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兵攻嘉定,侯峒曾舉火焚其舟。
大海貝勒剃發令下,長洲少詹事徐汧慨然太息,作書戒二子;肅衣冠,北向稽首,投虎邱新塘橋下死。閱三日,顏色如生;郡中赴哭者數千人。又一人儒冠藍衫而來,躍虎邱劍池中死;土人憐而葬之,卒不知何人也。
先是,汧致書親族雲:『前月六日之夕,弟即引決於莊舍,為莊奴所覺,誌不能遂。今紳士欲郊迎貝勒,乃弟臨大節之時也。存此不屈節、不被發之身,以見先帝於地下』。至是,複移書友人,從山中移舟虎邱;月下沽酒獨飲,飲畢從容赴水死(子枋,字昭法;崇禎壬午舉人)。
無錫諸生嚴紹賢,字與揚;一鵬兄子。聞剃發令下,不告於家,自經寢室:一婢從死,逸其姓(見誌)。
常熟義兵起,推原任知州嚴栻為主。陳主簿出示令民剃發,鄉城百姓擁鄉紳宋奎光等至察院拜龍牌,設誓不願剃發;毆陳主簿,立斃。遂團結義兵,固守城池;推兵部嚴栻為主(栻,字子張,嚴文靖公孫、文文起婿;甲戌進士。弘光時,授兵部職方司,不出;翩翩佳公子也)。
丹陽諸生賀向俊與汪參去之大丕山,旬日聚眾千人,襲金壇破之。大清兵至,向峻為主兵者畫計策,不聽。或勸之去;曰:『共舉事而棄之。不義;吾與城俱碎耳』。兵敗被執,不屈死;年僅十九。參跳而免;已稍收餘卒,複搏戰城外,手格殺四、五人,被重創死。
初三日(癸未)
唐王舟次水口驛;驛乃古田縣地,為入省之咽喉。先時,驛遞有坐駕大舡祗候水次,王卻之不禦。惟乘民間小艇僅載數人者,宮眷在焉;不設彩幔及鼓吹。觀者舉手加額,以為儉素如此,吾民其有瘳乎!鄭芝龍迎於舟次,即賜接見;傳諭各官,俱候登驛朝參。及登驛,各官恭迎道左,至驛階下,行四拜禮;王謙抑,賜答兩拜。傳諭各官暫退,仍親標二十員名進:在東者,南安伯臣鄭芝龍、靖鹵伯臣鄭鴻逵、巡撫臣張肯堂、閩廣總督臣劉若金、巡按臣吳春枝、屯鹽道臣羅萬爵、兵備道臣張夬、分巡道臣王芋、都司僉書臣陳績、內臣王承恩;在西者,戶部侍郎臣何楷、大理寺卿臣鄭瑄、通政司右通政臣馬思理、光祿寺少卿臣林銘鼎、尚寶司少卿臣鄭焜貞、四川按察使臣曹學佺、科臣陳燕翼、臣張利民、道臣郭貞一、臣王錫袞。時鄭瑄、馬思理、曹學佺俱在籍,穿吉服;何楷等俱自南京來,穿素服待罪。王寬仁,憐其不得已之故,有旨勿問,賜坐、賜茶。即麵諭雲:『聞省城行在擇布政司,一時官吏搬移,加之修理,未能猝辦;暫於總兵府駐蹕,各宜仍舊,勿得營造,致滋勞費』。隨諭侍衛,捧出禦用剩銀一百五十兩,係淮揚巡撫呈進者;除在途犒賞、買辦外,即充修葺丹堊之施,勿取諸民。時有議修宮費,酌派各屬者;曹學佺言於鄭芝龍曰:『仁聲仁聞,王政之先;豈宜睿駕未臨,而先派多金修理!是播侈風於下也。不肖有司,藉此而括庫藏、科百姓;增美之謂何,而彰其過乎』!芝龍即出示禁止之。
是晚,唐王命於水口驛下關泰山廟議推各要緊衙門職員。次早至芋原驛,始定;具疏以聞。
南京細柳街瓦匠獨不薙發,人皆危之。匠飲酒自若;暮歸,其妻強之遵令。匠佯醉,許以明晨;中夜,自經死。
金壇木匠不薙發,哭祭祖父,投水死。蘇州玄妙觀鬻麵者不薙發,夫婦對經死。鄞縣樵者不薙發,歌曰:『發兮發兮,父之精兮、母之血兮!我薙發兮,何以見我父母兮』!遂自沉死。
武進五牧鎮薛叟蓄鵜鳥、捕魚為業;不肯剃發,自經死。
初四日(甲申)
唐王舟次洪塘登岸,擇吉入城;王暫憩民家,庭無供張,市不易肆。愚民以為天子來,更靜於縣吏。
降令旨雲:『孤今監國閩省,遵製舉用部閣等官,虛心聽納,惟慎惟公。除不忠先帝皇上負國害民者概不錄用外,藩院諸衙門既會議確當,概允所啟,分別攝事還職』。
諭布政司速造諸祖神位,設太廟。旨雲:『自古忠臣孝子未備居室,先立宗廟。今孤瞻仰孝陵,不勝憤痛。既議監國,必先祭祖,方敢攝政。速於該省擇一公所,匾曰「行太廟」;屆期行禮』。
授曹學佺太常寺少卿(學佺,字能始,侯官人;萬曆二十三年進士。天啟二年,官廣西右參議。著「野史紀略」,直書梃擊本末;劉廷元劾之,削籍歸)。
蘇州諸生殷獻臣避兵荻溪;家人有薙發者,見之號慟三日,不食死。石士鳳,貿易青蚨為業。不薙發,死;係小竹牌子於帶,書「大明不屈義士」。
故蘇鬆巡撫祁彪佳給家人先寢,端坐池中死。彪佳自杭州失守,即絕粒。死年四十有四。
北兵至杭州,彪佳約劉宗周起義,不果。及貝勒檄諸生投謁,彪佳語妻商氏曰:『此非辭命所能卻;若身至杭州辭以疾,或得歸耳』。陽為治裝將行者;家人信之,不為意。至夜分,潛出寓園外放生碣下,投水死。先書於幾雲:『某月日,已治棺寄蕺山戒珠寺,可即殮我』!其從容就義如此。女德茞,字湘君;哭父詩有雲:『國恥臣心在,親恩子報難』!時人傳誦之。
淳安方希文,好蓄書。值杭州不守,大帥方國安潰兵掠江滸,數百裏無寧宇;希文避山間,載書以往。會幼子病疹,希文出延醫。妻項淑美與一嫗、一婢處,亂兵突至,縱火肆掠。婢挽淑美衣,欲興俱出;正色叱曰:『出則死於兵,不出死於火;等死耳。死火不辱』!時嫗已先出,去見火熾,複入呼之曰:『火已至此落,諸嫗皆匿他所,奈何弗出』!淑美不應;急取書堆左右,高與身等,坐其中。須臾火迫,書盡焚,遂焚死。兵退,希文歸,則餘燼旋而成堆,若護其骨者;一慟,灰即散。乃即收骨瘞諸先兆。
