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才,字奇山,山東青州人;充總兵官。形貌僅及中人,白晢■〈扌勾〉準,猿臂蜂腰。善投壺;本不知書,而進止安雅,敬禮士大夫。自兵興之後,邦才常在行間與賊大小十餘戰,破圍陷陣,俘馘無算。至是,自刎死。

應魁,字守卿,貴池人;為副將領旗鼓。每戰披白甲,書「盡忠報國」四字於省。子固,字憲伯,遼東人;屯田歸、徐間,募七百人,以「赤心報國」為號。揚州被圍,兼程赴援;遇大清兵,戰死。

諸生高孝纘,字生伯(一作申伯),書衣衿曰:「首陽誌,睢陽氣;不二其心,古今一致」。入學宮,自經先聖座前死。王壬琇,設莊烈帝位泣拜,與其弟並縊死。王纘、王績、王續兄弟,皆死(纘,字伯綿;績,亞綿;續,叔綿)。武生戴之藩、醫生陳天拔、畫士陸瑜、義兵張有德、市民馮應昌、舟子徐某,並自盡。

江都訓導周之逵,字孺登,鬆江人,貢生。揚州破,其仆曰:『盍去諸』?之逵曰:『我司訓也,豈可為不義』!遂自投明倫堂之井中。又訓導李自明,亦死之。自明,字先修,嘉興人)。

兵入張維則家,維則知不免,屢目其青衣王苕卿;苕卿曰:『請先郎君死』!即整衣投池中。兵憐其姿貌,拽之出;乘間,複跳入池死。兵並殺維則。

江都史箸馨妻張氏,年二十六而夫亡。城陷,撫其子泣曰:『向也,撫孤為難;今也,全節為大。兒其善圖,我不能顧若矣』!遂赴水死。其它婦女死節者,不可勝數。

六合歸附諸生馬純仁,函書付其妹曰:『吾三日不歸,以此白父母』!乃題名橋柱,抱石投水死。三日後,妹發其函,則殉國永訣語(純仁,字樸公)。

初,純仁約友同死,而友背之;純仁歎曰:『死固不可以要人哉』!題詩衣帶曰:『朝華而冠,暮彝而髡;與死其心,寧死其身。一時迂士,千古完人;其人伊誰?樸公純仁』。徽州太學生程繼約聞純仁死,亦投繯死。

江都諸生程煜節,祖姑適林、姑適李,其叔母劉氏、鄒氏、胡氏;妹程娥,未字。城被圍,與劉約俱死,各以大帶置袖中。城破,理發更衣,再拜別其母,遂縊死。劉有女甫一歲,啼甚慘;劉乳之,複以糕餌一器置女側,乃死。鄒與胡,亦同死。適林者,投井死。適李者遭掠,紿卒至井傍,大罵投井死:時稱一門六烈。

孫道升繼妻蘭氏,其前妻女曰四、蘭所生曰七,皆嫁古氏。次曰存、孫女曰巽,皆未嫁。其弟道幹、道新,並先卒。道幹妻王氏、子天麟、妻丁氏、道新妻古氏、其從弟子啟先妻董氏。江都之圍,諸婦女各手一刀一繩自隨。城破,巽先縊死。蘭時年五十四,與王氏、丁氏投舍後江中死。古時亦五十四,守節三十年;投井死。有女嫁於吳,生女曰睿,方八歲;適在外家,從死於井。董氏以帶係門樞,縊死。存病足,力疾投井死。董氏之娣有祖母曰陳氏,方寄居,與董同處;亦自縊死。四與七,同縊於床死。

張廷鉉妻薛氏,自縊死。廷鉉妹曰五,遇卒鞭撻使從;已大呼曰:『殺即殺,何鞭為』?遂被執。

豫王屠揚城,史德威被執,不屈;批發許定國營審放,以全忠臣後嗣。

同城殉難者,又有兵科施鳳儀、督餉僉事黃鉉、候選知縣胡如瑾、何臨、隨征書記顧啟胤、陸曉、龔之厚、唐經世、隨侍家人史書、千把總吳魁、馮士、富近仁、孟容、張小山、段元、範昌、張應舉、郭蒼、曹登立、範泗、王東樓(範昌一作範蒼)。

何騰姣自漢陽門躍入江中,漂十餘裏,漁舟救之起,則漢前將軍關壯繆侯廟前也。家中懷印者亦至,相視大驚;覓漁舟,忽不見。遠近謂騰蛟忠誠,得神佑,益歸心焉。騰蛟乃從寧州轉瀏陽、抵長沙,集諸屬吏堵胤錫、傅上瑞、嚴起恒、章曠、周大啟、吳晉錫,痛哭盟誓。分士馬、舟艦、糗糧,各任其一:令胤錫攝湖北巡撫,駐常德;上瑞攝湖南巡撫;曠為總督監軍;大啟提督學政;起恒故衡永道,即督二郡軍食;晉錫以長沙推官,攝彬桂道事。即遣曠調故巡撫宋一鶴部將黃朝宣、張光璧、劉承胤兵;朝宣自燕子窩、光璧自淑浦、承胤自武岡先後至,兵勢稍振。

騰蛟留光璧為親軍,以朝宣戍茶陵。

二十七日(己卯)

帝視朝,問群臣遷都計,錢謙益言不可;乃退。

馬士英請召黔兵入衛,辦走貴陽;工科吳希哲力諫,乃止。

鎮江龍潭驛探馬至,報北兵編木為筏,乘風而下。又一報至,江中發一炮,鎮江城裂四垛。最後楊文驄令箭至,雲江中有數筏,疑是北兵;架炮城下,火從後炸,震倒城半垛。再放三炮,江筏粉碎矣』。馬士英將前報二人捆責,而重賞後使。自是,探報寂然。

二十八日(庚辰)

召對百官於武英殿。自左兵報至,帝日怨馬士英究審王之明事,謀所以自全。是日召對,上下默無一言;良久,帝雲:『外人皆傳朕□出去』。王鐸曰:『此語從何而來』?帝指一小奄。鐸正色語奄:『外邊話,不可亂傳』!鐸因請講期,帝曰:『且過端午節』。

北兵將至,朱國弼屏人密奏;帝慨然曰:『太祖陵寢在此,走將焉往?惟死守耳』!

