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一和影四叔……”

荔知一一看向在場,幸存回到月牙村的影衛。

數出了這些曾與她母親形影不離、此刻卻再也無法回應的名字。

“老大為了引開追來的鷹犬,抱著一團衣服包著的樹樁,偽裝是殿下,帶著一隊人往東邊去了……

我們最後聽到的消息是……他們被圍困在落鷹澗,力戰而竭,全部……殉主了……”

影七壓住心頭悲憤,繼續道:

“老四……被人發現了我們是假的商人後,為了讓咱們有機會帶著殿下突圍,在鬧市中用身體擋住了追兵的弓弩……

人多眼雜……

咱們,咱們甚至都帶不回,她的一片衣角……”

他身後的影二十五嗚咽了:

“還有老十三、和小二十七……都已經到了西北了,追兵們怕回去交不了任務,全都在風雪埡口設下埋伏,亂箭齊發……他們兩個拚死護住鉛箱,直到最後一口氣……

咱們一邊逃,一邊還能聽見他們吼聲,哪怕現在想起來都……”

“這些好兄弟……”

影七的聲音徹底啞了:

“是為了護著咱們,送殿下回家……才都折在了路上……”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曾經鮮活的生命.

以忠誠為名,用最慘烈的方式……

用生命和血肉,替長公主鋪就了回家的一步步歸路。

影衛們跪在地上,寬闊的肩膀顫抖著

哽咽出聲……

這哭聲絕不軟弱。

——他們曾是鳳元昭麾下最鋒利的刃,最堅實的盾……

他們曾斬將奪旗,所向披靡,如今卻連一聲痛哭都得掩住喉嚨。

可這跪地的脊梁,依然如當年誓死效忠時那般挺直。

靈堂內,祠堂前未燃盡的香火在冷風中明滅……

白白的鎮魂幡,被不斷投到盆中的紙錢……

鐵漢們破碎的悲鳴在回**……

是人間至悲的挽歌。

沈知微再次閉上了眼……

這人間究竟不值得!

他們當時,怎麽就答應皎皎留下交接呢?

她念著的是大旻依然飄渺的未來

想著的是江山社稷,是那一紙虛無的盛平承諾……

可誰能想到,絕無半點私念的她,卻成為故人手下的亡魂。

“皎皎,你為何不再多顧慮自己一些?”

就算是夫妻因為丟了女兒而失和的那些年……

她也不過是自我放逐,持槍戍邊。

守得是大旻的邊疆,護得是大旻的黎民,從未有過半分退卻。

她把所有的柔情都埋在鐵甲之下……

卻寬仁地不肯給自己留下一條生路。

沈棲梧本以為,身體不好的自己,會走在皎皎身前。

“對不起,將來要讓你承受這人間至痛了……”

他曾經不知一次,在內心深處向皎皎道歉。

然而……

終未曾想,皎皎卻猝然先赴黃泉,留他獨對這蒼茫塵世。

紅顏未老……恩先斷。

到頭來,孤雁難飛,寒塘鴛影。

他活到現在,竟是為了見證皎皎的死亡和這一幕幕的慘劇麽?

他滿腹經綸,一身權謀,在非人的畜生麵前,如此蒼白無力……

甚至連自己最珍視的人都護不住!

腥甜湧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咽下。

自己的血的味道,比黃連更苦,比砒霜更毒。

他緩緩閉上了,不想再多看這汙濁塵世的眼睛。

搖搖欲墜。

荔知靜靜地站在父親身邊,沒有言語,隻是堅定地支撐著父親的重量。

仿佛昨天那歇斯底裏、大慟崩潰的,是旁人一樣。

那雙酷似母親的鳳眸,全是毀天滅地的恨意。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在影七身上:

“盡管哭……”

“眼淚在這裏全部流光就好。”

“然後!”

她向前一步,於影衛麵前微微俯身:

“給我站起來!”

“我娘,和那些折損的兄弟,都在天上看著。”

“我們要做的……”

她的陡然拔高聲音,全是殺意:

“是讓那些畜生,血債血償!”

“鳳明修殺我娘,是害怕,是膽怯,是怕這名不正言不順到手的江山,在手心裏還沒捂熱,就沒了……”

“他以為酷刑折磨,殺掉我娘,就能打斷大旻的脊梁,就能震懾人心!”

“可笑!可悲!”

她想起自己的初心:

“我本來打算守著西北,做一個遵紀守法的良民。”

“該交的稅,咱們交,比上麵要的,隻多不少……”

“我修築,我築橋,我發展民生,我幫著朝廷穩固邊防……”

說到這裏,她的語氣中俱是疲倦和諷刺:

“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再去爭奪什麽,搶奪什麽。

隻想守護我所愛的人,守護這片貧瘠的土地,安穩度日。”

想起前日看到的慘狀,她恨得心都碎了:

“可他們逼我至此,戮我至親,意在斷我生路,毀我家園。

我若再忍,天理難容!

今日我母死,明日便有萬千母親流血;

今日西北失守,明日便是山河傾覆。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

她卻提到了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

“我娘準備了那麽多年的金絲楠木棺材,最終到底還是沒能用上。”

她想起了母親抬棺請戰時的一心為國……

“鳳明修不是怕我娘威脅他的江山嗎?”

她怒極反笑:

“好!很好!”

“那我就如他所願!”

“這仇,不止是家仇,更是國恨!”

她一步踏出,周身的氣勢陡然淩厲無匹,正如出鞘之寶刀,飲血方回:

“我這就,反了!!!”

她一拍桌子:“傳我命令!”

“邶風郡,即刻起,進入戰時狀態!”

“所有工坊,全力趕製軍械、鎧甲、箭矢!”

“所有物資,統一調配!”

“所有適齡青壯,自願入伍者,免除家中三年賦稅,分發雙倍安家糧餉,立功者另有厚賞!”

“這西北,就是我生生建造出來的大本營!”

她抬手指向門外,那片早已不同於往日的土地:

“我要以此地為根基,將這滿腔血仇,化作燎原之火,燒向盛京!燒向鳳明修那篡逆之徒的龍椅!”

“鳳明修……還有所有參與此事的人……”

“我要他們,血債血償!”

“我要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要用他們的頭顱和鮮血,祭奠我娘,祭奠所有死去的忠魂!”

“他們不是喜歡折磨人嗎?”

“我會讓他們知道,什麽才是真正的……地獄。”

她轉頭看向一直站在身邊的阮紅淚和風不語。

“對不起,紅淚姐和不語,可能你們倆的婚禮……又要延後了……”

阮紅淚輕輕握住她的手,眸光堅定:“婚禮不重要,

從這一刻起,那個隻想偏安一隅的“良民”荔知死了。

活下來的,是從煉獄歸來的複仇羅刹。

沈知微看著自己的女兒。

這個家,天塌了一半。

但現在,剩下的這一半, 由知娘再度頂了起來。

寒塘鴛影已碎……

孤雁,亦能燃盡殘羽,焚天燎原。

西北的風,將不再隻帶來希望與生機,更將裹挾著血與火的怒號,吹向千裏之外,已成為罪惡之地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