參將何以培,字曰厚,無錫人;太仆少卿棟如孫。棟如散家財養死士,期為國用。以培少負氣節,精擊刺、戰陣諸法;弘光朝以良家子從軍,命為參將。棄官歸,屏居湖濱;懸祖畫像於室,佩所遺故劍,芻秣良馬欲有所為。邑人先歸順者,欲除異己自效,以以培名聞郡守;郡守命其人檄致之。有僧三山者,故棟如家將;詗得之,夜半走告以培,邀以俱亡。以培歎曰:『吾家世受國恩,豈有逃死』!天明檄至,持檄者即以培戚也。從容留飲,談笑如平生。遂偕至郡,太守盛陳兵衛;以培白衣冠,束帶入。軀長八尺,豐頤白晰,儀觀甚偉。太守一見,嘖嘖好語曰:『降不失富貴』!曰:『吾世臣,無降理』。曰:『不降,且不得生』!曰:『願即死』!再問,答如初。太守目左右喻意,或引以培耳語;厲聲叱曰:『斫即斫耳,何效兒女子為』!即解衣就縛,神色不少動;遂斬於市。
鄞縣故刑部員外郎錢肅樂與總兵王之仁共守寧波。寧波鄉官議納款,肅樂力言當舉兵拒守。諸生華夏及董誌寧等遮拜肅樂,大呼倡首,士民集者數萬。肅樂乃建牙行事,郡中監司、守令皆逃,惟一同知治府事;已齎圖籍迎降。聞兵起,叩首請罪;肅樂索取倉庫籍,繕完守具。會總兵王之仁既納款而悔,入城與肅樂締盟共守。
王之仁已具降表,肅樂大會縉紳士子於城隍廟,召募義勇;郡紳謝三賓陰致書之仁,謂『一、二庸妄書生,恐為禍階。須以公之兵威脅之』!之仁至寧,陳兵教場,受約於肅樂;出三賓書,誦壇上。三賓戟手欲奪之,之仁色變;有左三賓者,使三賓任餉而止(之〔仁〕字九如,宛平人;太監王之心弟)。
初五日(乙酉)
唐王命司禮監傳諭:『天氣炎暑,公件緊急,各啟朝者概從簡便;在任文武及大小紳衿百姓,俱止行一拜、一叩頭禮。續到者,免朝』。
福州府知府請冕服式,令旨照依「會典」。
大常寺少卿曹學佺朝見,啟進三款:一為福建解京錢糧俱宜屬兵餉項下,祈勿他用;恐防不繼。一為禮成之後,即宜造靖鹵伯鄭鴻逵抵關,相度防守、進取事宜以聞。一為禁戢逃兵沿途搶掠害民,似宜急諭主將令其識認部下之兵、收拾什伍,示以赦辜複用之意,暫紓民患。王以為三者皆著實可行,因目之曰:『此海內名儒也。孤在唐國,聞名久矣。茲幸在此得見,以慰數年景慕之意』。即賜坐、賜茶。
傳諭禮部:『初七日入城監國』。先祭告天地、太廟、唐國宗廟,俱用太牢,陳設簠簋籩豆如禮;仍擬祭文三篇,攝禮部臣劉若金會太常少卿曹學佺撰者。陳設俱遵諭行。
初六日(丙戌)
嘉興知府鍾鼎臣與前大學士錢士升、給事中馬嘉植、翰林屠象美、同知朱大定、知州劉履丁及士升子棅、侄旃等稱奉潞王令旨舉兵,附者甚眾;推故尚書徐石麒主城守事,殺大清所置秀水知縣某(鼎臣,字彝公,新會人,崇禎七年進士;官真定府知府未赴,本年五月改授嘉興。之官時,南京已陷;或勸之勿行,鼎臣曰:『見危苟免,義之所不敢出也』!卒蒞任。大定,字君永,秀水人,文恪公國祚第六子;以蔭,官成都通判。以入覲,返裏門。履丁,字漁仲,漳州人,貢生;官鬱州知州。棅,字仲馭,年十九舉崇禎十年進士;官廣西僉事未赴,歸養。義師起,首輸萬金。旃,字彥林,巡撫士登子;崇禎六年舉人。弘光初,授職方主事。先是,大清命陳洪範至嘉興招降,巡道吳克孝大集士民詢之,願降者眾;克孝遂微服行。大清帥貝勒至,士民獻冊籍降。比髡發令下,眾難之,始謀舉義。石麒迎鎮將陳梧為帥,軍聲頗振;大清兵備吳簡思從水關遁)。
錢棅與從兄旃分防嘉善間,出偏師邀戰,北兵甚畏其精銳。旃子默字不識,年十四舉於鄉、十五成進士、十七官知縣;從父起義。
甪裏街徐圃臣,偕同人三五中堂署話。聞堂柱中腷膊三響,柱忽開裂,跳出一緇衣雛僧,長二寸許,背負黃袱包,繞地疾走。眾皆駭愕,環而逐之;隨手攫得,咥然有聲。以漆匣緘覆,移時闃寂;啟視,則化為燕窩,殘泥零落,他無所有。亟召術者黃某占之,黃顰戚良久曰:『此大不祥事。夫僧者,薙發之象也;負包而走者,無家可歸也;燕泥零落者,破巢之下無完卵也:吾郡其有大厄乎』!未幾城陷,焚戮之慘果符前兆。
桐鄉村人業蠶者入市,聞大清兵至,闔戶自縊死。
錢秉鐙妻方氏,桐城人;避寇寓南都。秉鐙與阮大铖有隙,避吳中;方挈子女追尋得之。已而吳中亦亂,方知不免;乃密紉上下服,抱女赴水死。
江陰陳明遇下令:城中有能搜獲奸細者,官給賞銀五十兩。有青衣人行於市,鄉兵疑而執之;搜得地圖一紙,書兵馬從入之路及諸山瞭望埋伏處。送顧元泌拷訊,供稱橫塘夏中書家人,投靠方亨明往他所乞兵解厄;反供曾在馬三家與諸生沈曰敬、吏書吳大成等協謀屠洗。遂執馬三、大成等,同磔於市;日敬僅以身免。又於西門月城搜獲奸細二人,審視鎖鑰門鍵不固,執守門兵壯;拷訊,招得買路銀兩。與奸細駢斬城下。
蘇郡諸生許王家,字君聘;隱居搖城。有吏趣之出;封利劍一,示以期曰:『不出,則王家死分也,吾固甘之』!或勸王家:『君故明諸生,未食天祿;胡遽以身殉』?王家曰:『君臣之義,豈謂仕不仕耶!吾讀孔子書,殺身成仁、求生害仁,講之熟矣。公等勿複言』!以父母,囑妻顧曰:『爾善事堂上,吾不能終養矣』!父母知其誌不可奪,含涕謂曰:『汝行汝誌,勿念我二人』!王家肅衣冠再拜,赴湖水死。年三十有九(有告廟文,今不傳)。
初七日(丁亥)
唐王入城,行監國禮畢,以南安伯府為行在;群臣慶賀如禮。
命參將賷金錡監國赦款,宣諭金、衢。
擢何楷為戶部尚書。
王諭:『守關進取,決不可無兵;有兵,決不可無餉。餉出之民,有民而後有餉。安民以裕餉,必須戶部得人。茲眾卿在廷,即僉擇其可者』!於是諸臣推何楷;楷力辭曰:『臣尚負罪,俟明法誅戮;其敢肩茲重任』!叩頭懇辭,願簡賢者。王以舉出諸公,俯答其拜而堅欲用之。又諭吏部曰:『天步方艱,餉為兵命;戶部重任,得人甚難。茲特麵允文武公舉戶部侍郎。何楷廉而能計,孤於崇禎乙亥親閱邸報,已服其侃侃掖垣。危難仗義之人,必於直言敢諫中求之。古人式說,孤奉為範。何楷升戶部尚書,即日到任理事,慎勿再辭,致耽急務。該部即會同何楷確議,推擇清吏司郎中一員,以便呈堂行事;並即推攝文選司郎中主事』!