大清遣內院大學士洪承疇招撫江南、禦史黃熙胤招撫福建。

五月壬午朔

福王以李彬為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巡撫河南。

是早,有書聯於東、西長安門柱者雲:『福王沉醉未醒,全憑馬上胡謅;幕府凱歌已休,猶聽阮中曲變』。又雲:『福運告終,隻看驢(盧九德)前馬(士英)後;崇基盡毀,何勞東捷(張捷)西沾(李沾)』。

初二日(癸未)

移惠王於嘉興。

初五日(丙戌)

端陽節也;帝因演劇,不視朝。

加黃得功左柱國,進封靖國公,世襲。

賞江上功,加黃得功太傅,遣太監王肇基勞之。並加阮大铖、朱大典俱太子太保,總兵張武、鄭彩、黃蜚各加三級,副將以下各加一級。

禮部題編修陳之遴、給事中戴英福建主考。

黃得功收軍屯蕪湖。

內侍傳禦旨(一作中旨),命乞兒捕蝦蟆為房中藥。時目為「蝦蟆天子」。

初六日(丁亥)

封鄭鴻逵伯爵。

鴻逵封靖鹵伯。

以楊文驄為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巡按常、鎮二府兼察沿海等處軍務(一作兼轄揚州沿海等處軍務)。

有一騎從金川門入馬士英寓。午後,士英入大內,盧九德、田成傳令各門下閘,辰開、申閉。

大清兵駐瓜洲,列營北岸;楊文驄駐京口,合鄭鴻逵、黃斌卿、黃蜚等兵於南岸,隔江相持。大清兵編大筏,置燈火,夜放之中流。南岸軍發炮石,以為克敵也,日奏捷。

大清帥張天祿,故史可法愛將也;鄭鴻逵傷其目一。

馬士英調黔兵三千入城,駐雞鳴山,踐踏僧房、民舍殆遍;每夜,撥二百名守護私寓。

初七日(戊子)

百官集清議堂會議,凡十有六人:馬士英、王鐸、蔡奕琛、張捷、張有譽、錢謙益、李沾、唐世濟、陳盟、李喬、楊維垣、陳於鼎、錢增、張孫振、秦鏞、趙之龍也。坐堂上竊竊偶語,百官集者甚眾,皆不得預聞。臨散,唐世濟、李喬同聲相和曰:『即降誌辱身,亦所甘矣』!後有叩之大僚者雲:『北信甚急,今已無妨』。蓋所為會議者,藉之龍款之大清也。

初八日(己醜)

發黔兵六百人守孝陵,門禁益嚴。

夜,大清兵乘霧潛濟。迫南岸,諸軍始知;倉皇列陣甘露寺,鐵騎衝之悉潰。

初九日(庚寅)

福建援師潰,楊文驄走蘇州、鄭鴻逵以舟師遁入海。時鴻逵鎮京口,有武弁王姓者以三千金賂職方司黃期升,欲得京口;期升遂調鴻逵鎮山東。未發而北兵臨江,鴻逵聞風先遁。兵皆福建人,紅布裹頭,望之如火;善水戰,號黑鬼。然無守江之誌,徑由江入海。

總兵黃斌卿棄軍登舟逃,帝命翁之琪領其軍(之琪,仁和人,崇禎十六年武進士。官副將,隸斌卿標下)。

是日昧爽,煙霧蔽江。大清兵開閘縛芻置木筏上,蔽江而下;三鎮各揚帆東遁,江南諸帥皆潰。蘇鬆巡撫霍達尚未到任;聞變,即易服潛奔蘇州。黔兵從楊文驄者,止五百人。傳言大清兵已渡江,鎮江無備,南都大震。

大清以疑兵遏……。

初,金華令徐調元擒斬許都謀主房大成,立阻陳子龍撫議;朱大典深恨之,因事羅織,逮下刑部獄。至是,大典兵潰,調元得脫歸(調元,字爾讚,無錫人;崇禎十年進士)。

初十日(辛卯)

福王夜奔太平。

帝傳旨:『三淑女在經廠者,放還母家。縉紳家眷,不許出城』。喚集梨園子弟入大內演劇,帝與盧九德、田成、屈尚忠等雜坐酣飲。二鼓後,帝跨馬與太後、一妃、內奄多人,從通濟門出奔太平府。是日晝晦,大風猛雨,各城門緊閉。

大清兵薄都城,城中無一卒登陣禦敵者。

十一日(壬辰)

馬士英奉王母妃以黔兵四百人為衛,走浙江。

黎明,錢謙益肩輿過士英寓,門庭寂然。良久,士英前衣小帽出,向錢拱手雲:『詫異,詫異!我有老母,不能隨君殉國矣』!即上馬去。後隨婦女多人,皆馬上妝;家丁百餘人擁出城。至孝陵,詭妝其母為太後;以守陵黔兵自衛,走浙江。

