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已經站起來的新帝和再度坐下去的太上皇,都齊齊看向出列的鳳元昭。
依然一身繁複朝服的她,卻已不再是擺在殿上的吉祥物。
雖沒身著甲胄,卻比場內的大多數人,都要更有血性和戰意。
她這一聲請戰不要緊,卻導致剛才還爭論如何退逃於熱火朝天的臣子們,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然而,這死寂與之前聽聞韃子入侵的束手無策,截然不同。
是震驚,是難以置信,更甚至……是明明知道卻不肯表現出來的羞愧。
“長公主殿下……”
一位與鳳元昭同一時代的宗室老臣,顫巍巍地開口,話語中俱是不讚同:
“咱們這把年紀,就不要跟著年輕人湊熱鬧了。旁人既已安排好退路,何不順水推舟?”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疑慮與不讚同:
“國庫空虛,且你已經久疏戰陣……沙場刀劍無眼,絕非兒戲。況且,國朝豈無人,何須你鳳駕親征?”
聽聞這席話,別的朝臣露出了竟該如此的表情。
身份不同,長公主是曾經的戰神,更是太上皇的親姐。
有些話……宗室老人說得,他們卻說不得。
這站出來勸慰的宗室老臣,顯然老奸巨猾。
一席話看似關切,實則全都是推諉與降逃之意。
那些沒能擺在明麵上的潛台詞是:連你一位長公主、老婦人都要上戰場了,那我們這些食君之祿的須眉男子,顏麵何存?
是人都有起碼的廉恥心。
在真正的忠勇麵前,無人敢明晃晃地站出來承認自己的懦弱。
鳳元昭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被這席話涼了心。
她隻是用目光緩緩地、一一地掃過殿上或驚慌、或自私、或舉棋不定的麵孔。
這些官爺們在她的目光之下,竟是下意識地躲閃,有的甚至低下頭去……
——全然沒有之前慷慨陳詞的樣態。
瞧夠了,鳳元昭深吸一口氣,朗聲向殿外喝道:
“給我抬上來!”
聲音剛落,四名荔知在公主府常見的親衛應聲而入。
令眾人驚詫的不是這些親衛的魁偉身軀,而是他們肩上扛著的那口沉重的——棺材。
明眼人一眼就看出,這棺材用上好的金絲楠製作而成,且年歲已久。
上麵刷的一層層厚重的清漆,雖已作色,但仍於尚未全然天光大亮的早朝殿中,反射出太陽般的光輝。
“咚!”
棺木被放下時,赫然在金鑾殿的地磚上,夯出了沉悶的響聲。
這悶響確實不很大,但已經足夠振聾發聵。
生生像是砸在了每個人內心最脆弱的地方。
“鳳元昭,你是在給朕報喪麽!?”
最先坐不住的竟是太上皇。
此刻的他,顯然早已忘記了,如果沒有站在殿內的皇姐,他的皇位都是水月鏡花。
平日他還能裝模作樣地稱呼一聲“皇姐”,以示禮賢下士。
此刻竟是脫口而出了至親的名字。
他那顫抖的手指再度指向這棺材,竟像是被戳中了死穴一般……
聲音尖利地仿佛要刺破空氣,直接捅向鳳元昭:
“朕今日若是不同意,你便要弑君麽?”
鳳元昭依然沒有回答。
她轉身,一步步走到棺槨旁,伸出虎口磨滿繭子的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棺蓋,就像是同老朋友在打招呼一樣。
她的動作如此莊重,卻又透著奇異的平靜,與整個朝堂的慌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撫摸夠了,她才緩緩抬起頭,再次環視全場。
目光定在了坐在新帝身後,撫著胸口喘粗氣的太上皇身上:
“太上皇陛下……”
她禮數做夠,繼而反問:
“您不瞧著這口棺木眼熟麽?”
眼熟?
他眼熟個甚,這些年一直求仙問神,就是為了尋求長生不老之道。
他從這具棺材上別開了眼。
——這種喪門東西,多看一眼都是晦氣!