唐王特頒親製告諭文二條:一、戎政,曰:『孤惟人君能以至公待天下,方可責人臣以無私;包苴不入司馬門,天下始得真將之用。將真,則六軍之命安矣。蓋文武,一剛柔也;剛柔,一動靜也。臂之身,文筋而武骨也、文背而武胸也。分則佐命,合則一身;文蔑武、武蔑文,亦必不能獨立矣。論者為文以節武,此自尋常之將言之耳。若夫唐之李、郭,宋之嶽、韓,我朝之徐、常,今奉孤之兩鄭,皆大將也;將大不待節製,相大不妨專擅。不妨、不待,皆能自靖其心;此天地之間必有為而生者。目今劄弁滿天下,孤必求真大將,親拜而授之鉞。以立見孝陵、複東南澤國為半功,再複西北以報烈宗深仇為全功。半則以徐、魏處之,全則以郭汾陽酬之。語列甚明,惟天下英雄速圖自奮,成孤中興之烈』!二、縉紳,曰:『孤惟帝王之禦世也,必與文武諸賢共之;始於得賢將相,終於得賢百職:四海兆民,方有攸賴。民安,則華強夷服矣。然曆稽世道之汙隆,機握於帝王之宇量;量必包乎天下,始可以總統乎千官。千官當則民治,民大治而帝王始安。帝王量狹,一統必割據;帝王量大,割據必一統。蓋量大,則識必高;識高,始能用。彼聲色貨利又何有東林門戶、魏黨、馬黨之紛紜哉!嗚呼!三黨成偏安矣,四黨成一隅矣!今孤臥薪而望孝陵、嚐膽以圖一統,焦勞昕夜,惟賢是求。追惟洪武二十四年王祖分封唐國,祖訓命名詩曰:「嘉曆協銘圖」;往時未詳,於今有悟。我天、我祖既預兆之,敢不孜孜敬天法祖,與我文武誓複舊疆,仰答我上帝之休命乎?彝典酬功,信如皎日』。
特授貢生薛瑞泰司經局正字。瑞泰,字幼安,侯官人;故中丞鳴宇子。嫻掌故;聞監國右文稽古,以家藏「禦覽玉篇」、「太平廣記」、「資治通鑒」諸書五百本疏獻之,今授正字。瑞泰以年老不任仕辭;監國溫旨慰之曰:『瑞泰以喬木世家,敦禮義廉恥之節,巍然如魯靈光殿。所進書籍,雅體孤心。如此卑職,原敦怙勸,不準辭;仍候登極後,即行召對,全孤愛重老成之意』。
擢蘇觀生為翰林院學士。觀生謁王於杭州,王與語大悅,聯舟入福建,即擢官。
禮部侍郎管紹寧以不薙發死。有揚州進士某者降於大清,改名某,署常州知府;詐傳檄舉義,召闔郡紳衿議,不至者以降敵論。紹寧赴之。某先伏兵堂側,縛諸紳衿,頃刻盡薙其發;紹寧大罵,不屈被害。
邵常蘅雲:常州太守宗灝,賊鷙人也;與管有隙,為蜚語中之,罪至死。或告以守利公貲爾;管喟然曰:『老臣亡狀,負國恩當死;顧靦顏偷活草土間,且晚人爾。即死,奈何以賄免,重辱國』!守益怒,並捕係三子;遂同日遇害,年六十有三。子鉉,舉人;鍵,貢生;燧,邑諸生(宗灝,字閣先,揚州人,崇禎十六年進士;官中書舍人。及知常州府,為本郡紳士劾罷)。
大清兵再攻嘉定,侯峒曾預斷一石橋;橋傾,壓死敵兵甚眾。
常熟諸生徐懌不薙發,自經死。
中書文震亨寓揚城,聞剃發令,自投於河;家人救之,絕粒六日死。遺筆有『僅保一發,以見祖宗於地下』。
初八日(戊子)
山陰原任左都禦史劉宗周不食死。杭城不守,宗周方食:聞變,推案慟哭。自是遂不食,移居郭外。有勸以文、謝故事者;宗周曰:『北都之事,可以死、可以無死;以身在田裏,尚有望於中興也。南都之變,主上自棄其社稷,尚曰可以死、可以無死;以俟繼起有人也。今吾越有降矣,老臣不死,尚何待乎!若曰身不在位,不當與城為存亡;獨不當與土為存亡乎?此江萬裏所以死也』。出辭祖墓,舟過白洋港,躍入水中;水淺不得死,舟人扶之出。絕食二十三日,始猶進茗飲;後勺水不下者十三日,與門人問答如平時。至是卒,年六十有八。陶奭齡講學白馬山,多以因果為說,去王守仁益遠;宗周憂之,乃築證人書院,集同誌講肄其學,專以「誠意」為主,而歸功於「慎獨」。臨沒時,語門人曰:『為學之要,一誠盡之,而主敬其功也。敬則誠,誠則天;若良知之說,鮮不流於禪者』。學者稱「念台先生」(宗周作絕命詞曰:『留此旬日死,少誠匡濟意;決此一朝死,了我平生誌。慷慨與從容,何難亦何易』!又示婿奏嗣瞻詩雲:『信國不可為,偷生豈能久!止水與迭山,隻爭死先後。若雲袁用甫,時地皆非偶!得正而斃矣,庶幾全所受』。
總兵方國安從金華至紹興。
吳江吳易走太湖,興同邑舉人孫兆奎、諸生沈自駉、自炳、武進吳福之等謀舉兵;旬日得千餘人,屯於長白**,出沒旁郡,道路為梗(福之,鍾鑾子也)。
時朱涇四堡匯則有諸生周毓祥、周謙等,與吳易等皆稱白黨,以白布纏腰為號。借助餉為名,富家大室悉遭劫掠;黠者或預賄以免。諸生戴之俊亦舉義。
大清兵攻白黨,則彼出此入;彼此出門或相逼,互有殺傷。