按士英走杭,群書皆謂詭妝其母為後。而「明史」「奸臣傳」雲:「士英奉王母妃出走』;「諸王傳」雲:『潞王奉母妃降於大清』:則以為真。史家固然傳信,而一時劉宗周、熊汝霖、王思任、趙景和諸賢無不責其棄天子挾母後為詐,似非誣也。姑兩存之,以俟考。

帝既出,宮門大開,內外鼎沸,宮女雜走。百姓亂擁入宮,搶掠,禦用物件,遺落滿街。內庫銀絹、米荳、物玩、弓刀之屬,皆被劫罄盡。文武百官一時隱匿,洗去寓所封示。男女出城者如蟻,有出而複返者。居民又盡殺城內外黔兵,靡有孑遺。

城門柵門盤詰馬士英中軍八人,送戎政趙之龍斬之。

亂兵擁立王之明於南京。

午刻,百姓千餘人擒王鐸至中城獄,令認太子,即群毆之;罵曰:『若偽太子,辜先帝恩』。鐸辨:『非幹我事,皆馬士英所使』。百姓曰:『汝舌在士英口中耶』?複毆之,須發俱盡;太子即傳諭止之。百姓隨擁太子上馬,入西華門武英殿;又擁至西宮,取帝所遺冠袍服之,即於武英殿登坐,群呼萬歲。連日天氣陰霾淒慘,是日天日晴朗,眾心歡悅。部寺署官見者,俱行四拜禮;大僚亦間有至者。提督京城趙之龍因民心恨鐸,藏之中城獄中。

戎政趙之龍出示安民,有「此土已致大清國大帥」之語。

十二日(癸巳)

帝至太平府,劉孔昭閉門不納,傍徨江上;不得已,就黃得功營。

太子詔諭民,略曰:『先帝丕承大鼎,惟茲臣庶,同共甘苦;胡天不佑,慘罹奇禍。凡有血氣,裂眥痛心!泣予小子,分宜殉國。思以君父大讎不共戴天,皇祖基業汗血匪易;忍垢避匿,圖雪國恥。幸文武先生迎立福藩;予惟先帝之哀,奔投南國,實欲泣陳大義。不意巨奸構陷,致攖桎梏;予雖幽囚,無日不痛哭也(一作痛絕)。福王聞兵遠遁,先為民望,其如高皇帝陵寢何?泣予小子,父老人民圍抱出獄,擁入皇宮;予身負重冤,豈南麵稱尊之日乎!謹此布告,在京勳舊文武先生、士庶人等念此痛懷,勿惜會議!予當拱聽,共抒皇猷。勿以前日不識予之嫌,靳予經綸之教也』。

福王至蕪湖,阮大铖與朱大典入見舟中,共誓力戰;因命大铖、大典俱兼東閣大學士督師。

以揚州府同知李繼晟為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巡撫安慶。

黃得功方收兵屯蕪湖,福王潛入其營;得功驚泣曰:『陛下死守京城,臣等猶可盡力!奈何聽奸人言,倉卒至此。且臣方敵寇,安能扈駕』?王曰:『非卿無可仗者』!得功泣曰:『願效死』!

得功向帝泣曰:『陛下倉卒行幸,今進退無據;此陛下自誤,非臣等誤陛下也。臣營軍薄如此,其何以處陛下哉』!帝俛首無語,暫留營中。

十三日(甲午)

太子令釋王鐸於中城獄,仍命為大學士;釋高夢箕於刑部獄,升禮部右侍郎兼東閣大學士。鐸、夢箕出獄,即遁去。

趙之龍召勇衛營兵入城,城中乘間而出者甚眾,柵禁稍寬;店肆亦有開張者。

文武諸官集中府會議,錢謙益太息曰:『事至此,惟有作小朝廷求活耳』。齒及太子,皆有難色。曰:『前日幾番之□,恐有蹈呂、張之咎者。且弘光帝複來,奈何』?趙之龍曰:『此中複有新主,款使北歸,其無辭以善後』!眾皆然之,遂散。各衙門出示安民,但言守城,並不及立新主之事矣。

百姓焚毀馬士英、馬錫寓並阮大铖家。士英寓在西華門;錫寓在雞鵝巷,即北門喬都督公署。大铖家最富,歌姬甚盛,頃刻星散。

太子敕封中城獄神為王,差官捧敕,二人前導;至獄中,開讀敕文,稱崇禎十八年。兵馬司官素服迎之。

侍郎陳盟、王一心等逃。

監生徐瑜、蕭某謁趙之龍,勸其早奏請太子即位;之龍立斬之。推官某自北軍歸,趙之龍入西宮勸太子避位,斬為首擁立太子者趙某等三人。懷遠侯常延齡身自灌園,蕭然布衣以終老。福王時,諸徹侯莫不恣睢,獨延齡以守

職見稱(延齡,遇春十一世孫)。

刑部尚書高倬投繯死。

左副都禦史楊維垣驅二妾入井,整衣冠自經死;人以為晚雲。

吏部尚書張捷,走雞鳴寺投繯死。捷居家孝友,在官有清節,雅為鄉人所稱;以惡東林,終身與匪人比,名因以隳。然其死也,士論鹹與之。

張捷聞太子即位,王鐸被毆幾死,恐以次及己;微行至雞鳴寺,以佛旛帶自縊於僧舍。楊維垣亦懼見討,先勒二妾朱氏、孔氏死;為買棺木三,旁置二妾、中題楊維垣之柩,並埋中堂。身挈一仆夜遁;至土橋,為怨家所殺。數日,仆蹤跡之,屍為犬食過半。

