山,陳宏勳率舟師迎戰,敗還;遊擊孫誌尹戰歿。城陷,楊永言遁去。王佐才縱民出走,而己冠帶坐帥府,被殺。朱集璜投東禪寺後河死,門人孫道民、張謙同日死。周寶瑜與子朝礦同死,妻諸氏被執不辱死;朝礦妻王自縊。陶琰所居雞鳴塘,去城二十裏;城被圍,率鄉兵赴援。未至而城潰,還家自經。陳大任已出走,複入城死;妻張、子思翰,皆死。時以守禦死者:蘇達道、莊萬程、陸世鏜、陸雲將、歸之甲、周複培、陸彥衝;代父死者,沈征憲、朱國軾;救母死者,徐沼;從容自盡者,徐溵、王在中、吳行中。

昆山巨族甚多,皆輸餉死守。老王南楊出戰,勇悍不減少年。北兵至,詭稱隆武頒詔;城門啟,兵遂入。徐開禧開城門放百姓出走,全活甚眾。楊永言匿民舍,後為僧;編修朱天麟走江西。紳士男女死者,城內外以萬計。朱集璜與吳其沆、顧炎武等分任守禦,死後衣上有遺言曰:『可質祖宗、可對天地,生無自欺、死複何慚』!其沆字同初,諸生;城陷,被執不屈死。大任字天中、弟大化字神令,掌造火藥,俱被執。誌伊字鹹一,武舉人;妻、女俱殉義。從誌伊死者:唐曰都、陸臨章、俞銅匠、張采仙、朱大、奢平大、沈養先、姚巡捕、蔣銅杓、孫應元、李仍山、陳烈、朱士林、徐文魁、高爵、俞煥、程潛夫、顧約、周長、姚福、汪侍溪。高國柱以百長守城,被殺。寶瑜字服堅,與子朝礦守西關,送母顧氏縋城出;城破,率家人守其宅。北兵突入,悉殲之,殺數十人;既而鐵騎四圍,登屋發瓦,飛矢如雨,父子一時同死。妻諸氏,被刃死。朝礦妻王氏,投繯死。朝礦字若金,諸生。彥衝字浩然,與子臨章力戰死。世鏜字進之,亦死。李逸字斐石,避僧舍;遇兵被殺。莊士翔字萬程,嘉定諸生;襲吳淞千戶。同弟士翀,率昆人巷戰死。陳慕濱夫婦同死。朱國輔字左車,萬曆乙卯舉人,官開封推官;為遊騎所獲,被殺於半山橋。

諸生戈化雍、胡季桂、茅蘭、朱闇(一作黯)、徐伯因、何如圭、吳履賓(一作冰)、孫霜奇、周元初、傳宜仲、朱新卿、朱方旭、張漢隱、盛肇之、周元玉、戴明德、王宿、尹醫生、韓伯宣、鎮海衛官尚子升、寧國府教授太倉張楊豫、吳縣諸生劉生西,皆死。

孫紹峰年七十九,兵見其老,欲免之;大罵,被殺。

征憲字章甫,救父代死;周在星救母代死。周煥若侍親湯藥不避,死。陸昌之、歸玄卿見親被刃,赴鬥死。朱開伯、徐伯繩、張玉崖、柴九滋、錢偉皆以親故,死於難。何日起、何道行、顧亥伯、朱曇寺、祝倜、朱順葵,衛親赴義死。

千墩陸幼安不剃發,自縛橋下死。顧鐵匠不剃發,被殺。

唐王授吳易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禦史,總督江南諸軍。

鄭芝龍回安海,帝命禮科給事中陳履貞至郊外欽迎;聞其途中勞苦,準休沐一日,即來勤政殿賜對。

以鄢正畿為兵部司務(正畿,字德都;永福諸生)。

初九日(戊午)