大清兵攻江陰北門,鄉勇奮呼而前,行六、七十裏;抵暮接戰,腹餒力乏,且馬步不敵,敗還。其舟師經雙橋,田夫怒詈之;士卒憤甚,欲登岸擒斬。田夫共拔青苗擲船上,泥滑不可駐足,大半墮水死。其登岸者,盡為耰鋤擊殺,無一脫者。浮屍蔽河而下,水咽不流。
夜二鼓,殺方亨、莫士英及其仆從。士英父潛避三日;搜得,並斬之。
十一日(辛卯)
故大學士方逢年、兵部尚書張國維、朱大典等迎魯王以海監國紹興。以海,魯肅王壽鏞第五子;崇禎十七年襲封,轉徙台州。南都不守,國維請王監國;錢肅樂亦遣舉人張煌言奉表請監國紹興,餘姚亦舉兵。王三召逢年,定議赴紹興行監國事(逢年,遂安人;崇禎時,官禮部尚書、東閣大閣學士)。
按「諸王世表」:『洪武三年,太祖封第十子檀為魯王。十八年,就藩兗州。八傳至壽鏞,崇禎十二年薨。十三年,嫡一子以派襲;十五年,大清兵破兗州,自縊。十七年,壽鏞第五子以海襲;尋寄居台州』。而「魯王傳」則雲:『壽鏞薨,子以派嗣。十二年,大清兵克兗州,被執死;弟以海轉徙台州』。不載十七年襲封事,與表異;似當從表。
大清兵入兗州,王被執,詭稱牧兒。見兵入掠王府資,忽流淚;兵怪之,旁人曰:『此魯藩五千歲也』。兵刃之三,俱不中;曰:『汝有大福,我不害汝!前有一少年女子甚麗,犯之不從,刎死牆下;豈汝婦耶?汝其埋之』!王視牆下屍,果妃周氏也;收斂之。崇禎十七年二月十五日(甲戌),王嗣位。三月,北都陷;王南奔。本年四月,命移廣州;道浙江,暫駐台州。五月南都陷,張國維與鄭遵謙、陳函輝、宋之普、柯夏卿、方國安、方逢〔年〕、熊汝霖、孫嘉績等迎至紹興,即監國位;以分守道署為行宮,以明年為「監國元年」。
朱大典遣孫玨上表魯王勸進。
進張國維少傅兼太子太傅、兵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督師江上。
國維與朱大典、宋之普俱拜大學士,國維督師江上、大典鎮守金華、之普專司票擬。
召錢肅樂為右僉都禦史,畫錢塘而守。
起章正宸為吏部左侍郎,不受;仍署原官。
起餘煌為禮部右侍郎,再起戶部尚書;皆不就(煌,字武貞,會稽人;天啟五年殿試第一。崇禎時,官右庶子,充經筵講官)。
起補禦史陳潛夫原官,加太仆寺少卿,監各藩鎮兵馬(潛夫乘南都不守脫歸,渡江來謁)。
擢熊汝霖為右僉都禦史,督師防江。
擢沈宸荃、孫嘉績、李向中俱右僉都禦史。
擢陳函輝為少詹事。或言函輝昔被計典,不宜侍左右;函輝遂棄官歸。
十三日(癸巳)
道周奉表唐王勸進,張肯堂亦奉表勸進。
鄭鴻逵欲王早正位以係人心;鄭芝龍擁兵驕悍,意有所待。群臣亦多言監國名正,建號宜遲。
侍禦李長倩疏言:『急出關、緩正位,示監國無當天下心』。不報。而擁入者豔翊戴功,謂非正位號無以壓眾心、杜後起;遂定議:本月二十七日即位。
桂王常瀛避難梧州,陳子壯謂王神宗子,宜立。總督丁魁楚方集眾議,而唐王已立於福建,診遂寢(常瀛,神宗庶七子,天啟七年就藩衡州府。崇禎十六年,獻賊陷衡州,王由永州入廣西,寄居蒼梧)。
大清兵攻江陰,紮營張孝廉園;密遣二人偵探城中動靜,獲之梟示。城中亦遣一人探敵,至吳橋,見列炮甚夥;俟敵散盡,投之水。竊其一以歸,周瑞龍奇而賞之。
十五日(乙未)
淮撫田仰遣沙兵援江陰,渡江而來;城中遣貢生章經世、孝廉夏維新犒師。其兵無紀律,賭博酗酒;南城一戰,大挫而遁。
蘇州諸生陸世鑰聚眾焚城樓,福山副總兵魯之璵率千人入城,與大清兵戰,潰走;之璵戰死。
時陳湖所部有被獲下獄者,世鑰伏力士劫之,以城樓舉火為號。於是城中爭奮起,相與焚北察院及巡撫公署,李延齡、土國寶俱斂兵屯南園;城中大姓各設酒食犒義兵。然義兵皆徒手,無器械火。其約總兵吳誌葵、守備張若來刻期恢複,若來不應、誌葵移泊黃天**亦不應。鄉人張邵勸之赴援,誌葵乃令魯之璵率兵入城,從北寺臥龍街殺至飲馬橋,之璵中箭墮水死,全軍俱歿,材官韋武韜、陳湖勇士韋誌斌俱死;白腰兵猶圍李延齡、土國寶於南園。大清驍將八大王不知蘇州民變,從楓橋乘驛坐船而下;白腰兵詐稱鄉民,焚香跪接。引至新橋民房密處,舉火燒船,推橋上石欄壓之,戰死水中;所部滿兵無一生者。從在其地為厲,凡閶門一帶燒獻者,用八大王神馬雲(之璵,字瑟若;蘇州衛人)。
十六日(丙申)
大清固山李成棟援蘇州,駐盤門內,號令嚴肅;白腰兵與戰,有頂缸僧戰甚力,手殺北兵數十人。是夜月蝕,李延齡引兵潛出齊門,從蠡口繞出望亭,縱掠滸墅至楓橋;城中北兵焚殺胥門、盤門,城內外死者萬人。白腰兵大敗,退入太湖。時潭東李伯含率眾至盤門,遽墮水死。朱旦同徐雲龍等薄胥門,被北兵衝突,雲龍斷甲走;其弟君達、僧景賢皆戰死,旦亦死。
大清兵攻嘉定,侯峒曾乞師於吳誌揆;念揆遣遊擊蔡祥以七百人來赴,一戰失利,束甲遁。外援遂絕。
