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的聲音中,都是陰差陽錯的懊悔:

“裏正鐵山叔還好,素衣嫂子竟是當場就昏了過去。連鐵娘子定風奶奶都哭了……

咱們都快急瘋了!可是月牙村窮山僻壤,又到哪裏能打探到消息!

就算打探到了消息,又不知距離事發時間,隔了多少時日……

您那親哥沈棲梧倒是厲害,保住了咱們整片西北的百姓。

但是,西北邊防也甚吃緊,更有些不要臉的遊寇趁火打劫,想來他也無瑕東顧,咱們又哪能不分輕重去拖累他……

如果此刻上京,分明就是給韃子送人頭,但是,要這麽一直等下去,也不是辦法……

一家人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都要急瘋了!”

荔知可以想象他們當日的情形。

暫且不說旁的,就她在守城的時候,聽到了母親犧牲的消息,還差點回不過氣兒來——盛京尚屬消息靈通之地。

在月牙村這近乎與世隔絕的地方,無法探聽到消息,單憑自己想象,其中的焦慮,比自己當日又不知道深重了多少!

“要不就說,還得是咱們裴小燼!”

不眠看向裴燼,眼神裏充滿了敬佩與恐懼:

“沒想到裴燼這濃眉大眼,看著端端正正的一個人,居然是柔然的王子。裴燼當下就做出決定,說隻有借柔然之力,才有可能在混亂世局中救人。”

接下來,不眠言語間更是帶上了壓也壓不住的激動和後怕:

“於是,我跟裴燼又再度出發,他居然憑借著幼時的記憶,就這麽摸到了柔然王庭。

要不說呢,來得早,不如趕得巧。

咱們住在離柔然宮廷不遠的旅館裏,我縱然有一身本事,可是在這語言完全不通的地方,也施展不出半分。

於是,我就扮成了裴燼的侍從,說是來柔然王城投親,竟也打聽到,老可汗已經快要不行了,他那幾個兒子正鬥得你死我活。

柔然王庭儼然亂得像一鍋粥。”

“咱也不知道,裴燼究竟給那些貴族灌了什麽迷魂湯,居然就認可了他的身份。

那些王子們一開始就壓根沒把裴燼放在眼裏。

我後來多少學會些柔然話才知道,他們當年殺死了裴燼的母親,更是覺得裴燼是個血統不純的‘雜種’,竟然還想要殺了他立威……”

聽到這裏,荔知的心猛然揪了起來——

雖然知道,裴燼就這麽好端端地坐在這裏陪著自己……

可是,一想到當日情景,她的心裏就忍不住著急。

“結果……”

不眠先賣了把關子,被裴燼一個手肘後,他眼睛中都是崇拜地繼續說道:

“裴燼身手實在太好了,人又狡猾得很,不管是明槍,還是暗箭,都被他給躲了過去,就連敵人派出來的刺客都沒能得手。”

不眠的眼睛亮亮的:

“要不說呢,裴小燼不愧是跟裴夫子學習過,也跟荔姐姐一同念書,這明著暗道的招數亦層出不窮。

到後來,不知他用了什麽法子,竟是拿到了某個王子想要毒瞎老可汗的證據,又巧妙地讓嫡長子截獲了……

反正,最後是老可汗最寵愛的三王子,在爭搶王印的時候,失手……把老可汗給……”

不眠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臉色發白:

“老可汗一死,柔然王庭就徹底炸了。

不管參與弑君的,還是無辜旁觀的,不僅相互指責,都說對方是弑父凶手,甚至當場就拔刀相向。”

那陣子目睹這些貴族互相殘殺,顯然給不眠落下了陰影:

“裴燼就趁著他們打得兩敗俱傷的時候,帶著我和一部分早就被他暗中說服、收買的部落首領,直接以‘誅弑君逆賊’的名義衝了進去……”

一口氣說到這裏,不眠端過一旁的水杯,喝口水停了半晌。

不同於他往日的習慣,如同說書先生般繪聲繪色的聊天方式……

說到王權更替跌宕,反而一筆帶過。

但是,不眠越是輕描淡寫,荔知越能想象到當日的驚心動魄。

簡直到了步步驚心的地步。

裴燼本就有一半漢人血脈,在旁人看來,就天然地喪失了奪權的權利。

更何況,他被送離柔然時,根本還是個孩童。

這群人壓根就沒算著他還能活著回來。

一個離開柔然權力中心多年、甚至不被承認的王子,想要在那樣混亂而危險的局麵中,周旋於各個勢力之間,利用他們的矛盾,引動他們自相殘殺,最後再以雷霆手段收拾殘局……

這其中的艱險,可想而知。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見裴燼還是一聲不吭,不眠這邊倒起了急,他放下茶杯繼續說:

“裴小燼那陣子就跟不要命似的,身上添了好多新傷,他定是怕你餘悸驚心,所以才什麽都肯不說……”

雖然被裴燼狠狠瞪著,不眠依然硬著頭皮往下繼續。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都是心疼:

“當麵對那些同父異母的兄弟時,裴燼像是換個人,又凶又狠,我差點以為他又成了當年的狼人啦……”

“但我知道,裴燼都是為了能夠快點,再快點,早一日掌握權力,他就能早一日趕來契丹,搭救姐姐……”

帳內一片安靜,隻有一直在燃燒的炭火,劈劈啪啪地不停裂響個不停。

荔知從不眠描述的過程中,領略了血與火、權謀與殺戮交織的殘酷場麵……

——大旻的太上皇繼位,至少名正言順,但都經曆了盛京之變那般浩劫,更何況壓根就沒有多少根基的裴燼……

未曾言說的那些細節,是何等慘烈與孤絕,唯有親曆者才真正知曉。

裴燼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邊緣,每一次決斷都背負著背叛與血仇的重壓。

那些在深夜裏獨自舔舐傷口的時刻,那些拔刀相向的瞬間,都被他深埋進心底。

可他從未退卻半步,隻因心中燃著一簇火

——那是荔知被擄前留在他掌心的溫度,是他歸來的唯一意義。

正因如此,裴燼才能在眾人皆以為他已隕落漠北時,挾風雪以歸,以殘軀撐起王帳,用最狠厲的手段,奪回本就屬於他的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