許譽卿薙發為僧,久之卒。

馬士英經廣德州,知州趙景和曰:『彼不奉君而奉母後,詐也』!閉門拒守。士英攻城破,執景和殺之,大掠而去。

景和,字萬育,天啟六年舉人。崇禎末,官瀘州知州,未赴。弘光立,調廣德。士英帷其母車中,詐稱太後;士卒著紅綺婦人衣,臂釧、髻發重簪,望之若優伶。所過村落,焚掠一空。道過廣德,檄知州備法駕迎皇太後,且獻庫金萬緡犒軍;景和裂其檄,出示毋納賊臣。士英攻城,四門縱火。城陷,景和坐廳事;士英曰:『爾小臣,敢抗命耶』?景和曰:『汝為國元臣,棄君不顧,敢冒太後名,誰不知為若母也者!吾恨不能殲賊臣以謝天下』!士英顧卒兵之,景和罵不絕口而死。妾秦氏,哭之曰:『公為國死,我當從公』!從樓上跳入井中死。

中書舍人陳爊及子伯俞殉節。爊,字胤業,孟津人,崇禎十六年進士;授青浦知縣。未之任,朝於南京。福王在潛邸時,避兵孟津,識之;因改授中書。聞帝奔太平,欲追駕;慮不及,遂死之。伯俞,崇禎十五年舉人;抱父屍痛死。

光祿寺卿葛征奇、戶部員外劉光弼,俱殉節死。

總督京營忻城伯趙之龍具表將出降,入戶部封府庫。郎中劉成治憤甚,手搏之;之龍跳而免(成治,字廣如,漢陽人,崇禎七年進士)。

誠意伯劉孔昭遁。麾下總兵彭述性合家投水死。李全祿先沉其妾,乃自沉(述性,九江人;全祿,四川人)。

十四日(乙未)

無錫知縣林飭遁,內衙搶掠一空;邑紳請教授朱伯連掌印,而印已被林飭挈去。先是,十二日,衙役王喜向庫吏索債,庫吏以喜劫庫告林;即刻殺喜。各衙役大哄,口稱為喜報仇;林遂夜遁。

十五日(丙申)

大清兵營於城北,勳臣自趙之龍、湯國祚、柳祚昌等、文臣自王鐸、錢謙益、張孫振等文武數百員、馬步兵二十餘萬,俱迎降。

大清兵到,戎政府、都察院各遣官二員迎跪道旁,高聲報名。將近豫王前,兵士高聲喝起。文武百官隨即出城迎接,時正大雨淋漓,無一人敢稍後者。豫王頓兵城外,駐天壇中(豫王:名多多)。

總督京營戎政少保兼太子太保忻城伯趙之龍,以軍士二十二萬迎降。

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蔡奕深、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錢謙益、太子太保左都禦史李沾、太子太保左都禦史管右都禦史事唐世濟迎降。

自署掌都察院事兵部右侍郎李喬迎降。

兵部左侍郎朱之臣、右侍郎梁雲構迎降。

翰林院掌院事詹事府正詹事陳於鼎、右諭德兼翰林院編修程正揆、翰林院李景濂、劉正宗、張居等迎降。

右僉都禦史鄒之麟迎降。

給事中錢增、陸朗、丁允元、王之晉等迎降。

禦史張孫振、徐複陽、袁弘勳、王懩等迎降。

魏國公徐允爵、保國公朱國弼、靈璧侯湯國祚、安遠侯柳祚昌、永康侯徐弘爵、臨淮侯李述祖、鎮遠侯顧鳴郊、隆平侯張拱日、懷寧侯孫維城、寧安侯鄧文鬱、南和伯方一元、博平伯郭祚永、寧東伯焦夢熊、寧晉伯劉印吉、惠安伯張承誌、大興伯鄒存義、洛陽伯黃中鼎、襄惠伯常應俊等迎降。

柳祚昌投誠惟恐不及,一隸卒哭止之曰:『侯世受國恩,此行可緩,願自愛』!祚昌叱之,卒牽衣不放。祚昌怒,批其頰。至中河橋,卒曰:『侯不聽我,我死矣』!仰天擗踴,遂投河死。

錢謙益姬柳如是勸謙益取義全大節,以副盛名。謙益有難色,如是奮身欲沉池水中,謙益持之不得入。長洲沈明倫館於其家,所親見者。後錢、柳遊拂水山莊,錢見石澗流泉澄潔可愛,欲濯足其中,而不勝前卻;柳戲語曰:『此溝渠水,豈秦淮河耶』!錢有恧容。

掌宗人府事太子太保駙馬都尉齊讚元迎降。

太監高起潛迎降。

承天守備盧九德迎降。

安慶鎮將楊振宗降於大清,仍授總兵官。極言羅九武等為江北害,豫王遣卜從善、張天祿擒羅九武、孫得功斬於市而散其所部兵,並釋所掠子女。

欽天監五官挈壺正陳於階,字瞻一,上海人。聞帝出奔,毅然曰:『主辱臣死,豈獨為公卿大臣詔哉』!往天皇堂禮拜。至夜,自縊死。

江寧黃金璽聞大臣皆降,大書於壁曰:『大明武舉黃金璽一死以愧人臣之懷二心者』;遂自縊。

戶部江西司郎中劉成治自縊死。先兩月,有所善僧精「易數」,為成治筮,得大凶兆;成治曰:『事果不測,願自殉以報先皇帝』!遂寄孤於洞庭,訣辭甚愴。

一乞兒題詩百川橋上雲:『三百年來養士朝,如何文武盡皆逃?綱常留在卑田院,乞丐修成命一條』!遂投橋下死。

十六日(丁酉)

