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幾個拚了性命,一路帶著長公主殘軀,奔逃回月牙村的親衛口中……

你一言,我一語,荔知拚湊出了盛京近日發生的巨變。

話說荔知他們從盛京來月牙村,皇位上的鳳明瑄依然勵精圖治,兢兢業業。

每日批閱奏折至深夜是常態,亦是聽取了荔知的勸解,對百姓疾苦時時掛心。

鳳元昭本想著交接全部軍權,就領著跟她南征北戰,吃了半輩子苦楚的老夥計們,一同解甲歸田,頤養天年。

卻不想這計劃想起來容易,實操卻難。

她本就是責任感極強的人。

但見新帝初立,被契丹鐵騎**的帝國,像是個篩子,處處漏風。

百廢待興。

兵部尤其空虛,暫且不說邊關重鎮,哪怕就是京畿腹地,甚至連守城的士卒都湊不齊一旅之數。

更不必說金吾衛和禦林軍……

當日契丹攻破盛京,他們非但沒有持兵迎敵,反而四處流竄。

就差直接敞開城門,苟且被招安了。

鳳明瑄三番五次挽留,又以邊防危局相托。

終是說服鳳元昭一邊主持軍務整頓,一邊調遣殘部,重練新軍。

日夜操演下,京畿防線日漸穩固,新軍初具規模。

可新軍尚未完全成型,皇庭卻被偷了家。

當日荔知他們為逃回大旻,在上京造出了空前絕後的“天罰”。

契丹國王、眾多貴族,連同著已然投誠的大旻高官和國戚,大都死於非命。

先帝鳳肇終於在喧天的爆炸中,去見了心向往之的滿天神佛。

然而,二皇子鳳明修,竟僥幸逃脫。

他不僅逃出生天,為了圓他那做了半輩子的“皇帝夢”,更是淪為契丹人的真正走狗。

鳳明修喬裝打扮秘密潛回盛京,明麵上矯作憐弱,重誓以求做個逍遙王爺,以此騙過龍椅上那位醉心國事生民的皇帝長兄。

暗地裏封官許願聯絡朝中餘孽,綁至親威逼,拿金銀賄賂,以美色引誘,諸惡用盡,一一拿下本就腐懦的禦林軍、金吾衛統領,以及宮中內官。

然後,勾結精悍外敵潛入皇城,趁皇帝及朝臣不備發動宮變,將鳳明瑄密囚於宮禁之中。營造出皇帝被劫失蹤,生死不明的假象。

鳳明修終於憑皇室血脈,竊得他夢寐以求的至高之位。

荔知拍著桌子,恨恨道:

“竟是這狗賊!”

沈知微聽聞此處,已推知那幕後黑手:

“今上鳳明瑄尚有容人之雅量,而這賢王鳳明修……空有賢王之名號,幹的事情,卻是齷齪至極……”

荔知想起去歲在契丹的見聞:

“何止齷齪,簡直就差吮癰舐痔了。那一副渾身上下,連根硬骨頭都沒有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耶律光是他親爹呢。”

自鳳明修奪了位……

一直掌握軍權,在民間威信甚高的長公主,便成了他的眼中釘、骨中刺。

一開始,他並不想鬧絕了。

倒不是念及骨肉親情,而是鳳元昭在民間聲望太好。

他要是為了逼要虎符,而把鳳元昭弄出個好歹……

在老百姓看來,便是傷天害理。

於是,他先是假模假式地勸降。

荔知篤定萬分:“如果肯降,便不是我娘了!”

鳳元昭自不肯降。

若是鳳明瑄,她空幹白工都成。

但要是換成這個賣國賊……

——鳳明修在國破前後一係列行徑,早已令她深惡痛絕。

本性本就扭曲的鳳明修,在契丹更是曆練出更加陰狠毒辣的手段。

時至今日,登上了那夢寐以求的位置後……

簡直變本加厲,喪心病狂。

他以皇帝鳳明瑄之名,誘來長公主,伏重兵繳了她的械,囚禁在摘星台下。

誰人能夠料到,原本欽天監用來觀測星象、祈通天意的摘星台,竟成了禁錮忠良的牢籠。

台下的暗獄中幽深陰冷潮濕, 鎖住的不止是長公主的軀體,更似縛住了整個大旻的脊梁。

“姑母,識時務者為俊傑。不若與小侄說說,這虎符藏於何處?”