蔡祥勇悍善鬥,手揮鐵j鐧擊殺數十人;身中矢如蝟而遁。
黔國公沐天波遣參將李大摯戍金沙江(天波號玉液,沐英之裔;襲封國公,世守雲南)。
杭州金堡與鄉人姚誌卓起義山中,誌卓屢有克捷,與江東諸營遙為聲援(堡,字道隱,庚辰進士。初任臨清知縣;京師陷,南奔。旋丁內艱)。
十九日(己亥)
望江王之慶自沉於九江。之慶,字修祜,貢生;知尤溪縣,告歸。團練鄉兵,結人和寨以備賊。十年之間,流寇、左兵屢攻圍之,弗拔。左夢庚素恨望江人創其部曲;及降大清,愬英王曰:『望岩邑雖降,終必負固;請即屠之』!英王至,城中大懼。之慶疾走穹廬,陳說顛末。英王意解,委之慶署黃州府;之慶不受。行至九江,移書報其子兆春曰:『吾為一邑謀,非為一身計。今幸桑梓無事,反為梯榮;親墓不廬、國難不與,其尚可以為人乎哉!固辭不獲,則從湘累於水濱已耳』。越二日,又留書曰:『骨不可得、魂不可招;古有三不吊,此其一也』。遂至琵琶亭,沉於碧水池中;水淺,乃枕泥橫臥以死。喪至望江,兆春哭之,堂上不設位、不書銘旌;闔邑人臨之,私諡曰「忠節先生」,祀於屈大夫祠。
江陰劣生尹吉素不軌,謀應敵;忽暴雷震其家,聞馬嘶聲。眾入內室搜之,得馬二匹,鎗刀、弓矢、甲冑無算;斬其仆康寧,囚吉於獄。
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左懋第與從行兵部司務陳用極、遊擊王一斌、都司張良佐、劉統、王廷佐俱以不降大清,伏法;馬紹愉獲免。
先是,十二日,大清兵平江、浙,再下剃發之令;副將艾大選先髡其首,懋第立杖殺之。大清捕懋第,下刑部獄;懋第曰:『我自行我法殺我人,與若何預?可速殺我』!至是,騎兵擁入內朝,已七日不食矣。南向坐於廷下,攝政王數以偽立福王、勾引土寇、不投國書、擅殺總兵、當廷抗禮五大罪;懋第抗辭,惟請速死。王問在廷漢臣雲何?吏部陳名夏曰:『為福王來,不可饒』!懋第曰:『若非先帝中汝會元榜眼者乎?今日何麵目坐此』!侍郎金之俊曰:『先生何不知興廢』?懋第曰:『若何不知羞恥?我今日止有一死,何必多言』!王揮出斬之。趙開心將為之請,同坐者掣其裾而止。懋第至宣武門外,神氣自若,南麵再拜,端坐受戮;劊子楊某涕泣叩首,而後行刑。開心始行啟王,王將從之;而監刑者已報死矣。馬紹愉率所隨將士悉髡發降;參謀主事陳用極、遊擊王一斌等不屈,同日被害死。後忽風沙四起,卷市棚於雲際,屋瓦皆飛;一時罷市(紹愉降後,累進要職;至順治三年巡按江南,恣行威福)。
懋第死,有二仆在側。一仆引吭吮懋第頸血,乃自剄;一仆向懋第再叩首,以小刀刺胸,肝見而死:觀者無不流涕。
侯官人藍銖仰天大慟,解衣束帶,以懋第首納懷中;負屍於背,疾走至慈仁寺前,長跪號呼。為偵者所獲,獄□□之曰:『若與懋第親耶』?銖曰:『吾知有忠臣,不知有懋第也』!議上,欲殺之;會許收懋第屍,因赦銖。
用極門人鹹默故人子徐敷得用極及懋第屍於白馬寺後。
「殉節錄」雲:懋第標下中軍艾大選、監餉傳浚素與外通,乘間進言:『江南既平,當剃頭為百官倡』。陳用極怒,撻之曰:『為臣死忠,是分內事。剃頭何為』!尋以盜餉事發,大選自經死。浚懼,陰令大選□首用極等等異圖。蓋山東豪傑通私款實有因,攝政王大駭,勒兵入寓,逼懋第等剃發;懋第等曰:『頭可斷,發不可剃』!遂執下刑部獄。至十九日陛見,已七日不食矣。逼降不從,遂遇害。用極屍直立不仆,刑人曰:『這位爺,必然成神;戶部錢爺同如此,後作厲鬼殺謝陛也』。攝政王重諸人死忠,具三棺:懋第專棺,用極與一弁同棺,又三兵總一棺。徐玄具詞當事,請收葬;既批允,部索賄無以應,往商之懋泰。懋泰闔戶,使人出謝曰:『此吾家疏屬,人各要自保。爾欲為義士,勿累我也』!複謀之刑人,罄行李畀之。居數日,雷電交迸,邏者不出;刑人引至埋所,發而毀之。四弁骨,即舊地掩埋;懋第骨,收藏火神殿座下;用極骨,入練囊負歸。初不屈者有五弁,臨赴市一弁憶垂白老母,即變節髡發;四弁共唾之曰:『不忠,複何能孝』!懋第從子司直聞訃慟哭,自縊死。
文秉曰:『懋第拘囚太醫院,與文信國小樓何異!其與洪、李相詰問,與文信國責備呂文煥何異!其與剛楞抗拒不屈,與文信國見博羅長楫不屈何異!其卻之俊興廢之說而端坐受戮,與文信國卻張弘範仕元之說而從容就市何異!已行刑而攝政王傳免不及,與文信國已赴義而世祖諭免不及何異!既死矣而王一斌等皆同殉難,與文信國諸客鄒鳳、劉子俊等倡義追隨,鼎鑊不避何異!「書」雲:「使於四方,不辱君命。舍生取義,殺身成仁」。若懋第者,於為人臣之道盡矣。嗚呼!懋第其文信國後生哉』!
