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已模糊,但依然可見長命鎖上鳳凰展翅的紋樣,手指摸上去,陰文隱約刻著“無病無災 平安喜樂”的字樣。

這是原身走失前,家裏留給她的信物。

奶媽去世前,顛三倒四地說了不少……

太過年幼加上高燒,回憶起來,都是混亂。

那最後的力竭叮囑,如同念咒,翻來覆去地、一直重複念叨的,一定要她保存好長命鎖這句話,到底被記了個紮實。

養母病重,家徒四壁,荔枝曾拿著這枚長命鎖去當鋪,抵了換錢買藥。

卻被養父砸鍋賣鐵地又贖了回來。

“人活著就得有個念想。爹是個粗人,不識字。當鋪裏的人幫我看了看,這鎖頭上麵的話寫的多好啊。我家閨女可得一直平安喜樂下去。”

爹爹用粗布包好長命鎖,遞給荔枝:“更何況,什麽時候家人來尋,也得有個相認的物件不是?”

荔枝拚命搖頭:“這條命是爹娘給的,我就是咱家的閨女,除非……”像是想到了什麽,眼眶倏然紅了:“除非您跟娘不要我了。”

胡大掰開荔枝攥緊的拳頭,把鎖放在她手心裏:“瞎說什麽喪氣話!孩子是父母的心頭肉,隻要我們在一天,你跟小丫就掉不到地上去。還是得收著,你娘的病,我去想辦法。”

時世益艱。

雖嘴上圓稱著荔枝,但辦法都想盡了,可家裏的錢,到底越來越少。

於是,荔枝自賣了自己。

臨行前,她把妹妹叫到屋裏,粗布包著的長命鎖又塞到妹妹手中:“等小丫長到門口香椿樹那麽高的時候,姐姐就回來了。”

已經懂事的小丫拽著荔枝的衣擺,淚珠子沿著臉頰一粒粒滾下來:“娘的病好了以後,姐姐就快些回來啊。晚上再也沒人摟著我一起說悄悄話了……”

荔枝打開布包,把長命鎖掛到小丫脖子上,收到衣領下:“要是想得厲害,就摸著上麵的鳳凰念姐姐的名字,我就能知道啦!”

怕被父母得知,不允,她又伸出小指同小丫拉鉤:“這是咱們之間的秘密,可不能讓別人知道了,否則咒語就不靈了哦!”

小丫捂著胸口,鄭重點頭,被胡大牽著,目送荔枝跟著牙婆離家。

所以,盡管這枚長命鎖已發烏,上麵的紋路卻清晰可見,是被人一遍遍撫摸著,一聲聲切切念著名字,好好養護著的啊!

未曾想,偏偏是留給妹妹的念想,連父母都不知道的秘密……

卻導致全家盡被虐殺,甚至連院中護主的黃狗都沒留活口。

那日,曾經的熟人摘下了偽善的麵具。

緊閉的屋門後,為了獲取長命鎖的消息,先以重金勸誘,不成後又暴力逼誘,最終動了殺心。

更誅心的是,屠光全家後,甚至連個完整的身體都不肯留,一個個拖拽著扯到懸崖口,碎屍後扔下深淵。

——生生偽造成了野獸噬人的慘劇!

並非是要掩蓋犯罪現實,而是傲慢地不把人命放在心上罷了!!!

凶手甚至一開始就沒打算留活口,無論爹娘是否說出他想要的答案。

荔枝知道的,就算以命威脅,事關自己身世,爹娘必定守口如瓶。

更何況,他們壓根就不知道,自己早把長命鎖給了妹妹。

最終的最終……

沒能活著回來的荔枝,或許會在黃泉路上,遇到等她的家人。

某種程度上說,荔枝的願望到底實現了。

卻是以這樣遺憾的方式。

世事因果循環。

報完仇,她就該報恩。

以“荔枝”的身份,回到養父母身邊,撫養妹妹成人,給父母送終。

卻被命運生生斬斷了最初的願望。

本可以一走了之的。

但是,身為“荔枝”命運的繼承者,這樣的仇恨……

無邊無際的痛苦和悲傷,沾滿了親人的血,層層漫溢上來,快要淹沒荔知。

血海深仇!