大開洪武門,趙之龍、李喬率百官獻冊,行四拜禮;隨請豫王入城。豫王問太祖、成祖始末,之龍一一具答。豫王大喜,加封之龍為興國公,賜金鐙銀鞍、八寶滿帽。命中軍設牛酒,席地而飲。又問太子何在?以王之明對。豫王曰:『既避難,自宜更易姓氏;若雲姓朱,不早死耶』?朱國弼、顧鳴郊、齊讚元曰:『太子原不易名;易之者,馬士英也』。豫王笑曰:『奸臣也』!晚間,奉太子出城至營;豫王降席迎之,坐其右。

李喬進城,賷告示二道:一為攝政王曉諭江南文武官員、一為豫王曉諭江南官民。略雲:『福王僭稱尊號,沉湎酒色,信任僉壬,民生日瘁。文臣弄權,止知作惡納賄;武臣要君,惟知假威跋扈:上下離心,遠近銜恨』。人以為實錄。

馬士英既殺趙景和,迂道至安吉;貽書知州黃翼聖曰:『廣德見拒,故而從權用兵。首先創義,當有不次之擢』。翼聖由是率士民肅迎道左,掃公署以迎偽太後及士英家眷;其隨行者,皆犒酒肉。士英大悅。

十七日(戊戌)

文武百官朝豫王於行宮,列營遞職名者如蟻。趙之龍令百姓設香案,每家各貼黃紙書「大清皇帝萬萬歲」。豫王命查百官不朝參者,妻子為俘;差假者,堂官報名注冊。每日點名,百官俱回更往,午後散(一作歸)。

王鐸投降,豫王以其弟■〈金磨〉在營中,優禮之。

浙江巡撫張秉真下檄安吉,問太後真偽;黃翼聖啟雲:『閣部甚真,太後恐亦非偽』!秉真遂備法駕,迎入杭州。

大清兵進守皇城,遣降將劉良佐襲太平。

禮部尚書錢謙益引大清官二員、從五百騎入洪武門,候開正陽門;索匙不得,乃引進東長安門。盤九庫現銀九萬兩,即著錢謙益駐皇城守之。

文武百官暨坊保進醴酒、牲腥、米麵、熟食等及茶果於營者,絡繹塞路。趙之龍喚梨園十五班進營開宴,逐套點演,獻酒報名。鎮兵至,之龍跪稟豫王;豫王殊不為意,又點戲五出。撒席,發兵三百,遣將將之即行。有頃,擒劉良佐至。良佐叩首,請擒獻弘光以贖罪;王許之,隨發三百人同之行。

馮小璫投秦淮河死。小璫以色幸,卒以身殉。

南京布衣陳士達投水死。

當塗孫士毅妻陶氏守節十年,為亂卒所掠,縛其手,介刃於指之兩間;曰:『從我則完,否則裂』!陶曰:『義不以身辱,速死為惠』!兵不忍殺,稍創其指,血流竟手;曰:『從乎』?曰:『不從』!卒怒,裂其手而下,且剜其胸,寸磔死。陶母奔護,亦被殺。舉人吳昌祚妻謝氏,亂卒得之田間;以手抱樹,大罵不止。卒怒,斷其抱樹之指;乃拾斷指擲卒麵,卒磔殺之。

青浦林鍾,字歸曉,年已八十;聞變即絕粒。家人環跪,請小進茗飲,因雜以參。覺之,並絕飲,積四日死。

含山諸生張秉純,字不二;絕粒不食。子湘泣曰:『大人不食,合家當盡不食以死』!秉純曰:『兒輩能如是,吾複何恨』!卒不食。家人生祭之,哀請甚迫,啜水一杯而已。積五十一日,賦絕命詞十章乃死。妻劉氏,撫棺一慟而絕。同學生徐正大聞,亦感憤自經死。

邳州諸生王心翼,字讚明;絕粒死。

十八日(己亥)

馬士英擁兵至杭州,巡撫張秉真遣顧鹹建往迓;鹹建力請駐師城外。頃之,方國安兵亦至;鹹建謀於上官,先期遣使行賂,兵乃不入城。四鄉悉被**掠,而城中得無擾。時,監司及郡邑長吏悉逋竄,鹹建散遣妻子,獨守官不去。杭州守臣,以總兵府為母後行宮。

馬士英屯兵於城南。

潞王朝母妃於行宮。母妃出,服赭衣,一紫衣宮女侍;令官吏士民皆入見,傳命召用在籍諸臣。時淮陽巡按彭遇颽適奔至,命以僉都禦史募兵兩浙。

「甲乙事案」雲:潞王參謁偽太後如常禮,偽太後辭。已而,王令妃具宴送入,複峻辭;人始疑其偽。

鄭彩等率眾還閩,緣道劫掠;顧鹹建出私財迎犒,乃斂兵去。

大清兵進駐南京城。趙之龍分通濟、洪武、朝陽、太平、神策、金川六門,以大中橋為界。東為兵房,盡讓大清兵居住;西為民舍。於是東北居民日夜搬移,提兒挈女,啼哭滿路;西南民房,一椽直一金。

大清豫王斬北兵搶掠者八人。

十九日(庚子)

劉宗周、熊汝霖朝行宮;汝霖責馬士英棄主,士英無以應。

馬士英駐杭州,劉宗周曰:『士英亡國之罪,不必言矣;焉有身為宰相,棄天子、挾母後而逃者?當事既不能正名討賊,國人曷不立碎其首乎!賈似道死於鄭虎臣;今求一虎臣亦不可得,可歎哉』!

