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黑暗中的螢火,玻璃的光華立刻吸引了若幹道目光。

一個穿著髒汙皮袍的胡人漢子最先湊過來,用生硬的漢話問:“琉璃?”

荔知搖頭,聲音不大,但清晰:“不是琉璃,是玻璃。”

她並不怕胡人,但見這胡人隻是詢問,她便也按兵不動。

一個裹著破舊羽毛鬥篷,看不清麵目的身影無聲地飄了過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氣流聲。

這是啥生物?

荔知拿不準主意,她將瓶子稍稍露出更多,屈指輕彈瓶壁。

清脆的“叮”的一聲——

在渾濁的空氣中顯得格外突兀,驚得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用刻意壓低、沙啞的聲音介紹道:“玻璃,並非凡間之物。”

羽毛鬥篷下伸出一隻枯瘦、指甲尖長的手,想觸碰瓶子。

荔知迅速收回箱子,聲音帶著冷硬:“隻看,不摸。”

羽毛鬥篷似乎很不滿,它“嘶”了一聲,飄走了。

但這動靜和那瞬間的微光,引來了真正的大主顧。

——一個穿著華服的商人,身後跟著保鏢,臉上覆著一張雕刻著繁複扭曲花紋的木質麵具,隻露出兩隻眼睛。

那眼睛銳利異常,直直射向荔知所在的位置。

這不是等閑百姓,荔知幾乎在第一時間就本能地下了定奪。

沒有言語。

戴麵具的胡商隻是微微揚了揚下巴,示意荔知把東西都拿出來。

無形的壓力讓荔知呼吸一窒。

她知道,如果不能打發這人滿意,今番便不能善了了……

她走近那胡商,胡商後麵的護衛閃步上前,亮出武器,擋住了荔知。

胡商抬手,護衛退後。

荔知緩緩打開箱子,一層層剝開軟布。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整個十三個大小一致,晶瑩無瑕的玻璃瓶,靜靜地躺箱子裏。

純淨剔透,脆弱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更顯珍貴。

麵具後的眼睛驟然亮起,如同發現了稀世珍寶。

他伸手,拿出一個瓶子,護衛拿著火湊過來,胡商對著火光仔細端詳,瓶身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多少錢?”

胡商問。

“單單一個,還是全套?”

“全包了!”

“那價格恐怕……”

荔知並不知道鬼市的定價守則,貿然說出價格,又怕不合適,反倒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她表麵上露出猶豫的神色,其實是想探探這胡商的底。

“有意思……”

麵具胡商放下瓶子,從寬大的袍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皮袋,倒出幾塊切割規整,在藍光下泛著冷硬光澤的烏金錠。

又拿出幾顆未經雕琢、但內部仿佛有暗紅**流淌的奇異玉石。

“換。”

他說。

烏金和血玉的價值遠超荔知的預期。

這沉甸甸的一袋滿滿都是!

荔知強壓狂跳的心髒,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而是麵不改色地看著胡商。

“漢人,太貪婪隻能招致厄運。”

胡商警告她道。

麵具胡商的警告如同冰冷的刀鋒,懸在荔知心頭。

烏金和血玉的價值毋庸置疑,遠超那幾件玻璃器皿本身。

但這句警告本身,也暴露了胡商誌在必得的急切。

荔知頂住壓力。

她沒有後退,也沒有低頭,反而微微挺直了刻意墊得臃腫的腰背。

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平穩,完全褪去了少年人的怯懦,帶著一種近乎冷漠的篤定:

“尊客此言差矣。”

她的目光坦然迎向麵具孔洞後銳利的審視:

“並非是貪婪,實乃不敢輕賤家師心血。”

“此玻璃……”

她伸出手指,並未觸碰,隻是虛點了點在火光下流轉迷離光暈的器皿。

“其質之透,其形之巧,其工之難,尊客慧眼,當已了然。小子雖孤陋,卻也知此物非此界尋常窯火可出,更非胡地大食琉璃可比。”

她停頓片刻,似乎是給胡商思考的餘地。

“鬼市規矩,小子初來乍到,確實不知。”

她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坦誠與無奈,梯子遞給了胡商:

“買賣之道,天下大同。無非是物有所值,你情我願。”

她將交易拉回最樸素的道理。

反正是無本的買賣,真正的本錢卻是她的膽氣與性命。

賭贏了,這把就賺出了穩穩的來年不愁。

成與不成,先幹了再說!