吳江石裏村農家許氏二女,長適張文達、次適周誌達。文達以負販為生,荷戈從起義者;戰敗被執,不屈死。誌達往偵之,亦被執;不肯剃發,見殺。二女尋夫不得屍,俱守誌不嫁。次女事姑七年,姑死依姊以居,奉夫主祀之;各處一室。吳俗:婦貧無依者多為尼。或勸二女剃發出家,長曰:『不可!婦人之發安得效男子剃之耶』!次曰:『吾夫以不剃發死;而吾剃之,何以見吾夫地下乎』?年俱七、八十,尚躬耕自給。裏人高其節,欲請於有司旌之;二女泣謝曰:『吾姊妹遭家多難,廉恥自愛,何旌之有!且俱無後,受旌為誰榮乎』?裏人卒不能強也(戴名世「江南兩節婦傳」)。
魯王群臣皆奉表勸進,王曰:『孤之監國,原非得已;當俟拜孝陵後,徐議樂推未晚也』。固讓乃止。王性孝友,恒病喘。
楊文驄於蘇州取庫銀二十萬,與田仰居山島中,有兵幾二萬。田、楊同遣兵四百載幣物獻貝勒,貝勒盡殺之;仰又私送幣帛四千,貝勒受之。使田兵別營,以鐵騎千餘圍楊兵,令下馬去器械;大炮四衝、亂箭齊發,一軍盡殲。
大清兵攻嘉興,陳梧率眾禦之三塔,精銳俱盡。和州戴重與王元震集太湖義旅為一軍,約吳江吳易相犄角,攻複湖州,磔降清者;三失而三複之。轉戰三月,被流矢洞胸。作絕命詞十五章,絕粒死;友人私諡「文節先生」。
二十六日(丙午)
大清兵入嘉興,尚書徐石麒自縊死。初,石麒居郡城外;大清兵圍城將破,石麒曰:『吾大臣也,城亡與亡』!複入居城中。至是,朝服自縊。
石麒罷官時,歸構一堂曰「醉經」。既書標,心惡之曰:『「醉」分為「酉、卒」;明年歲在酉,吾殆死乎』?至是果卒。仆祖敏、徐錦等俱從死。
鍾鼎臣自經死。屠象美為亂兵所殺,城中屠戮一空,雞犬無遺。諸生張叔韓持一木牌,與敵格鬥死。孫開達亦戰死。劉履丁為仇家所刺,並殺其子。
湯芬父某分守西門,死之。諸生張廷章公服自經中堂死。
海寧查繼美謁見魯王於紹興,授兵部職方司主事。歸與大清將孟某戰於海鹽,大清兵敗,發巨炮擊之。風返舟焚,繼美死。大清兵攻城,陷之。俞元良自縊;曰:『庶不負繼美相邀也』。
二十七日(丁未)
唐王自立於福州,稱號曰「隆武」,以福州為天興府。
監國唐王聿鍵祭告天地、祖宗,即皇帝位於福州南都。詔曰:『朕以天步多艱、皇家末造,憂勞監國,又閱月於茲矣。天下勤王之師既已漸集、向義之心亦已漸起,匡複之謀亦漸有次第;朕方親履行間,鼓舞素屬,以觀厥成。而文武臣僚鹹稱萃渙之義貴於立君,寵綏之方本乎天作;時哉不可失,天定靡不勝。朕自顧缺然,未有丕績以仰對上帝、克慰祖宗。而臨安委轡,尊攘無期,奈何泛泛如河中之木;朕敢不黽勉以副眾誌而慰群生!朕稽考載籍:漢光武聞子嬰之信,以六月即位鄗南,即以是年為建武元年,誕膺天命;昭烈聞山陽之信,以四月即位漢中,即以是年為章武元年,立宗廟、社稷。艱危之中,豈利大寶;亦惟是興義執言,係我臣民之望故也。以今揆古,即以是年為元年。其承天翊運定難功臣,悉以次第進爵行賞;分茅胙土,稍俟恢複以勒勳庸。其翊運宣猷守正文臣,亦以次第進級。別需表章孝秀耆宿軍民人等,俱依前諭優給。行在所〔有〕山川、鬼神除**祠外,皆遣官精誠禋祭,以示朕纘緒為天下請命之意』。大赦凡一十八款,改本年七月初一以後為隆武元年;頒詔於八府、一州。時宣讀詔書於行在午門外,臣民跪聽者數千人。
以布政司為行殿,額鼓樓門曰「行在大明門」。以福建省為福京,改福州府為天興府。
是日五鼓,駕自南安伯府移入布政司;庭燎輝煌,軍容壯麗。各官鹹以次入,芝龍戎裝騎馬行於駕前,鴻逵帥禁軍殿其後。至司,即入行宮;百官鵠立,始聞環佩之聲。寅時,駕用袞冕朝服升殿,受朝賀;初行五拜、三叩頭禮,繼又行二十四拜禮。
「明季遺聞」雲:隆武即位郊天時,忽大風震起,拔木揚沙。及駕回宮,尚寶司卿坐馬忽驚躍起,玉璽墮地,損其一角。
立妃曾氏為皇後。
追稱福王為聖安皇帝。
追尊弘光太後為慈禧皇太後。
追尊唐國高、曾、祖、考諡號;封弟聿■〈金粵〉為唐王,主唐國祀。封叔器■〈土鼎〉為鄧王。
進鄭芝龍、鄭鴻逵為侯,封鄭芝豹、鄭彩為伯。
芝龍進平鹵侯、鴻逵定鹵侯,並賜號「承天翊運定難功臣」。芝豹封澄濟伯,彩封永勝伯。
設六部九卿,並賜號「翊運宣猷守正大文臣」。
以黃道周為禮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參讚機務。王素重其學行,敬禮備至。
道周至自衢州,即日召對便殿,陳恢複事宜稱旨。帝曰:『真朕中興名相也』。即拜大學士。
召舊輔何吾騶、蔣德璟、黃景昉(吾騶,香山人,萬曆四十七年進士;崇禎中,官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德璟,字申葆,天啟二年進士;景昉,字太稚,天啟五年進士:俱晉江人。崇禎十六年,同日拜東閣大學士)。
又起朱繼祚、林欲楫、熊開元等相繼入閣(繼祚,莆田人,萬曆四十七年進士;崇禎時,官禮部尚書。福王時,起官未赴而南京陷)。
又以黃鳴俊、林增誌、李先春、陳洪謐等為大學士。
帝敷求耆碩,自蔣璟德、黃景昉而下共三十餘人,皆起為大學士;然或至、或不至。其遠不能至者,僅列其名遙授而已。
是時閣員甚多,俱優閑無事,不令票旨;凡有批答,帝親自為之。
以張肯堂為吏部尚書、黃錦為禮部尚書、曹學佺為禮部右侍郎兼蘭台館學士、周應期為刑部尚書、鄭瑄為工部尚書:皆民望也。
按肯堂本傳:拜太子少保、吏部尚書;學佺本傳:遷禮部右侍郎兼侍講學士。
以吳春枝為兵部尚書、馬司理為通政司、鄭廣英為錦衣衛都督。
召郭維經為吏部右侍郎。
進蘇觀生為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學士。
以按察司為芝龍第、都司為錦衣衛、鹽運司為通政司、巡撫署為吏部、海道署為戶部、提學署為都察院、稅課司為南察院,其餘各官僦民房受事。
以天、建、延、興四府為上遊,汀、邵、漳、泉四府為下遊;各設巡撫,縣升府、府升道、道轉內卿。一命以上,鹹予寵錫。
召故禮部右侍郎陳子壯。子壯以前議宗室事有宿憾,辭不赴。