江陰閻應元發前任兵憲徐世應(一作蔭)、曾化龍所造器具為用;傳邑中巨室勸輸不用白鏹泉貨,百物皆可作直充數。於是圍城中有火藥三百甕、鉛丸鐵子千石、大炮百位、鳥機千張、錢千萬貫、帛絮千萬端、酤千釀、粟萬鍾、芻槁千萬束、鹽萬斛、鋼鐵器萬件、牛千蹄、羊豕千頭、幹魚千包、蔬千畦、豆千石,乃大料居民城中若幹堡、堡若幹戶、戶若幹口、丁壯老幼婦女共若幹人?悉登之冊;每旦人給米鹽、蔬菜若幹、每戶給油火若幹,四門城堞各給油蠟若幹:井井鑿鑿,絲毫不亂。擇民之精壯者、勇饒者隸麾下,操練之以挫敵。城中少箭,命於月黑之夕束草為人,披軍服、持竿挑一燈,植立雉堞;士卒伏垣下擊鼓大噪。北兵望見之,矢如雨集;得箭無算。又少油,命健兒取椎車入城,出藏豆榨之;膏火自是不絕。命章經世、夏維新、黃華主蒭牧。

應元號令明肅,犯者必鞭背、割耳;雖豪右不少貸。死事者立治衣槨,哭奠殮之。接見敢死之士,每稱兄弟而不名。故民畏威懷德,瀕於死而不悔。

初十日(己未)

黃蜚兵集木瀆,聞北兵數百騎由吳山趨堯峰,遂遁入泖溯。時蜚擁益藩樂安王屯聚湖中,別無遠圖,惟搜捕剃發人正法及沿村落打糧而已;民甚苦之(樂安王,太祖庶十七子寧獻王權八世孫,名謀顯)。

魯王命副總兵施福守崇安關。

將德璟得旨,辭以足疾,不至。帝複降諭雲:『卿宏才偉望(一作度),海內具瞻;朕昔在藩,聞之尤悉。先帝簡任既至,朕實眷倚非輕。南京之召未起,是卿進退全節;朕雖莫當明主,誌清陵廟,焦勞彷徨,盼卿如渴。昨虛傳卿奉召至,朕喜而不寢;隨諭侍臣不必拘套,即著爾速至便殿召對。既而寂杳,朕心惘然!朕望卿之切如此。乃複往還,動淹旬月;辭稟一到,大非朕心。足恙未痊,自有體裁之法。經濟大臣堅不我顧,朕誠薄德;還念先帝、念高皇,定不準辭。十日之內,定望卿到;斷望即到,慰朕至懷』!

十二日(辛酉)

大清兵下江西,巡撫曠昭棄南昌、走瑞州,列城望風潰。

金聲桓先遣牌招撫,隨即發師;巡撫曠昭先遁,士民款聲桓。聲桓入南昌,南康諸郡不煩兵而下。

聲桓至南昌,有諸生數十人迎於江幹。聲桓戴方巾、青紗金線蝴蝶披風,受諸生廷參於舟次。諸生跪,跪已起揖,乃拜;複起揖,再拜。聲桓故武人,被輕衫受文謁,喜不自勝;左右顧從者:『當如何答禮』?且笑且摳,引諸生起。口中謙謙喃喃,有所雲而無其詞,頰涎墮索如線;諸生及從官皆目笑之。聲桓恐內有伏兵,徘徊久之始入城。體忠以江城人,獨迎謁聲桓也,恚甚;入則與聲桓分營而居,城以東屬王、城以西屬金。聲桓當都會喧闐、官府甲第叢萃處踞之,偏裨姻屬又分據華劇;網羅諸富豪略盡,以便宜署置官屬。陰忌王氏士馬精壯,思欲除之;故不甚殺掠,以收人心。

大清李延齡謀襲鬆江,將兵潛匿舟中;命中書董廷對假以探沈猶龍為名,納北兵。城中知其謀,斬廷對於清浦(廷對,尚書其昌孫也)。

無錫顧杲字子方,光祿卿憲成從子也。散家財募士千人,謀恢複;取道江陰。江陰人以為賊,集眾禦之,被殺。

同邑貢生王玉汝字符霖(一作琳),與子方同社好友;得大清安撫使劉光鬥書,乃具牛酒迎師,境上閭左獲安。後遇子方於鵝湖,事既相害,語因不合;遂執玉汝,斃之舟中。撫按將為請恤;子慧生呈狀,以『納款時道臣張儉欲署父官,父辭本為生靈計,非階以幹進也』。議遂寢。

子方誓師援江陰,至沙山兵潰;為下所殺。

漳州寇起,布政使傅雲龍撫之而定(雲龍,金溪人;祟禎甲戌進士)。

大清兵自蘇州趨常熟,間道出鵝湖。裏人華應鶴從田間望見舟中辮發、弓刀,遂偕其偶數十人持耰鋤,立橋上大呼。卒怒,登岸格鬥;傷數卒,應鶴被創死。同死:華碩敏、楊冠世(應鶴,字少鋒,死年三十四;不剃發,巾幘如故。妻楊氏,撫孤應魁成立,苦節死)。