“丟了。”

鳳元昭張口就是這幹淨利索的兩個字。

“丟了?這分明是在打鳳明修的臉,我娘她甚至連編個敷衍的借口竟都不肯。”

荔知知道,她娘這人,最是善惡分明。

說是丟了,其中的意思就是:想要,門都沒有!

鳳明修哪會不知道這層含義?

往日他便懼怕這傲骨錚錚的鐵血姑母……

現如今,這女戰神被他著人,重重穿了鎖骨,用鐵鏈鎖在牆上。

他的狗膽也終於大了起來。

開始嚴刑逼供起來。

一開始,隻是皮肉傷。

鳳元昭輕蔑的態度,明顯激怒了鳳明修的獸性。

他一日日變本加厲,到最後……

竟是……

荔知想到被裝在箱子裏,母親那慘不忍睹的殘軀……

攥緊拳頭:

——得多麽喪心病狂,才能將好好的活人,折磨成這非人的模樣。

“屬下無能……”

說到這裏的影七聲音嘶啞:“竟是連殿下最後的體麵,都未曾護全。”

護全?

還能怎麽護全?

就憑他們這幾個人,能把長公主鳳元昭的遺體從摘星台下偷劫出來,藏在了京郊不為人知的私宅的地窖裏,動用所有關係,弄到了一個鉛製的箱子和大量粗鹽塊。

鳳明修及其爪牙們怎麽禍害長公主,甚至構陷弑殺是一回事。

但從自己的手上,讓長公主的屍體被盜走,又是另一回事。

發現不對的鳳明修,迅速封鎖了盛京。

幸好影衛們帶著長公主的遺體,藏到了荒宅下地窖裏。

外麵風聲鶴唳……

那些鐵骨錚錚的漢子,圍在已經冷透僵硬的遺體旁……

他們不敢點燈,就這麽借著微弱的月光……

一邊用簡陋的工具,捂著鑿子,不敢弄出一點聲響。

將堆積的鹽塊搗碎,再碾磨成細密的粉末。

一邊死死咬著牙關。

可身邊就是慘死的主君,淚水又怎能抑製得住?

他們用力抹去眼淚,深怕淚水滴在鹽末上,無法保持公主最後的體麵。

他們顫抖著……

握慣了刀劍的手,卻用來做這等事情……

時間有限,影六已探聽到將朝廷鷹犬即將搜查至此地……

匆匆忙忙準備好後,他們抓起冰冷的鹽粉,極其小心地……

一點點、一點點塗抹裹埋在主君慘不忍睹的殘軀之上。

他們破敵時,刀槍劍戟大擺大闔。

但此刻,動作卻……輕柔極了。

就像是怕驚擾了沉睡的主君一樣。

伴隨著主君被白色淹沒的麵孔……

那永遠無法再看向他們的,黑洞洞的目眶……

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嗚咽,一直一直未曾停下。

這不能算是收殮的收殮……

卻是他們在全城密集搜捕的情況下……

所能想到、所能做到的極限。

他們想要對抗時間,對抗不可抗拒的身體腐敗。

想要將長公主最後不成體麵的體麵……

從那群畜生的令人發指中,盡可能多地“搶”回來。

護送她得見至親,回歸舊地。

他們避人耳目,倉促花重金買了個據說是有防腐功效的鉛箱子。

把主公安枕於此後,一行人便裝扮成賣水產的商人。

弄了不少河鮮,摻雜些死魚爛蝦,將鉛箱堆埋其中,試圖掩蓋越來越重的味道……

一向光明磊落的鳳家軍,何曾如此狼狽過?

這些已經傷痕累累的義士,懷著無盡的悲痛與屈辱……

一邊躲避著追殺,一邊被人們捂著鼻子鄙視……

用最卑微的偽裝,護送著他們心中如日月般輝煌的女戰神,日漸幹癟的遺體……

穿越重重險阻……

向著她最終要想歸去的,家人和守護一輩子故土的方向,一步一血印地前行。

這不是凱旋,這是逃亡。

這不是榮歸,這是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