升嚴起恒為戶部右侍郎,總督湖廣錢法(起恒,浙江山陰人,崇禎四年進士;曆官衡永兵備副使)。
擢朱天麟為少詹事,署國子監事(天麟,字湤初,昆山人;崇禎元年進士,官翰林院編修)。
改天興府學為國子監。先是,颶風壞學宮,郡紳馬司理與諸生鄭澤等重修之;因命鄭澤等準貢入監,思理升級。
以張家玉為侍講。
進堵允錫右副都禦史,實授湖北巡撫;傅上瑞右僉都禦史,實授偏沅巡撫。
唐王禦製自敘文曰:『朕始祖唐定王,高皇帝二十三子;母李貴妃出。洪武二十四年受封,永樂六年之國。傳子靖王,早逝無嗣;二弟浙陽王亦絕,三弟文城恭靖王長子入繼為敬王,追封恭靖為唐恭王。王繼統三十餘年,壽七十有一。子順王,順王子端王;端王子追封裕王。裕王萬曆二十二年立為庶(世?)子,長子即朕也。家庭多難,端不悅裕,囚在內官宅。母毛娘娘,生朕於萬曆三十年四月初五日申時;先有靈神擁送之兆,後有遍身鱗錦之祥。祖不悅,而曾祖母魏悅之。八歲延師,僅辨句讀。曾祖母薨,祖即將朕與父同禁。篝佛燈,日夜苦讀。禁十六年,朕二十八歲,尚未報生焉。崇禎二年二月,父為叔鴆;朕誓報仇。賴有司持公,天啟祖考念,請於烈廟,奉敕準封。本年十二月十二日,祖考亦薨,朕乃奉藩。五年六月初三日,受封。九年六月初一日,請覲;七月初一日,報仇。二十日,請勤王;八月初一日,起行。十一日,見部谘寇梗,同國。十一月二十一日,奉降遷之命,責朕以越關擅弊。十年三月二十二日,到鳳陽高牆。五月大病,中宮割股。十二年,朱大典請宥;十四年,韓讚周請宥;十六年,路振飛請宥更切。十七年二月十三日,奉旨:『該部即與議複』;而有三月十九之事,不及全受先帝恩矣,痛哉!今朕四十四歲,共分四節:一節二十八歲,為家難;二節自二十八歲至三十五歲為治國,九月十一年奉譴;三十六歲至四十三歲八月,皆高牆囚禁;八年事為第三節,四節則上年至今年也』。
二十九日(己酉)
唐王諭江西巡撫曠昭敕雲:『念卿在鳳撫綏多士,甘藟之蔭施於喬木;握手道故,何日能忘!比以留都不靖、孝陵重扃,朕已征兵閩、粵可十數萬,劍及於皇、履及於門,而諸豪傑以六師一動必須萬全,欲先合江右之軍、次收兩浙之士;棲遲顧慮,又將一月!朕獨居,深念枕籍之處,常有淚痕;想卿聞之,亦為痛心張目乎!彼惡已稔,人心思奮;溫、台以西,衢、處而下,刎頸之士亦數萬人。欲發錢塘與大將軍相遇;卿能率贛州之師,決鄱陽、下蕪湖,指顧金陵,濯足龍江,番君之義不足高也!萬元吉、揭重熙能與之俱來乎?雲台麟閣,何常之有!屈指故人,望卿如歲;毋懷金玉而有遐心。欽哉!特諭』。昭得之,感激泣下。
殺大清使人馬德敞。
唐王命揭重熙以故官聯絡建昌兵。
江西永豐縣原任大理卿詹兆恒、上饒縣原任南寧知府楊聞中上賀表推戴,帝溫旨答之。
諭提督各路總兵掛討逆將軍印恢剿豫楚等處兼管土司中軍都督府左都督金聲桓敕曰:『昔者帝舜三苗之格、周宣六月之師,雖天行不廢五兵,惟人和可勝九伐。蠢茲狡賊,敢肆披猖;廟社受其震驚,神人為之怒憤。邇者誓師親討,直驅熊虎於幽燕;伐罪吊民,先集貔琳於彭蠡。爾聲桓正氣摩天,忠肝貫日。樓舡鎮遠,先朝之召虎生風;討鹵征西,趙宋之範韓攸賴。邗水朕識大將之麵,芝山爾騰無敵之稱。茲加爾文銜一品太保、「豫楚」改為「南京」;爾其效順竭忠,力圖恢複!造廬推轂,早已結念於舊時;礪山帶河,即以相期於異日。大度,朕之天性;善後,臣之良規。汝其懋哉勖哉,朕不食言!特諭』。
按金聲桓降於大清,願收江南自效;屯兵潯陽,逼曠昭矣。而猶降是敕,王故不自重其綸綍若此。嗣後來者,無分賢、不肖,動輒獎其忠義、賞其才能;有都俞而無籲咈,其意蓋欲激發人心。而不知煌煌聖諭,等諸讆言浮說;嗚呼!甚可惜焉。
曾纓至,鄭芝龍薦為工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崇禎時,紅夷寇興、泉,櫻官福寧道;請於巡撫鄒維璉,用芝龍為軍鋒,果奏捷。及劉香寇廣東,總督熊文燦欲得芝龍為援;維璉疑香與芝龍有舊,不遣。櫻以百口保芝龍,遂討滅香;芝龍感櫻甚。後東廠獲一男子,言為櫻行賄,謀遷按察司;命撫按械櫻赴京。禦史葉初春先為櫻屬吏,知其廉;疏微白之,有詔詰問。因具言櫻賢,然不知賄所從至。詔至閩,巡撫沈猶龍、巡按張肯堂閱廠檄,有奸人黃四臣名。芝龍前白曰:『四臣我所遣,我感櫻恩,恐遷去,令從都下訊之;四臣乃妄言,致有此事』。猶龍、肯堂入告,力訟櫻冤;芝龍亦具疏請罪。士民以櫻貧,為醵金辦裝;耆老數千人隨至闕下,擊登聞鼓訟冤。帝命毋入獄,俟命京邸;削芝龍都督銜,而令櫻以故官巡視海道,曆遷南京工部右侍郎(櫻,字仲含,峽江人;萬曆四十四年進士)。
召太仆少卿王瑞旃仍故官。
吳鍾巒抵南雄,聞南都失,轉赴福建,痛陳國計。
魯王罷大學士宋之普(之普在位止十六日)。
馬士英請入朝,魯王諸臣力拒之。張國維劾其十大罪。士英逡巡浙東,聞魯王監國,率所部至赤城,欲入朝;張國維劾其誤國十大罪,士英懼,遂不敢入。
唐王授艾南英兵部主事。南英字千子,東鄉人;天啟四年舉人。入閩,王召見,陳「十可憂疏」。
特授四川舉人徐永周為翰林院檢討;尋改禮部主事。帝於翰林一席獨重資格,時有「重翰林、輕宰相」之說。永周以詩文見賞,特授檢討。有言其不由進士起家者;帝笑曰:『朕覽其詩文,意其為進士耳』!尋改主事。
召陳奇瑜為東閣大學士;道遠未聞命,卒於家。奇瑜,字玉鉉,保德州人,萬曆四十四年進士;崇禎七年總督陝西、山西、河南、湖廣、四川軍務。九年,戍邊。初,奇瑜官南陽,聿鍵賴其力得為世孫;故有是召。
武進諸生張龍文起兵攻郡城,敗死。
魯王進右都督張鵬翼太子少師。鵬翼,字羽辰,諸暨人;世壟武蔭。弘光朝,官都督。至是,率師入衛。
唐王授浦城訓導王兆熊翰林院待詔,專理禦覽書籍事務。兆熊,字念葛,福寧人,歲貢;任蒲城訓導。王入關,即為扈從;後出使溫、台。王稱其「真忠如金石、真清如冰玉」,特授是官。
特旌錢塘知縣顧鹹建。
諭司經局正字薛瑞泰:『搜訪遺書,不論新舊,朱藍批點(一作閱)。至十六朝「實錄」,尤為要典;著爾留心,朕不負此忠款』!
