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五百罐。
不能靠攤位,不能靠慈仁堂。
阮紅淚雖口頭上應下了。
但這任務像座大山,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知道這很難,難如登天。
但這是荔舉子給她的路
——唯一一條能走向那道光的路。
她必須走,哪怕爬,也要爬過去。
一大早,天還未亮透,阮紅淚就起來了。
她換上了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利落地挽起頭發。
——與她平素招攬男人時,恨不得百般打扮的花枝招展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用帕子包起頭發,一路低著頭。
她還沒勇氣麵對人群。
今天先去試試水,罐頭貴重,不敢多帶。
仔細清點出二十來罐,沉甸甸地裝在大背簍裏,用幹淨的麻布蓋好。
向裴燼取經,她選擇了離月牙村稍遠,但人口不算少的一個小鎮。
完全陌生的地方,人來人往,聲音嘈雜。
現在的她,討厭陌生人,討厭人群,討厭被圍觀。
站在人群中,喉嚨發緊,渾身直冒冷汗,卡在喉嚨裏的推銷話語,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晚上回去前,肚子餓得咕咕叫。
她舍不得動背簍裏的罐頭,蹲在地上啃著自帶的冷硬幹糧。
背後是依然二十來罐的罐頭……
沒有荔舉子的身份,她什麽也不是!
這樣不行……
絕對不行……
第二天,她強迫自己發出聲音:
“賣、賣罐頭……好吃的罐頭……”
聲音小得隻有她自己能聽見。
有人好奇地瞅她一眼,她就像是受了驚的兔子,嚇得逃走了。
第三天,必須要賣出去了,否則她都沒臉回去了。
一個在街邊擺攤的老婆婆,看她也像來賣東西,幾日下來,一直沒有開張,怪可憐的……
便招手讓她過去,還遞給她碗清水。
“女郎,你這哪是做生意的樣子?”
老婆婆歎了口氣,繼續說道:
“要是怕生,咱也有怕生的法子。但是這樣亂走亂撞,東西沒賣出去,人倒先累壞了。”
阮紅淚隻能訥訥:“我急需錢,得賣完這些罐頭。”
老婆婆指點她:
“大戶人家院子的後巷,往往會有采買的嬤嬤。要麽去碼頭,幹苦力活的,舍得花錢買吃食。”
可是,無論是大戶,還是碼頭,都是阮紅淚曾經的噩夢。
但她還是拚了。
蹲守在幾家看似殷實人家的後巷。
見有像廚娘模樣的人出來,便鼓起勇氣上前,拿出罐頭,說出曾經諳熟不已的推銷話術:
“大姐,看看罐頭吧,知味齋的,肉爛味足,能放很久,下飯極好……”
大多數時候,她得到的是不耐煩的回應,甚至是直接上手的驅趕:
“去去去!哪來的?”
“前陣子聽說這東西有假貨,誰知道你這貨是真是假?”
“走走走!我們府上有固定的采買,不要外麵的。”
一次,她纏著說久了,被那家的惡仆直接推搡開。
背簍撞在牆上,好幾個罐子磕出了裂紋。
疼痛不是問題,她心疼的是背簍裏的罐頭。
著急地躲到無人處,她輕輕放下背簍,挨個檢查,果然有幾個撞壞了。
用手摩挲著,上麵的裂紋卻再也無法修複。
現在,她有了常識:如果瓶身破裂,就會有叫做細菌的東西進來,罐頭便不能長時間保存了。
這些罐頭顯然不能再賣了。
她打開罐頭,泄恨般地空口吃著裏麵的東西。
吃著吃著,卻忍不住蹲下身,把臉埋膝蓋上,肩膀劇烈地抖動……
委屈地哭了。
下一次賣貨,她學乖了。
帶著荔舉子當日寫的傳單。
客人不信,她就一遍遍對著上麵的圖畫和文字,硬著頭皮解釋。
為了賣貨,她更是去了碼頭。
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死也不會再踏足的地方。
那些藏在她腦海深處……
猥瑣的目光,猥褻的聲音
無數次噩夢中的回憶。
她顫抖著,尋找看起來老實的力工推銷。
“大哥,幹活累了開一罐,頂餓……”
力工們倒是直接,上口就嫌貴:
“這麽小一罐,夠誰吃?”
偶爾有一兩個願意買的,還要反複討價還價。
為了賣出一罐,她往往要費盡唇舌。
利潤被壓得很低很低。
日子一天天過去。
她學會了另一種的察言觀色,
學會了忍受另一種嗬斥和白眼。
白天忙著奔波叫賣,常常餓得前胸貼後背。
晚上回到荔舉子家裏,卻又累得連飯都吃不下,倒頭就睡。
夢裏依舊是推銷、被拒絕、無盡的走街串巷
和
背後永遠摘不下的沉重的背簍。
二十天過去了,她才賣出去不到兩百罐。
焦慮像噩夢一樣啃噬著她的心。
她更拚命,去到更遠的村鎮。
天不亮就出發,夜深才疲憊不堪地回來。
秋風蕭瑟裏,為了省錢,每日她隻吃自帶的最便宜的幹糧。
有時為了多賣幾罐,她甚至自己貼錢稍微降價。
她曾經遇到過地痞想搶罐頭。
嚇得背起背簍就跑,摔倒了也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直到躲進一條小巷,心狂跳得幾乎不能呼吸。
她也遇到過好心人。
一個雜貨鋪的老板見她著實辛苦,同意讓她放十罐在店裏代賣,盡管好幾天才賣出一罐。
大雨天,她依然步履不停。
道路泥濘不堪,滑倒了,背簍摔在泥水裏,罐頭滾了一地。
她手忙腳亂在暴雨中,在泥濘裏摸索著,撿回罐頭。
雨水混著淚水模糊了視線……
無數次地崩潰,無數次地站起來。
每一次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她就想起荔知沉靜的眼睛。
想起那句承諾……
“可以呀”
她咬緊牙關,把委屈和疲憊咽回肚子裏,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