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啪作響的炭火聲外,隻餘下三人的呼吸聲。

荔知沉睡的漫長舒緩,偶爾疼得厲害了,皺皺眉頭。

而裴燼與不眠俱是壓抑。

許久,裴燼開口,目光依然沒有離開荔知:

“外麵情況怎麽樣了?”

不眠壓低聲音說道:“剛才我借著換水的功夫出去了趟,果不其然有契丹人在門外盯著,他們看見盆裏的血水,臉上的表情,真是一言難盡……”

他們現在身處敵營,稍有點風吹草動,就會打草驚蛇。

荔知睡著後,裴燼與不眠把所有換下來的破衣服,沾血的布條都放在火盆裏燒了個幹淨。

雖然煙霧嗆人,但總比明目張膽地處理要好一些。

裴燼看著不眠臉上的表情,很能知道那些人心中想的是些什麽:

耶律光口口聲聲勸慰自己,別把荔知玩死了……

皆是,惺惺作態!

他們對待戰俘的手段,又何曾講究過任何人道主義?

不過,也好。

不眠不說,他們不提,任由這些韃子誤會。

——倒真應了他們想要借刀殺人的心。

不眠看著裴燼了然的表情,繼續往下說:

“契丹人看管得很嚴,我特地轉了一圈。宴會該是散了,大旻的皇帝和重臣一眾人,又被押著去到別處的帳篷。

不過,這幾日我倒是摸清了要害部位的巡邏間隙和換崗時間。

耶律光似乎暫時倒不想弄死他們。

還有……那個鳳翩翩,跟二皇子被關在一起,有契丹兵守著,但不算嚴密。”

裴燼靜靜地聽著,天青色的眸子中寒光閃爍,如同蓄勢待發的狼。

什麽皇室宗親、王公貴族,他們如何與他無關。

他隻要帶著知娘安然脫困就好了!

第二日一早

雖然終於睡到了柔軟暖和的床榻上,但早就根深蒂固的生物鍾還是喚醒了荔知。

她一睜眼,就看到了裴燼那雙蘊藍色的眼睛,幾乎是一眨不眨的盯著她看。

近日都是在不見天日的地牢裏,與曾經的同儕們報團取暖。

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被舒適加美顏雙重暴擊,一時之間她還真有些反應不過來。

隨後,肚子裏毫不客氣地咕嚕嚕地叫起來。

她倒是沒有半點尷尬,眼瞅著裴燼異常緊張地下榻,然後向外招呼著什麽。

不多久,一碗溫熱的牛奶就送了過來。

“知娘,北方不比大旻,先將就將就吧。”

他又找來了一個碗,來回折著,早晚覺得溫度合宜了,唇緣虛虛觸試後,才送到荔知嘴邊。

一碗溫奶下了肚,五髒六腑都舒展妥帖起來。

隨後進來的不眠拎著水壺,一進來就開始調製參湯。

“月牙村……”

荔知忽然微弱出聲,眼中帶著擔憂:

裴燼和不眠先前去月牙村接人,不知道他們見到村裏的親人了麽?

不眠忙中抽閑,一邊調湯,一邊回答:

“姐姐放心,月牙村沒事。村子隱蔽,鄉親們也機警,您那親哥更是一把好手,把個西北看得牢如鐵板一塊,戰火一點都沒波及到咱們村哩。”

裴燼接過他的話,繼續道:“裏正夫妻很好,城裏的藥堂也很好。”

不眠想起臨行前周定風的囑托:

“就是大家夥兒一直怪擔心咱們……”

荔知聞言,終於慰藉地鬆了口氣,她心中的諸多負累,終於可以暫時放下一點掛牽。

一路上,她用這雙眼睛看到的,用這雙耳朵聽到的,都是些噩耗。

她已經被迫學會,不對一切抱有任何希望了。

然而,在遇到裴燼和不眠的那一刻起,一切似乎又重新、漸漸地有了轉機。

隨即,她又想到了些什麽,轉頭看向裴燼,目光中都是緊張:

“你回去柔然了?你怎麽就回了……”

後麵的倆字,她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故鄉”這兩個字,對裴燼的意義絕非普通人那樣充滿安全感。

而是他和母親所有痛苦的根源。

是掠奪、傾軋和死亡的代名詞。

當時,他在公主府中,為了得到長公主和駙馬的認可……

陳述母親如何在柔然王廷的政治傾軋中香消玉殞,自己如何被侍女拚死送出,由狼群養大的往事時……

語氣有多麽平靜,內心對柔然的痛恨就有多麽深刻。

之前還住在國子監附近的院子裏時,大家拿他調侃,也就逼得急了,他才說自己是柔然人。

然後任憑大家無論再怎麽繼續追問,也絕不再多吐露一個字。

荔知知道,若非被逼到絕境,走投無路……

裴燼這輩子恐怕都不會再度踏上柔然的國土。

至於他如何掌握了大權,又如何成為了“阿史那·烏勒”……

定然是聽聞大旻危急,盛京可能不保,為了擁有能挽救水火的力量,才被迫鋌而走險的急策。

一旁的不眠看著荔知沒有血色的臉上,滿是擔憂。

又看到裴燼緊抿著嘴唇,一臉不願多談的模樣……

瞧來瞧去,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裏還帶著未散的驚悸:

“荔姐姐,你是不知道,咱們這一趟究竟經曆了些什麽!”

他眼瞅著解了裴燼的困,吸了吸鼻子,開始講述分別後的經曆:

“由於想盡快把親人們接到盛京,咱們這一路上可真是拚了命了!

之前來盛京趕考的時候,一路瞅著,雖然民情不咋地,好歹大貌還算是國泰民安。

但這趟咱們再往回趕,這就不是這麽回事兒了!

非但不太平,流民亦是越來越多,最後竟然就有人落草為寇,公然打家劫舍了。

虧了咱們身手好,裴燼又機敏,終於花了隻用咱們去盛京一半的時間,就趕回了月牙村。”

盛京此次覆滅,與流民太過,有直接關係。

荔知被俘虜,關在籠子裏一路向北押解,沿途間或看到餓殍滿地便覺不好。

一想到這些人居然公然犯法,又想到母親由於心軟導致的悲劇,神色不禁黯然。

感受到了荔知情緒低落,裴燼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不眠頗有眼色,他的話題立刻轉到了月牙村中:

“到了村裏,咱們家裏人還好,我們還進城了一趟,城中也還不錯。

咱們把不語要跟紅淚姐姐成婚的事兒說給大家,一幫子人都歡喜得跟什麽似的。

東西都準備好了,可是……”

他停頓片刻,眼看著荔知被後續發展吸引過去,才繼續說道:

“眼瞅著外麵越來越亂,連咱們這平素窮得鳥不拉屎的月牙村,都漸漸有潰兵和餓紅眼的流民闖進來,我們就知道,盛京怕是……”

荔知算了算時間,恐怕這個時間點,正是母親受害,契丹鐵騎大舉南下的時候。

不眠臉上露出懊悔:“咱們本來想立刻帶裏正爺爺他們走,可又想著盛京情況不明,帶著一大家子人去,不是給荔姐姐添亂嗎?

婚禮固然重要,但現在可是非常時刻……

就猶豫了那麽幾天……結果,形勢急轉直下,很快就傳來了盛京城破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