巡五城巡視禦史及兵馬司。
加朱大典東閣大學士,督師浙江。
大典擁重兵於金華,與方國安勢不相下;唐王敕其協心和氣,共濟時艱。至是,賷扣本至,加大典閣銜。大典疏辭;降敕曰:『卿忠勤幹濟,勞苦功高,朕衷實切眷倚!宜祗承明命,以慰朕遠懷』。大典因薦使臣兵科給事中劉中藻「思苦慮深,學純力定」;王召對,稱旨。
左兵既敗,其將馬進忠、王允成無所歸,突至嶽州;偏沅巡撫傅上瑞大懼。章曠曰:『此無主之兵,可撫也』!入其營,與進忠握手,指白水為誓;進忠等皆從之(進忠,即賊中渠魁混十萬也)。
如皋布衣許德溥,字符傅;許直族子也。始聞賊陷京師,慟哭數日;繼聞南都覆,亦如之。每獨居輒哭,食必以「崇禎錢」一置幾上,祭而後食;食已複哭。刺四字於胸,曰「不愧本朝」;又刺八字於臂,曰「生為明人,死為明鬼」。有發其事者,執見縣令,不跪;嗬之曰:『若布衣,未嚐食祿,刺此何為』?答曰:『不忍忘故國耳』!執送巡江禦史,亦不跪。禦史命逮其父,乃跪;曰:『吾為父屈爾』!禦史義之,免其父,以德溥聞。臨刑,慨然曰:『今日得見先帝,吾事畢矣』!
唐王授金聲右都禦史兼兵部右侍郎,總督諸道軍。聲通表於王,故授。
設儲賢館,分十二科取士,招四方士;令蘇觀生領之。觀生矢清操,稍有文學,而時望不屬。王以故人,恩眷出廷臣右。
改庶吉士為庶萃士,命觀生領之。蓋觀生不由科目起家,故令領其職以寵之也。然人望不屬,所招致者皆妄男子;稍知自好者不肯預。
大清常州知府宗灝清兵助剿江陰(?),敵騎日數千至;城中窺其半渡,發炮衝突。敵用開扇蔽體,卒不獲全;敵騎凡為火箭中者,悉被焚死。獨一騎將既拔己所傷箭,複下馬拔馬腹中箭;又齧馬股肉去火毒,上馬加鞭而去。
初,崇德呂宣忠戰敗,走匿洞庭山中。土人執之以獻,慷慨罵敵;而敵捶碎其膝,不跪。係獄,整襟危坐,意氣怡然。臨刑過市,大呼曰:『今日,大明義士報國之秋也,請諸君觀之』(宣忠,字亮工)!
無錫許學,字習之;崇禎十六年進士。遘國變,入密室投繯;其母老矣,趨救之,謂曰:『許氏數世,惟汝一人。汝死,吾安倚』?學乃屏居養母,黃冠野服,終不剃發。以違功令,執詣大吏;被發覆麵而入。大吏遙望見,即嗬左右曰;『此病狂人,何事拘以來』!命扶出,遂得免。養母二十餘年;母死,未數月亦死。
有言故臨安知縣唐自彩受魯王敕,陰步署為變者。自彩遂被捕獲,麾從子階豫走;不從,兩人竟同死。
自彩遣人齎疏魯王,約為內應。王加自彩監軍守備副使,仍理縣務。自彩乃發朱票,諭臨安胥吏取庫銀三千兩以為募兵之需。時大清所置令已蒞任,急追捕之。
自彩冠帶南麵立,被詰不屈;顧地上有石,取擊令不中,中案,案上物皆碎。左右大驚,縛而支解之。子二歲、從子十歲,同日遇害。又從子階豫向依自彩匿山穀間,騎至,不肯去;曰:『我不忍背我叔父也』!至中途,騎憐階豫無與,釋之;階豫堅不肯去,亦從死。
大清兵作招降書射入江陰城中,縣令許壁同眾議答,侃侃無屈詞。時各鄉叛奴乘釁索券弒主、焚掠,煙光烽火閉天,大家救死不暇。泗善港人葛輔弼父子率鄉兵拒敵,戰於三官殿受傷,折五百人。
唐王欽天監奏進新曆,敕下禮部速刻頒行。
中山裔孫徐青君,魏國介弟也。性豪侈,廣蓄姬妾。築園大功坊側,不啻平泉、金穀;選妓邀賓酣歌哄飲,夜以繼日。弘光朝,加中府都督,榮顯愈盛。鼎革以後,田產籍沒,群姬雨散;孑然一身,與傭丐為伍,乃至為人代杖。其居第,改為兵道衙門。一日,與當刑人約定杖數,計償錢若幹。受杖時,其數過倍;乃大呼曰:『我徐青君也』!兵憲林某駭問,左右對曰:『此魏國公子徐青君也;窮因為人代杖。此堂即其家廳事,不覺傷心,故呼號耳』。林憐而釋之,慰藉甚至;且曰:『君尚有非欽產可清還者,吾當為查給,以終餘生』。青君跪謝曰:『花園是某自造,非欽產也』。林唯唯,厚贈遣之,查還其園;賣花石、貨柱礎以自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