十三日(壬戌)

常熟時敏知大清兵將至,預率麾下八百人乘舡詭雲出巡,先遁;所部一時星散。敏與家僮四、五舡至七星橋,為鄉民所執:梟首橋上(見「妖亂誌」)。

南昌周定仍與同邑萬文英、進賢胡其偉舉兵保廣信(定仍,崇禎十六年進士)。

德化李含初起兵狼山,複德安、遂昌(一作瑞昌)。

海州董德興起兵拒守。

湯廷玄起兵於南湖,敗死。

唐王特授楊廷樞禦史(廷樞,字維鬥,吳縣人;崇禎庚午鄉試第一。國變後,遯跡不出。帝聞其名,不由薦舉,手敕授官;乃意表行事也)。

時科道各官,或起舊、或召對特授、或大臣薦舉,皆破格用之(或曰:帝所重者,東林、複社也;凡東林老宿,無不征召。而庶吉士張元琳為其叔父請諡,欽賜其叔瑞圖為「文繆」;即此帝意可知矣。禦製「縉紳序」,極言先朝門戶之禍,分列東林、魏黨、南黨甚悉;但「南黨」誤雲「西林」耳)。

十四日(癸亥)

大清佟固山破常熟,諸生徐守質等死之。時主城守者何沂聞風先遁,眾各散去;守質母病,不能避。兵至,母與妻俱投井死;守質格鬥死。諸生徐懌歎曰:『我家世科第,毫無一義士耶』?題詩於壁,自縊死。項誌寧扼項死。諸生蕭某妻許氏,為兵所掠,痛罵不受汙;兵怒,縛桅杆上支解之。十四、十五兩日屠城,十六日固山回郡城。

守質有兄名基,謂守質曰:『弟賢宜速去,不可徒死!我無益於時,當侍母,死生以之』。守質慍曰:『兄一家都在此,奈何並命!弟孥累幸在婦□□(?),婦無他而母死,是守質全妻而棄母也;何以見天下士人』!基遂挾孤甥,棄妻、子而逃。甥姓袁氏,其妹婿君從死時托孤於基兄弟者;基有鄧伯道義焉。事定基歸,母與妹俱沉井中,守質被二創死於地;而基妻、子俱免(守質,字野玉)(馮班)。

秦君召聞城破,整衣端坐於室。初次兵入,先擄其幼子去;少頃又入,搜括婦女。君召大罵,兵殺之。長子見父死,哭罵不已;又殺之。君召妻抱孫兩人哭於樓,兵縱火焚樓,皆死。次子在鄉聞;城破奔赴家,至西門,亦被殺。幼子擄至南門大哭,赴水死。

時錢謙益已降於大清,讀書者意其家必無兵到,多躲入半野堂、絳雲樓中。第三日,傳說絳雲樓屍最多,大半是帶巾秀才、讀書人麵孔也(見「妖亂誌」)。

馮知十一名鵬舉,字彥淵;知兵,有勇力。常熟鄉兵起,眾且數萬;或問之曰:『此輩有成否』?知十歎曰:『長江天塹,昔人所保;北兵渡之,如踰溝渠。今勢已至此,譬如破竹,一節之後,無留刃矣;雖百萬眾如之何哉!此輩但一拍手,將駭而走;何能為耶!諒為義士不當,我居此以俟死耳』!北兵至,出城赴鬥死(馮班)。

十五日(甲子)

唐王擢王景亮為禦史,巡按金、衢二府兼視學政。

授舉人徐伯昌兵部主事(伯昌,字子期;新城人)。

以胡上琛為錦衣衛指揮(上琛,字席公,世襲福州右指揮使;讀書能詩。既襲職,複舉武鄉試)。

召少傅黃士俊,不赴(士俊,順德人;萬曆三十五年殿試第一)。

欽天監恭擇八月十八日(丁酉)與聖誕壬寅、乙巳、丙申、丙申細推,丁與壬合、乙丙丁相會,為日月星三奇,照耀大明之象;允宜聖駕親征,大張九伐。

諭文武臣民:『朕誓擇於八月十八午時,親率禦營中軍平鹵侯鄭芝龍、禦營左先鋒定鹵侯鄭鴻逵統率六師,禦駕親征;尚賴文武臣民盡忠效力,同報祖宗,以救百姓。有功者,朕必重賞,再無食言』。即日,發示安民。