國子生吳可箕,徽州人;題詩於衣衿上,縊於雞鳴山關壯繆祠。

可箕,字豹生。忽置酒召親友為別,眾莫測其意。乃以三金市殮具,家人詰之;可箕曰:『此乾坤何等時,尚可視息人間耶』?又製白,題詩衿上;有「一心死國難,不作兩朝人」之句。

無錫興道華姓兄弟五人,在鄉間搶掠,其族叔呈告官府;時縣中止典史何家駒在,何立梟斬二人,縣其首於南、北兩門。然所搶掠不過西瓜幾十、酒二壇而已,不意其遽斬也;呈首者反為之流涕。

禮部郎中劉萬不朝豫王,被戮。

兵部侍郎李喬剃頭滿服見豫王,王大罵之。

二十五日(辛醜)

大清兵追福王於蕪湖,靖國公黃得功死之;中軍田雄挾福王降。得功戰荻港時,傷臂幾墮。衣葛衣,以帛絡臂,佩刀坐小舟,督麾下八總兵結束前迎敵;而劉良佐大呼岸上招降。得功怒曰:『汝乃降乎』?忽飛矢至,中喉偏左;得功知不可為,擲所拔刀,拾所拔箭刺吭死。其妻聞之,亦自經;總兵翁之琪投江死。中軍田雄,遂挾福王出降。得功粗猛,不識文義;江南初立,詔書指揮,多出群小。得功得詔紙,或對使罵,裂之。然忠義出天性;聞以國事相規誡者,輒屈已改不旋踵。每戰,飲酒數鬥;酒酣,氣益厲。喜持鐵鞭戰,鞭漬血,粘手腕,以水濡之,久不得脫;軍中呼為黃門子。始為偏裨,隨大帥立功,未嚐一當大敵。及專政封侯,不及一年終;而南旋北轉(一作南北轉徙),主逃將潰無所一用其力,束手就殪,與國俱亡而已。其行軍紀律嚴,下無敢犯;所至,人感其德。廬州、桐城、定遠,皆為立生祠。葬儀真方山母墓側。

劉良佐奉豫王令旨追帝,且召得功。得功怒,不甲而出,隔河大罵,揮鞭自誓曰:『我黃將軍豈肯屈膝他人哉』!降將張天從在良佐後,發矢中得功額,得功屹立不動;良佐即殺天從,持其首勞之。得功終不屈,請明日決一死戰。次日,結束將戰,麾下群進曰:『大事已去,徒取戮耳』!得功審視將卒皆無鬥誌,乃擲刀於地,撫膺大慟。隨卸甲冑、服冠帶,自向帝再拜,自刎死。

得功本姓王;當神宗時,同衛黃惟正以軍功累功招練總兵,得功父事之,因冒其姓(「成仁錄」)。

得功與高傑構鬥,時方開宴;諜報高兵至,距城十裏矣,又報距城三裏矣,得功飲酒自若。三報兵至城下,得功乃上馬,一卒授之弓,執左手;一卒授之槍,掛於肘;一卒授之鞭,跨左腿下;一卒授之鐧,跨右腿下;背後五騎,騎負一箭筩、筩箭百,隨之行。抽箭亂射,疾如猛雨;箭盡擲弓,繼之槍。槍貫二騎,折,旋又斃二騎;再用鞭鐧雙揮之,肉雨飛墮。眾軍歌凱歸,複豪飲如平時(「柳軒叢談」)。

靖國自刎後,金陵有一人,忽奔真武廟中,跳舞大呼曰:『我靖國公也。上帝命我代嶽武穆王為四將,嶽已升矣』。言畢,手提右廊嶽像於殿中,而己立其位,作握鞭狀;良久乃蘇(「嘯江筆記」)。

工部尚書何應瑞自縊不死,豫王命縛之;某官代為之請,乃準調理。

大清豫王出示:『前日搶掠大內諸物,自行交還江寧縣;藏匿者梟示』。

大清內院學士洪承疇牌諭:『翰林院大小官員,每日入院辦事。仰掌院陳於鼎造冊送進,每日清晨點名』。

秣陵人爭往孝陵伐木,僧即公宣言於眾曰:『我君雖出,猶有高皇帝在天之靈;吾與若受蔭於茲三百年,安可遽忘其恩澤乎』?靈穀寺一僧,奮身奪眾斧斤;眾擊之死。僧函可埋之,哭以詩曰:『一身殉陵木,國難見孤僧;便與埋鬆下,千年護祖陵』。是僧既死,無複有事之者;故給事中倪函慶泣告豫王禁止之。而洪承疇又弛其禁,守陵馬內監侄馬二多方護衛,撲殺抵命(?),二毅然抵命。

張有譽棄官歸,從靈岩弘儲禪師深究宗旨;得傳衣拂,自號「大圓居士」。

李自成據江夏,改曰瑞符縣。自成率兵東下,武昌虛無人,自成屯五十餘日;賊將劉宗敏、賀錦、李過、高一功、田見秀、袁宗第、劉體仁、劉方亮、張鼐、吳從義、牛萬才等皆從之,眾尚五十萬。尋為大清兵所迫,部眾多降或逃散。自成走鹹寧、蒲圻至通城,竄於九宮山。

大清兵追闖賊至三秦,下河南,趨襄陽。自成南奔辰州,將合張獻忠;而獻忠已入蜀,自成遂留屯黔陽。偕其妻高氏與李過等兵卒數十萬,分為四十八部,居武昌五十日;運銅炭鑄「永昌錢」。謀奪商舟南下取宣、歙,曰:『西北雖不定,東南詎再失』!