“尊客所出……”

她目光掃過那堆烏金錠和血玉:

“誠然貴重。然……”

她又故意停頓,製造出短暫的沉默。

在這沉默中,她清晰地看到胡商按在玻璃瓶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瓶壁光滑的曲線。

“此物於尊客,恐非止於金玉之價。”

荔知的聲音帶著一絲洞悉的精明:

“尊商隊行走諸國,此物若獻於王庭,置於神廟,或贈予巨賈……其所能換取的,豈是區區烏金血玉可量?”

“小子所求,不過是將家師心血,換得一個……足以安身立命、遠離此等險地的‘數目’。”

她將自己的訴求包裝成“生存所需”,而非無底線的貪婪。

“尊客既識寶,亦知此物之奇。小子鬥膽,請尊客……再思量片刻。”

麵具胡商沉默了。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冷笑或警告。

昏暗、搖擺不定的光線下,隻能看到他麵具後那雙眼睛,如同深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驚訝於這少年瞬間展現出的沉穩與精明,惱怒於被點破心思,但更多的是……權衡。

對方說得沒錯。

這幾件所謂的玻璃,實在是人間難得一見的寶物。

尤其規格統一,數目不少。

若是獻給西域某個崇尚新奇寶物的小國王,或是拂菻(東羅馬)來的大主教,所能換取的,遠不止眼前這些烏金血玉……

甚至可能打通一條新的商路。

這少年……不簡單!

他並非不懂行,而是太懂行了!

看樣子對方隻是求財,他反倒鬆了口氣。

金玉之物,他有的是。

短暫的權衡隻在瞬息之間。

胡商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帶著一種棋逢對手的……欣賞?

“好!好一個不敢輕賤!”

胡商的聲音不再冰冷,反而帶著一絲快意:

“小子,你倒讓我刮目相看!這價,我加了!”

他毫不猶豫,又拿出一個皮袋,裏麵竟滿滿的都是和田玉!

金玉的光芒在幽藍光線下交相輝映,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光澤。

“東西,歸我了!”

胡商大手一揮,護衛立刻上前。

他們瞧不上荔知的箱子,極其小心地,用特製的軟布將十三件玻璃瓶子,一件件包裹起來,收入一個墊著厚厚毛氈的木盒中。

荔知心中巨石轟然落地,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強忍著巨大的激動和虛脫感,麵上依舊保持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平靜。

不再多言,動作麻利卻又不失謹慎地將那堆沉甸甸、價值連城的硬通貨收攏,塞進箱子最深處。

那冰冷的觸感和難以想象的重量,讓她心安。

“謝尊客成全。”

她對著胡商深深一揖,姿態恭敬,卻已無之前的卑微。

臨行前,胡商的目光最後掃過荔知:

“記住,今夜之事,爛在肚子裏。否則……”

未盡之言,充滿威脅。

“小子明白。”荔知承諾。

她抱著箱子,迅速隱入鬼市混亂的人流陰影中,

必須盡快找到馮闖他們……

或者……找到鬼市出口,在騾車那裏等待。

鬼市的夜,危機四伏,懷璧其罪的道理,她比誰都清楚。

箱子溫潤的質感緊貼著皮膚,仿佛在提醒著她什麽。

突然,她在一個攤子前停下,難以置信的目光中,俱是渴望。

這攤子上的物品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