十七日(丙寅)

魯王進陳潛夫為大理寺少卿,兼禦史如故。潛夫自募三百人,列營江上。

曾櫻子貢生文德、諸生文思與從弟文徽起兵峽江。

南昌、撫州俱破,臨川揭重熙與同裏曾亨應先後舉兵。亨應命弟和應奉父入閩,與艾南英、揭重熙謀拒守(亨應,字子嘉,號鳳山;廣東布政司棟之子。崇禎七年進士,官吏部文選司主事)。

重熙招集鄉勇徐組綬、萬民望、王宏等起兵湖東。建昌益王以書征重熙,重熙往,請急臨省會;王不能用。

浙江塘報:黃蜚在湖州屢屢破敵。唐王特賜銀印。

唐王以李世奇為左春坊左庶子、賴垓為右春坊右庶子,俱兼翰林院侍讀(垓,戊戌進士)。

大清兵謀間道取建昌,永寧王慈炎命聞人天祥出守界山(天祥,南城人。少讀文信國傳,慨然慕之;遂襲其名。與之語,大悅;呼之曰「聞髯」)。

唐王賜宴群臣。時召何吾騶、蔣德璟未至,黃道周為首輔;鄭芝龍以侯爵朝,位道周上。道周與爭,眾議抑芝龍;文武由是不和。一諸生上書詆道周迂;王知出芝龍意,下督學禦史撻之。

芝龍、鴻逵自恃援立功,開府福州,驕蹇無禮;坐見九卿,入不揖、出不送。及賜宴,芝龍以侯爵位宰相上。道周引禮製「武臣無班文臣右者」固爭,遂首道周;芝龍怏怏不悅。又薦其門下士朱作楫吏科給事中、葉正發戶部主事,帝皆不允;以是益懷怨望。

按芝龍泉州人,幼習海情;凡海盜,皆其故盟或出門下。以就撫後海舶不得鄭氏令旗不能往來,每一舶例入三千金,歲入千萬計;芝龍以此富敵國。自築城於泉州郡城南三十瑞安平鎮,海梢直通;臥內可泊船,徑達海。其守城兵自給餉,不取於官;旗幟鮮明、戈甲堅利。製生犀黃金為甲,每出則百餘人如一,莫辨其孰為芝龍也。凡賊遁入海者,檄芝龍取之若寄:故八閩以鄭氏為長城。芝龍有弟芝虎,勇冠軍;以征劉香,沒於海。次鴻逵、次芝豹:一門聲勢煊赫南天。

唐王封黃斌卿為肅鹵伯;專敕劍印,入浙禦敵。初,斌卿為江北總兵;南都陷,遁歸。至是,上「恢剿事宜」,力陳舟山為海外巨鎮,北可窺長江、南可取吳越。帝善之,晉封肅鹵伯,授以敕書、印劍,複賜銀幣;親行餞送,文武百官羅列郊外,軍容整肅,觀者夾道。敕書有雲:『一統不全,即朕不孝;三吳未複,即卿不忠!盼望我孝陵,羹牆如見;可憐我百姓,湯火曷歸』!複製詩一首送之。鄭鴻逵於餞送時,解所束玉帶以贈。

斌卿,興化人;隨父居京邸,流落不得歸。後以恩例,當授把總;苦於無資。有妓劉氏助之,得官;劉氏遂為其妻。

斌卿先以禦倭功,叨世蔭;旋以水戰功,又叨世蔭。至是,唐王令統水師,於八月初二日從福寧出寧、紹、金、衢等處,合兵進剿。臨行,勘請移蔭;王諭之雲:『功成,且帶蠣茅土之是酬;乃先朝固與之恩蔭,而不與卿乎?卿兩弟,準即襲職金吾;卿子二人,朕為改名:長曰世爵、次曰世勳,以兆卿家世世昌盛、為我中興世臣之意』。

十九日(戊辰)

廣寇攻陷武平。時城內猶於西街演戲,有奸人為內應,打口號三號,賊遂攻入;百姓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