自成將取宣、歙,忽陰霾四塞,烈風暴雨,旗槍盡折;乃由金牛、保安走鹹寧、蒲圻,沿途恣行殺掠。

二十一日(壬寅)

大清兵入鎮江,知府、推官、丹徒知縣皆死之。

丹陽荊潹父大澈,為亂兵所殺;妻於氏聞變,知不免,謂潹曰:『請先殺妾』!潹不忍;於怒曰:『君不自殺,欲留為亂兵汙耶』?潹慟哭,從之。

大清命鴻臚寺丞黃家鼒往蘇州安撫。

豫王遣大理寺劉光鬥、鴻臚寺黃家鼒、禦史王懩等安撫蘇、鬆等處,即索取投順冊。

劉良佐部卒肆掠和州。諸生張侶顏妻王氏,同母匿朝陽洞;卒攻洞急,氏以子付母曰:『賊勢洶洶,我少婦,即苟免,何麵目回夫家。此張氏一線,善撫之』!言訖,挺身跳洞外;洞高數十仞,亂石巉岩若鋒刃,碎身死。

二十三日(甲辰)

劉孔昭奉母挈家,率總兵十三員由福山塘入,欲據蘇州。南京既陷,總兵徐觀海勸孔昭死守太平,孔昭議守蘇州。至福山塘謝家膠淺,雇小舡駁重至郡;至六月初一,始抵蘇州。而大清兵已屯滸墅,急由閶門過胥門;為大清兵所敗,下太湖去。

大清安撫使至常州;有石生者,投池中死。

諸生董元哲痛哭死。

一鄉人賣柴入城,聞安撫使至,棄船躍入文城壩南龍遊河死。

中書舍人龔廷祥,字伯興(一作□潛),無錫人;馬世奇門生也。崇禎十六年進士。知國祚必移,寄書與子,預以死自誓;與友人約偕死,其友背之,乃肅衣冠步至武定橋投水死。

南京陷,廷祥哭聲不絕;搜篋得四金,遣仆持歸供母,書片紙與母訣。至是,豫王大索群臣之不朝者;遂具冠帶至武定橋,望拜孝陵自沉。有女靜昭,能詩,作「鵑紅集」以悲其父;吳中傳之。

廷祥寄子書雲:『吾自正月出門,與母執手相別;意欲得一誥封,以榮父母。四月十八日,果命下,準誥封;吾事濟矣。時方欲一見老母,以殉國事。不意五月十一乘輿播遷,晨同吳年兄到水門欲出去,白刃數重把截回。至十三日早晨,易服出城,又有多兵將刀槍亂加,縛之城上;吾命已該絕,終以不見老母為恨!亦思此心何心,甘事二君乎?汝輩要小心謹慎,奉事祖母。切不可作務外事,切不可得罪於人,致惹災禍!吾雖在地下,有餘榮矣。吾生平事君,欲學古人;所以至此,念之愴然』。中翰沒後百又五年,其曾孫任道錄示。

二十四日(乙巳)

戶部主事吳嘉胤投繯死。嘉胤,字絕如,鬆江華亭人,天啟四年舉人。方奉使出都,聞變亟還,死之。

大清髡發令下,嘉胤冠帶謁孝陵,既登雨花台拜方正學像痛哭;乃於宋楊忠襄墓鬆下自縊。遺書命致豫王,一請善視故君,一請勿伐孝陵樹木,一請擇江南僻地封太祖裔以備大明賓恪。時年七十歲。

江陰縣知縣林之驥解印綬,泣廟去;參將張宿及陳海防、吳縣丞相繼去。

金壇王汝紹,字希高;聞燕京陷,哭三日,目盡腫。留都之變,時時泣語其老奴欲死;奴曰:『郎君幼』!希高曰:『人有一半天,吾安能顧渠』。一日,斂鎖鑰付家人曰:『吾暫出;有急,可沉井中』。家人怪之,不敢問。明日,得屍於河,蓋自沉也。

王鐸點諸降臣名,至鄒之麟,不應;鐸即欲參之。張孫振謂錢謙益曰:『此係老先生同鄉同籍,宜為周旋』!錢頷之,鄒得無恙。孫振每對人誇雲:『非我,鄒衣老幾乎弄出來』。鄒厚謝之。而鄒猶揚揚自稱不屈。

二十五日(丙午)

執福王至南京。

劉良佐以帝至南京,宿兵於天界寺。諸降臣頓首豫王前,請赦其死,且求往見;豫王曰:『惟弗行君臣禮,可矣』!帝戴僧帽,著藍布衣褲。諸臣見之,一揖一叩首;帝泣,諸臣亦泣。

時諸臣皆拜,獨王鐸直立戟手,數其罪惡;且曰:『餘非爾臣,安所得拜』?遂攘臂呼叱而去。錢謙益乃伏地痛哭,不能起;曾王佐為扶出之。

霍達於北兵渡江後到任,泊舟河下,不入城;令大開各門,縱婦女出避。錢謙益既投誠於大清,以招降江南為己任;致書撫按及鄉紳勸降,有「名正言順,天與人歸」等語。屬其門客周荃與黃家鼒等充安撫,來蘇時官府皆遁,士大夫爭入山;家鼒等入城,民皆執香以迎。城中大姓,亦有設香案於門外者。

周荃,滸墅關布衣也;投降於大清,錢謙益薦其才,豫王署為安撫使,招降蘇屬州縣。至常熟,知縣曹元芳已逃;縣丞馬天錫出降,獻本邑戶口、地圖、錢糧、冊籍。典史杜某曰:『吾官雖小,嚐食君祿矣;縱不能死,敢事二姓乎』?遂率妻子匿於某鄉民舍(「海角遺編」)。

二十六日(丁未)

