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天。
她清點著所有的收入和記錄的單子。
四百二十罐。
還差整整八十罐。
隻剩下最後一天了。
八十罐……
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就算她不吃不喝不睡,哪怕跑遍整個邶風郡,也絕對賣不完!
她癱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著牆壁。
連日來的疲憊、 委屈、 恐懼與瀕臨絕境的現實困境
壓垮了她最後一點堅持。
她完了。
她做不到。
她留不下來了。
無邊無際的黑暗再度從周圍包裹上來,比之前更為濃稠,更加令人窒息。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羞辱、 毆打、 惡語與充斥惡意目光……
又爬出老巢,獰笑著向她撲來:
看吧,你就是個廢物。
爛泥扶不上牆。
你根本不配得到任何機會。
你隻配爛在地獄裏……
她蜷縮起來,發出壓抑的嗚咽。
這一次,甚至連眼淚都被凍住了,無論如何也流不出來。
然而,賊老天不會因人和人的祈求而施以憐憫。
天,漸漸亮了。
最後一天來臨。
陽光透過窗欞灑落,身上卻未感受到絲毫暖意。
她一動不動,宛如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體。
門外輕叩聲響起,荔知的聲音隨之傳來:
“紅淚,今天是最後一日了。”
阮紅淚驟然一震,既未抬首,亦無回應
她無顏麵對荔知。
門外沉默了片刻,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徹底粉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是連……荔舉子都放棄她了麽?
時間流逝,或許一刻鍾,或許一個時辰。
阮紅淚終於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眼睛紅腫,麵無血色,蒼白得嚇人……
然而,那雙長久空洞的眼中,卻燃起了一簇詭異且近乎偏執的火苗
失敗就失敗吧。
就算隻剩最後一天……
就算明明已經不可能……
但是,她不是已經決定了麽?
就算爬,也要爬到最後一刻。
她不能就這樣認輸!
她答應過要還債的!
她說好了要努力的!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扶住牆壁,穩住身體。
然後,開始沉默地清點剩下的罐頭,一個個裝進背簍。
八十罐。
比起往日,背簍更沉得驚人,壓在她瘦削的肩上,幾乎要將她壓垮。
一步一步。
她艱難地挪出廂房,挪出院子
走向那條必然失敗的路。
陽光溫暖,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每一步都背負著沉重的絕望。
但她沒有停下。
賣不完,沒關係。
她要拚完最後一點努力,無論如何堅持下這最後一天。
就算是、就算是用盡所有力氣,也沒有關係。
來償還荔舉子那三個字給予她的……
短暫卻真實存在過的希望。
第一站,茶水婆婆的鎮子,5罐。
第二站,曾經很害怕很害怕的碼頭,7罐。
第三站,不斷遊說的富宅後巷,4罐。
她寄售的地方,幫她賣出了3罐,作為報答,她送給別人1罐。
能夠盈利的錢,又少了一些。
直到太陽落山,她也才賣出了區區38罐,而已。
還有42罐。
她麻木地,背著依然沉重的背簍,向月牙村走去。
筋疲力竭……
已經……已經再也走不動了。
她止步在了月牙村的界碑前,蹲下身……
卻無論如何,也邁不出踏進村裏的這一步。
小心翼翼地把背簍靠著界碑,放好。
太陽已經下山,村外沒有人煙。
已經……沒有希望了。
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眼淚像是流不盡一樣。
哭到筋疲力竭,哭到渾身顫抖。
她的手伸向天空,像是要抓住什麽。
但顫抖的指尖,卻因為失卻了溫度,什麽都抓不住、抓不緊、抓不牢。
越是知道結局在前麵等著自己,就越是怨恨自己的無能。
那麽好的荔舉子,沒有計較她的冒犯。
那麽好的荔舉子,把她帶回家治病。
那麽好的荔舉子,把壞人繩之以法。
那麽好的荔舉子,給了她活下的希望。
——明明、明明機會已經握在自己手裏了啊!
為什麽、為什麽她卻偏偏做不到呢?!
她是多麽、多麽想要留在荔舉子身邊啊!
可是,就連如此細小而卑微的願望
如今也……
她**著向地麵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