大清兵破南康,知府王或被執不屈,死之。熊文舉降於大清,鄉人題其門曰:『孝、弟、忠、信、禮、義、廉,一、二、三、四、五、六、七;蓋罵其「無恥」、「忘八」也。

魯王以陳函輝為禮部右侍郎。

錢塘諸生張嘉運渡江獻策,魯王授以總兵官,命入餘杭山中起兵;事未集,為土人所執,獻諸大清巡撫張存仁。存仁問:『爾在浙東何職』?嘉運萬聲曰:『官拜平鹵將軍』!存仁笑曰:『吾輩固鹵也,然豈易平哉』!時田雄在座,嘉運指謂存仁曰:『田雄,國賊也;豺狼成性。既不忠於天朝,豈能忠於爾國!賊君之賊,汝當為天朝速誅之』!雄大怒,射之三矢,被戮;賦絕命詩,有「頭顱遇鐵方為貴」之句。

拜楊文驄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禦史,提督軍務;令圖南京。加其子鼎卿左都督、太子太保。初,唐王在鎮江時,與文驄交好;至是,文驄遣使奉表稱賀,鄭鴻逵又疏薦,故得殊擢。

黃斌卿既出,道遇文驄慶賀登極章疏並繳鎮東伯方國安、總督朱大典、東陽諸生趙忠楨與文驄諸劄;斌卿為上之。帝即諭內閣撰敕書二道、禮部鑄關防兩顆與文驄父子。

文驄賀表雲:『一人有慶,新開一統之祥;八郡無疆,大普八紘之瑞。正值隆華之伊始,寧雲劫運之方終!慶洽華夷,歡騰朝野。蓋自統肇神堯,必以陶唐為祖;功開聖禹,還從明德興基。淮水戈橫,寶劍直開新日月;滁陽鞭指,鐵衣重換舊江山。掃電轟雷,當年奏捷;櫛風沐雨,屢世辛勤。三百年德澤在人心,比於商、周,鹹謂過矣;十三宗太阿由己手,賢於堯、舜,不亦遠乎!兵農禮樂,本朝之軌則實詳;內外華夷,大明之疆界自整。時當末季,邊防撤而胡馬渡彼陰山;禍至近郊,朝政濁而蛇虺噬乎上國。抱有君無臣之痛,三策何人?深出此入彼之悲,兩京胥沒!王綱掃地,帝統在天。茲蓋伏遇皇帝陛下乘幹禦宇,撥亂救民。萬載瞻依,兆協白水真人之地;六龍驂服,祥起赤伏帝子之靈。日生滄海浴玻璃,九萬裏而神龍出;雲幙武夷開錦繡,五百年而王者興。地裂天崩翻聖水,幾至六宇無民;雲興霞蔚過錢塘,因而八方得至。克勤克儉,大禹之無間然;至孝至仁,周文之有敬止。似三犁倏清鹵穴,向北揮鞭;如百川爭赴穀王,在東立極。黃龍痛飲,腥膻淨掃,比周武王之甲子更自昭明;白鳳鳴岐,肅穆重臨,相漢光武之乙酉於今為烈。臣質本駑駘之賤,謬司虎豹之關。然誌在報韓,子房之椎未奮;天不祚漢,曹沬之恥空存!念此膝一屆不複伸,敢斬鹵頭南走越;雖寸心既枯猶不死,願隨馬足北吞吳!況春從天上,袞衣曾錫翠雲裘;香自日邊,瓊食共分青玉案!當此彌天負罪,賴龍文待以不死之科;若使隨地自全,俾羊裘得遂再生之日!感極而十行俱下,喜生而五體齊捐。伏願乾坤再造,水犀百萬下蛟門;南北並收,熊羆一聲還鳳闕!采薇作頌,慶中國之有聖人;天保興歌,即外夷知戴天子。卜年卜世,從茲為有道之邦;永福永康,自此賀無窮之曆矣』!

