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定風帶著荔知繞過村後的小路,越走越偏。
腳下夯實的土路,漸漸被荒草淹沒。
偶有野兔被腳步聲驚動,倏地竄進灌木叢裏。
“嬸子,這宅子離村子不近啊……”
荔知撿了根樹枝,撥開一叢擋路的荊棘。
周定風在前方帶路:“遠點兒好,省得晦氣沾到村裏。”
翻過一道長滿野蒿的山坡,眼前的景象讓荔知腳步一頓。
這哪是農家宅院?分明是精心設計過的別院!
灰瓦白牆的三進院落靜靜臥在延綿的山腳下,與村裏貧戶的草壓屋頂不同,這宅子的瓦片板正極了,竟還有脊獸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藍光。
院牆爬滿了深綠的爬山虎,森森的樹木,從牆角伸出了枝椏。
“這本是個遊醫的宅子,那醫生脾氣怪得很,整日神神叨叨。既是醫生,能醫活人,更能治死人。他手上活過來的人不少,救不轉的人更多,還喜歡搞些什麽叫做’實驗’的營生,從周圍撿些活貓死狗之類的畜生,還有半死不活的傷員,活了更好,不活的……
像是想到了什麽毛骨悚然的事情,爽朗如周定風,硬是打了個寒顫。
在荔知灼灼的目光下,她隻得硬著頭皮繼續:“就隨手扔在後山上,搞得好好半座荒山,成了個亂葬崗。”
她的聲音更壓低了一些:“漸漸地,這宅子後的山也成了禁地,平日無人敢來了。”
荔知適時疑問:“那這醫生呢?”
“五年前的中元節,村裏有人去墳頭拜祭,瞧見屋裏閃著青熒熒的鬼火。第二天,住這兒的遊醫就沒了蹤影,隻剩下一堆衣裳。怪就怪在,人雖沒了,衣服的袖子裏卻爬出紅絲線似的活物!”
像是為了驗證周定風的言語,明明五年都無人居住的宅子,院中那棵老梨樹卻結滿了沉甸甸的青果,壓得枝頭低垂。
在秋風中,向著門外的兩人搖擺,恰似有人在招手。
“這……”
“邪性吧?”
周定風在離院門三丈遠就站住了腳,聲音壓到不能更低:
“自打那遊醫沒了,這樹反倒一年比一年旺。”
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兩人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青磚墁地的庭院裏,荒草長得齊腰高,在風中沙沙搖曳。
可仔細看去,那些草全都巧妙地避開了幾條特定的路徑,仿佛有什麽無形的東西在規整它們生長。
正屋的門窗完好無損,窗紙上連個破洞都沒有。
從窗縫中,甚至都能看到裏麵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甚至還有個白瓷茶壺端正地擱在八仙桌上。
“奇怪了……”荔知喃喃自語。
“咋了?”一刻都不想在這宅子裏多呆的周定風詢問。
荔知疑問:“這宅子既無人居住,怎麽沒被偷個精光?”
周定風的喉頭滾動了一下:“偷過。”
“什麽?”
“隔壁村的趙麻子撬過門栓。”周定風的聲音發緊:“第二天被人發現死在自家炕上,渾身青紫,手裏還攥著從這個院裏順走的銅燈台。”
荔知後頸驀地一涼。
“還有王貨郎……”周定風繼續道:“偷了遊醫曬在院裏的藥材去賣,結果……”
她做了個七竅流血的動作:“所以現在,連最貪心的無賴都不敢碰這宅子一根草。”
荔知忽然想起,周定風先前介紹屋主的習性,她的心底隱約有了答案。
她撥開荒草走向正屋,鞋底碾過青磚時,突然踩到個硬物。
彎腰撿起——
半截破碎的試管,斷口處還粘著幹涸的褐色痕跡。
答案已經快要昭然若揭了!
為了驗證自己的答案,荔知快步推開屋門,灰塵簌簌落下,西牆上竟有幾行褪色的墨跡:
C₆H₁₂O₆→2C₂H₅OH+2CO₂
竟是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化學方程式!
牆角堆著的陶罐裏,褐色粉末散發著淡淡的硫磺味。
荔知顫抖著捧起一個,罐底赫然刻著她諳熟不已的英文:
Sulfanilamide
(磺胺)
她的心髒狂跳起來。
這位“遊醫”,絕對是個穿越者!
而且是個精通現代醫藥的她的同行!!
“姑娘!”
周定風在屋門口焦躁地跺腳:“太陽要落山了,快出來吧!嬸子還有旁的房子介紹給你,今晚先將就將就,住在嬸子家,明天一早咱們就去看!”
荔知卻穿過正屋,徑直走向隔壁的書房,窗前有個梨木書案……
她拉開抽屜——
明顯是炭筆的文具旁,靜靜躺著一枚生鏽的回形針……
最驚人的是書案一旁,牆上掛著的那麵銅鏡,鏡框上竟用英文刻著
“To my time-traveling successor”
荔知的眼眶發酸,她回頭看向門外的周定風:
“這宅子我要了。”
暮色漸濃,秋風穿過回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周定風的臉在陰影裏顯得格外蒼白:“你、你真要住這兒?”
荔知摩挲著鏡框上的英文刻痕,忽然笑了:
“嬸子,您說……那些偷東西的人,是怎麽死的?”
“我哪裏知道!”
周定風裹緊了衣襟:“興許是遊醫的鬼魂作祟,又或者……”
她想起村民的傳言,像是怕要頂撞到什麽,聲音幾不可聞:“這男人臨走前……給宅子裏下了咒。”
荔知望向書架上那排密封的陶罐,裏麵浸泡著各種藥材。
她掀開查看,其中一個罐子裏,幾株形似曼陀羅的植物正泛著詭異的藍光。
——原來如此!
“這宅子我要了!”
她轉身,再次確認。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正好覆在遊醫曾經站過的位置。
周定風倒吸一口涼氣:“你瘋了?那些死人——”
“我不怕,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嬸子,你信我!”
荔知出門,握住周定風的手,堅定地回答。
明明是溫熱的,柔膩的觸感,卻讓周定風無端端地打了個寒戰。
她分明看見,荔知嘴角揚起的弧度,和當年那個總在深夜亮著“鬼火”的遊醫……
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