鳳元昭見胞弟避而不談,也不著惱,依然不徐不緩地繼續說下去:
“這具棺材,我從二十四年前就準備好了。”
二十四年前?
殿上有對時間敏感的臣子立刻就反應過來,這不是前朝發生在盛京最險的那次事變麽?
若不是長公主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哪裏還有承安帝這些年的好日子。
“二十四年前,我就準備好了這具棺材。每在這世上多活一年,我就親自給這棺材多刷一層清漆。”
她的手又再度撫摸上了,在別人看來喪氣無比的棺材:
“到現在,上麵的漆都已經這麽厚了……”
“國與家,我選擇了國,因此……”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遙遙看向荔知的方向。
知道皇室秘辛的人都知道,長公主保住了國家,卻丟了女兒。
過程太過曲折,中間甚至還被個冒牌貨給騙了許多年。
直到年前瓊林宴上,才終於一家團聚。
鳳元昭深深地看著人群中始終未曾低下頭顱的女兒,眼中俱是讚賞。
她像是想要把女兒的樣子刻在心上似的,萬般不舍。
然後,她終於決絕地甩開了眼……
看向龍椅上新帝鳳明瑄那雙燃起戰意的眼睛。
上了無折陳詞,聲音清晰而悲壯,每一個字都力壓千鈞:
“陛下,諸位同僚……
我鳳元昭,今日抬棺上殿,便是要告訴諸位,更是警告城外虎視眈眈的敵人——
我大旻子民、鳳氏子孫,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她第三次看向殿上的所有臣子:
“國難至此,無人願往?好!不就是戰麽?我去!
以此殘軀,重披戰甲,以此棺槨,明我死誌!
勝,則大旻無恙;敗,則馬革裹屍,身歸此槨,魂回故國。”
爾等懦夫可在此,繼續商議南狩之策……
但我鳳元昭,願為這大旻天下,流盡最後一滴鮮血!”
此言一出,擲地有聲、石破天驚。
那具被太上皇嫌棄不已,言語間頗嫌晦氣的棺材,此刻不再昭示著死亡。
而是一個大旻國民,用來收納自己報國之心的見證。
金燦燦的楠木之上……
所有推諉、所有怯懦、所有自私的算計,無所遁形。
都被映襯地無比醜陋和渺小。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第三次死寂。
方才主張南狩最積極的幾人,麵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有些年輕兒郎挺身出列:
“臣等不才,在家也習過幾日武功,願去抗敵。”
“臣附議,雖身為文臣,但可謀備勤務統籌糧草,臣亦請願出陣衛國。”
“臣……”
這朝堂也不全然都是貪生怕死之輩!
長公主鳳元昭的抬棺請戰,點燃了那些尚未完全熄滅的熱血。
數度紛紛,有人站將出來,請願要與敵人死戰到底。
鳳明瑄看著殿下那具棺材,看著姑母雖纖細卻堅毅如山的身影,再看著堂上的熱血兒郎……
眼眶瞬間紅了,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緩緩站起身,走到禦階前,對著鳳元昭,深深一揖,
他沒起身,而是壓住喉嚨中快要不成聲的哽咽……
“姑母……不!驃騎大將軍鳳元昭聽令!”
“臣在!”
鳳元昭單膝跪地,用手扶起新帝。
“朕,命你為北伐大都督,總攬京城抗敵事宜,京畿大營、各地勤王之師,皆從你調令!”
他抬起頭,看向鳳元昭,一字一句,聲音雖沙啞,卻響徹大殿:
“望你……不負皇祖之托,不負天下百姓之望,收複故土,平定山河!”
“臣領旨!必當竭盡全力,萬死不辭!”
長公主身後,那些誓死效忠兒郎們也紛紛跪下:
“收複故土,平定山河,竭盡全力,萬死不辭!”
一時之間,殿上都是決絕的氣壯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