帝又諭之曰:『爾夙負英才,博綜多藝;朕在京口屢相接對,深所麵悉。數月以來,頓成奇變。定鹵侯奉朕間關至閩,監國登極,肩茲(一作力肩)危統;誓維勤民雪恥,焦勞晝夜不遑!錢塘遇鼎卿,朕以故人子待之。元勳鴻逵前後奏朕:浙東萊爾先彌未萌之隱害、複振久渙之人心,朕大悅慰;業即欽爾以兵部侍郎職,鼎卿亦進宮銜。今覽卿奏,並詳敘吳越情形;則爾父子,即朕之大耿、小耿矣。雲龍風虎,各有其時;丈夫相厚,豈有已乎!其益懋厥績,協同勳輔先清東浙之塵、繼掃臨安之寇!朕若早見孝陵,定許破格酬報』。

江陰守備顧元泌登城射敵,矢皆不中,眾方疑訝;其效用馬倭子竊火藥投敵,眾執訊之,始知元泌通敵。搜元泌寓,得「請淮撫田仰援兵」公文一道。先是,江陰請兵淮府,元泌易之,原文猶在也。眾遂殺元泌及其效用數十人(「義史」)。

華亭錢達起兵,魯王授以總兵官,命守錢塘江。

仁和唐彪、陳萬良起兵,魯王俱授以總兵官。彪,字起凡;與錢達同事。屯營天目,數往安溪、徑山、瓶窯諸處,與達水軍為犄角。所統五、六千人,皆以白布裹頭,號「白頭軍」。

進賢諸生胡之瀾起兵棲賢山,有眾千人。大清兵至,戰敗被執。入餘幹西門,觀者如堵;之瀾笑謂曰:『麵目非有異於人,但心赤不黑耳』!見縣令,令諭以權降;之瀾曰:『君父之際,不可用權』!見金聲桓,唾而罵之;遂見殺。

上饒故石首縣令徐善箕,倡眾饒州被執,論死。中書舍人寇夢虯提兵出火燒關,戰沒(善箕,天啟丁卯舉人;夢虯,唐王授官)。

禦史湯芬避居鬆溪,為大清兵所獲。巡撫張存仁誘之降,以「雷廉道印」畀之;芬固求死,存仁憐之,不加害(王氏「五小史」)。

按芬於弘光朝為史可法監紀推官;南都不守,從海道涉溫、台抵閩。謁唐王,授四川道監察禦史。至戊子五月大清兵陷興化,芬時官參政,分守興、泉;緋衣坐堂上,被殺。芬之獲,正值涉溫、台抵閩時也。原本置此條於丁亥二月,與本傳不合;因移於此,當削去「禦史」字。

大清兵取袁州。袁州同知李時興攝府事,力守城;守將蒲纓兵潰,湖廣援將黃朝宣五營亦噪歸。時興度不能守,自縊於萍鄉官舍;一仆亦死(時興,福清人)。

二十二日(辛未)

唐王大學士黃道周憤國勢衰微,兵食俱乏,政歸鄭氏;諸大帥巽愞,觀望不敢出。自請督師江西,以圖恢複。至是起(一作啟)行,謹齎一月糧,以虛聲鼓動忠義,得卒九千餘人;從廣信出衢州,所至安撫遺黎、聯絡聲勢,遠近響應。

道周憤鄭氏無經略之誌,而江西義旗響應,乃慨然曰:『立君以救民,吾之素誌。今主上親征在即,分道而進,滅寇複仇,機會不可失!我為大臣,寧惜以身先之;庶人心有知,不至泄泄也』!帝命鄭芝龍助之資,不應;自辦一月糧以行,帝惟給空紮百函為行資而已。有僧軍荷鉏耰棘荊隨道周後,名曰「扁擔兵」。

道周夫人蔡氏在家,聞道周出江西,歎曰:『我夫獲死所矣!安有將在內、相在外而能成厥事者乎』?

大清官袁繼鹹於內院,終不屈。繼鹹至燕京,供具甚厚;諭降,不從。

唐王加賴垓國子監祭酒。

魯王以吳從魯為通政司參議(從魯,字金堂,山陰人,萬曆丙辰進士;官川湖分守道)。

大清兵攻江陰,遊騎道出無錫,去大軍稍遠,不戢。諸生華曠度挈妻王氏避兵祝塘,祝塘王母家也。曠度適構疾,不粒者數日,而騎兵野掠者突至;曠度慮不免,急呼婦:『若以少子疾走可免,俱死無益』!婦不忍去,強之乃行。行裏許複返,謂曠度曰:『君留此必死;君強起,予掖君臥旁草舍中,冀得脫』!且解腰纏五金畀之曰:『以此賂騎兵乞命』!婦甫行而騎兵追至,婦投水不及,被獲;一騎挾之上馬走。婦遙呼稚子走間道,乘間解帨自縊,時七月二十三日也。曠度果以賂免,跡婦屍不獲;卜者杜翁卜之曰:『重重坎陷,絕於申刻;縊用徽墨,手類有物。置於叢棘,三日其得』。初往祝塘時,婦慨然謂曠度曰:『此行生死未可知;倘不測,無一以為念』!乃以珠密紉諸子女及己衣縫中,曰:『即死,得收餘骨』。至是,果得屍於草田中、鬆阜下;盛暑胔腐,血流蔽體。裂所紉珠,始得實,領結堅紉不可解,麵斫一刀傷目、一刀潰腦;五指牢握敗草,負痛使然也。蓋方縊時,騎兵怒而推刃,以及於難。既天下大定,朝廷褒顯節義,詔有司核所在婦女以名聞;而婦以格於議,不獲上。