帝坐小轎入城,首帔包頭、身衣藍袍,油扇掩麵;太後及妃金氏乘驢隨後。夾路百姓吐罵,甚有投瓦礫者;以其任馬、阮等而囚東宮也。至南門,易馬進內守備府;見豫王叩首,王坐受之。命設宴於靈璧侯府,坐帝於太子位下;趙之龍等八人侍宴,樂戶二十八人侑酒。酒半酣,豫王問帝曰:『汝先帝自有子,汝不奉遺詔擅自稱尊,何居』?又曰:『汝既擅立,徒聽奸臣報複私怨,不遣一兵討逆,於心何安』?又曰:『崇禎遺體,止有太子逃難遠來;汝既不讓位,又輾轉磨滅之,何為』?又曰:『我兵尚在揚州,汝何為便走?自主之耶?抑人教之耶』?帝汗流沾背,終無一語。席散,令羈候於江寧縣署(「牧齋遺事」謂幽之司禮監韓讚周之私第)。

帝與太後及妃同居一室,惟安遠侯柳祚昌、侍郎何楷侍之。帝嬉笑自如,但問馬士英何在。

弘光既失國,時人鹹恨不立潞王。太常少卿張希夏語大理寺丞李清曰:『吾嚐奉敕獎諭潞王,亦中人耳;未見彼善於此也。王居杭時,常命內官下郡邑,廣求古玩。又指甲長六、七寸,以竹筒護之:其為人可知矣』。大理少卿沈因培常曰:『使潞王立而錢謙益為相,其敗壞與福王、馬士英何異』?人是其言。

「明詩綜」雲:『甲申猶自可,乙酉怕殺我』二語,南宋時即有之;見範石湖詩注。江南至今傳之,不意卻成亡國之讖。

時迎降諸臣,致禮幣有至萬金者;錢謙益獨薄,蓋表己之廉潔也。柬端細書「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臣錢謙益百叩首,謹啟上貢。計開:□金銀壺一具、法琅銀壺一具、蟠桃玉杯一進、宋製玉杯一進、天鹿犀杯一進、夔龍犀杯一進、葵花犀杯一進、芙蓉犀杯一進、法琅鼎杯一進、文王鼎杯一進、法琅鶴杯一進、銀鑲鶴杯一進、宣德宮扇十柄、真金川扇十柄、弋陽金扇十柄、戈奇金扇十柄、百子宮扇十柄、真金杭扇十柄、真金蘇扇四十柄、銀鑲象箸十雙:右啟上貢」。又署「順治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臣錢謙益」。時郡人張滉與豫王記室,諸暨曾王佐善同得見謙益送禮帖子,記之以歸。又語滉雲:『是日謙益捧帖入府,叩首墀下,致詞於王前;王為色動,接禮甚歡』。

大清兵至,百官皆洗去寓所封字(一作示);獨端伯大書於門曰:「大明禮部儀注司主事黃端伯不降」。豫王遣騎邀之,不赴,因執。見豫王,左右趣之跪;端伯南麵趺坐。令書職名,則書「大明臣子黃端伯」。王曰:『爾以弘光為何如主』?曰:『天王聖明』!曰:『馬士英何如臣』?曰:『忠臣也』!眾皆大嘩。曰:『士英何得為忠』?曰:『士英不降,而率兵三千奉皇太後出居浙,扈從艱勞;何謂不忠』?因遍指左右降臣趙之龍、錢謙益、王鐸等曰:『此皆反麵事仇,不忠不義者也』!王曰:『素聞先生耿介孤直,今薦先生為弘文內院如何』?弗應。又曰:『聞爾好佛,今以善知識禮相持,如何』?亦不應。王拔刀而起,端伯伸頸曰:『頭在此』!王釋刀歎曰:『南來硬漢,僅見此人』!乃送之江寧獄。

豫王加太子龍興國公,賜金鈴鞍馬、貂裘、寶帽,設牛酒於軍中宴之。

二十八日(己酉)

趙之龍、朱國弼等傳檄直省,諭令降順大清。略曰:『自遼、金、元以來,由沙漠入主中國者,雖以有道伐無道,靡不棄好而構釁、問罪以稱兵;曾有以討賊興師、以救援奮義、逐我中國不共戴天之賊、報我先帝死不瞑目之讎、雪恥除凶高出千古如大清者乎?有肅清京闕、修治山陵、安先帝地下之英魂、慰臣子域中之哀痛如大清者乎?有護持我累朝陵寢、修複我十廟宗祧、優恤其諸藩、安輯其殘黎、擢用其遺臣、舉行其舊政、恩深義重、義盡仁至如大清者乎?權奸當國,大柄旁落;初遣魏公韓而不奉詞,繼遣陳洪範而不報命。然後興師問罪,猶且頓兵不進,迂回淮、泗,以待一介之來;自古王師,未有以禮以仁、雍容揖讓如大清者也!助信佑順,天與人歸,渡大江而風伯效靈、入金陵而天日開朗。千軍萬馬,寂無人聲;白叟黃童,聚觀朝市:三代之師,於斯見之。靖南覆沒,誰提一旅之師?故主挾歸,彌崇三恪之祀。凡我藩鎮督撫,誰非忠臣?誰非孝子?識天命之有歸,知大事之已去;投誠歸命,保全億萬生靈,此仁人誌士之所為,大丈夫以之自決者也。幸早圖之!謂予不信,有如皦日。順治二年(乙酉)五月,南京文武趙之龍等謹白』。

守安慶都督蔣若來自殺。若來,字龍江,長洲婁門外人。本名家子,有大力;與故將角,故將負,妻以女,以故隸籍軍伍中。數與張獻忠戰,曆官至右都督府都督。南京破,若來竄走,欲為航海計;有副將陰散其兵,劫使歸順。若來曰:『我以匹夫受天子厚恩,安能事兩朝、作再醮婦耶』?召諸將至,與痛飲;曰:『諸公好為之,各人做各事不相強也』!呼愛妾出,手刃之;遂自刎於座上(沈德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