她不能忘、不敢忘、更不允許忘!

花了些時間,參照依稀的記憶,她全須全影地收拾好家,鎖上門。

荔知跪在墳前:

“請允許我也稱呼一聲,爹、娘、妹妹……”

她剪下一縷頭發,埋入土中。

“下次再見麵的時候,我必定會找到真凶,以他的血,來償還全家的冤屈。”

凝望著簡陋墓碑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三個名字。

荔知深深地磕了三個響頭,起身,沿著林中的山路,向山的另一邊走去。

***

十天後 西北邊境 邶風郡。

府郡衙門。

“你這路引上的名字……”

負責落戶的衙役一手捧著茶盞,另一隻手點了點路引上的“秋棠”二字:

“跟你上報的名字,可不是一回事兒啊。”

當然了,真正的秋棠死於尋親路上,被自己親手埋葬。

無處可去的荔知,先是跟著流民晃了幾天。

多方打聽,權衡利弊下,她決定落戶秋棠的故鄉。

邶風郡,位處邊陲,天高皇帝遠。

——她可以洗清一切,從頭再來。

既然決定複仇到底,就要用回自己本名。

堂堂正正地在這個世界上,完成墳前的承諾。

“秋棠是草民小名,村裏人叫慣,也便如此登記了。”

荔知屈膝行禮,細聲解答。

衙役抬眼看了眼堂前的女子,臉色蠟黃,衣衫破舊,倒是一口京腔,過於板正了。

他拿起路引:“高低能用,來討這番麻煩。”

說罷將路引扔到堂下,竟是不想管荔知的閑事。

放在後世就是玩忽職守。

不過,硬要追究下來,荔知也知道,自己的這番說辭簡直漏洞百出。

沿用原主身份,再穩妥不過,直接落戶,一了百了。

但自從穿越過來,一路險象環生,好不容易憋屈地苟到現在……

如果連行走世間的名字,都不是自己原名的話,豈不是白活一場?

瞧著左右無人,她起身撿起路引,輕步上前:

“家人都被北狄人害了”想起被殺的養父一家,荔知神色悲戚:“上京尋親,沒尋著……”

京裏有人,也便解釋了她的口音問題。

沒尋著,也省得有較真的人尋著線索,深挖她的出身。

“走投無路,隻能回來。”

說完剛好走到衙役身旁,再次遞出路引。

那衙役本想不接,餘光中卻暼見了路引下的銀光,他眯了眯眼睛,放下茶杯。

外麵嗡嗡訇訇,漸有人聲靠近,距離太遠,說些什麽,並不能聽真切。

就在荔知側耳傾聽的時候,衙役迅速接過路引下的碎銀,掂了掂,放入袖中,並不說話。

荔知心知分量不夠,又咬牙再遞了塊碎銀,遂大聲懇求:

“官爺,青天白日,當為草民做主,高低給條活路呀!”

一方麵是點名衙役身份,另一方麵就是隱隱威脅了。

隻有兩個人的時候,做了什麽,說了什麽,隻有天知、地知、她倆知道。

現今外麵有事上門,倘撕個魚死網破,荔知大不了頂著秋棠的名字發回原籍,這衙役非但吃了的得吐出來,弄不好還要受罰。

那衙役沒料到荔知竟有如此膽色,估計從這麽個小孤女身上也榨不出再多油水,便提筆,登記了新的戶籍身份。

吹幹墨,一份留作存檔,一份遞給荔知。

此時,外麵的人已然次第入堂,人群後,竟是連縣令都到了。

荔知收好戶籍,退到一邊,眼瞅著一隊兵士擋住門口。

“趕緊收拾一番,上麵來人,都給我把手腳放規矩了!”

身著紫色官衣的陳縣令大聲安排著,湧進來的眾人神色緊張。

荔知接連退身,不小心撞倒了原本放在岸幾上的茶杯,茶水潑灑出來。

茶杯從案上滾落,摔到地上……

“砰”的一聲

在緊張的氣氛裏,格外刺耳。

“何人竟在堂上喧嘩?!”

縣令沉聲詢問,一眾衙役、士兵的目光看向荔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