顧棟高曰:『我朝受天□命,天戈所指,罔不臣服。間有一、二未識天命、攖城抗拒,戮及婦女者,此誠不足與於旌表之列!若夫深閨弱質遁逃田野,卒遇不測,致命遂誌,毅然蹈白刃而不悔,與夫抗拒王師者,不可一律論。烈婦當倉猝亂離中從容審處、識別記念,卒如所料,得收遺骸於血汙狼藉;骨骼撐拒之餘,其才識尤有過人者,又不徒一死之立節已也』!

唐王命曾櫻掌吏部,移張肯堂掌都察院。櫻持法不撓,數有所爭執。

何吾騶至自廣東,用為首輔;錫以銀章,文曰「輔佐中興」。

鄭鴻逵揮扇殿上,何楷嗬止之;二鄭甚怒。

改艾南英為禦史。

授胡夢泰兵科給事中(夢泰,字友蠡,廣信鉛山人,崇禎十年進士;官唐縣知縣)。

二十四日(癸酉)

嘉定進士黃淳耀,偕弟淵耀入僧舍將自縊;僧曰:『公無服官,可無死』!淳耀曰:『城亡與亡,豈以出處貳其心哉』!乃索筆書曰:『弘光元年七月二十四日,進士黃淳耀自裁於城西僧舍。嗚呼!進不能宣力王朝、退不能潔身自隱,讀書寡益、學道無成,耿耿不昧,此心而已』!遂與淵耀相對縊死;年四十有一。其門人私諡之曰「貞文」。

淳耀,字蘊生,崇禎十六年進士;淵耀,字偉恭,諸生。死後數日,親友收其屍,麵如生。

金聲桓遣前營劉一鵬禦峽江,囑王體忠備撫、建。

安南國遣使入貢。使人衣冠頗類中國承差,但推髻、跣足;所貢惟金龜、銀隺、銀爐、香絹等,無他異物。

日本國亦遣使入貢。

閻應元軀幹豐碩,雙眉車豎,目細而長;麵蒼黑,有須:頗似關壯繆。每昧爽巡城,令人執大刀以隨;北兵望之,驚疑為神。一日交戰,敵見一少年將持戟銳進,鋒不可當,戰罷,不知所往。城中人疑為土神陳烈士之助,虔祀之(「義史」)。

八月庚辰朔

靖江王亨嘉自稱監國於桂林。亨嘉,太祖從孫靖江王守謙十一世孫;崇禎中,襲封。聞南京破,謀僭號;招集諸蠻起兵。

亨嘉係高皇帝侄文正裔,故名不用金木五行;以支庶篡立。後嫡嗣同宗室二十餘人上疏告訐,啟、禎兩朝迄無寧歲;王厚贈(一作賄)權要,以故輒直王,每下訐者於獄。及南都變,王遂睥脫神器;以總兵楊國威為大將軍、推官顧奕為吏科給事中,臬司曹燁等皆俯首聽命;推置僚屬,據有桂林。閩中頒詔至,不受;密與參謀孫金鼎以勤王為名,遍檄四方,調集漢上官兵,檄柳、慶左右江西四十五洞土狼標勇自衛(顧奕,蘇州人;舉人)。

永定土寇劣生王叔光、王中慶、王鳳來等因南都之變,集亡命數千攻大埔縣;屯錦風窖地方,去城三十裏而陣。又聞武平失守,勢益鴟張。攻圍永定縣七日,知縣徐可久陳鄉勇、嚴保甲,用間設奇直搗其巢,擒斬二百餘人;餘黨解散,叔光僅以身免。時汀川大旱,鬥米值錢三錢。

唐王授萬文英兵部員外郎,監黃道周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