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北疆急報!契丹諸部聯合周邊蠻族已破雁門關!一路……一路直指盛京!”
倘若說之前禪位的鬧劇還能讓某些人在底下竊竊私語,心存僥幸。
那麽此刻軍報一達,朝堂之上則隻剩下死寂一片了。
有人張了張嘴,想質疑,想駁斥,想將這噩耗斥為謠言。
但是這渾身是血,為了送信已經氣若遊絲的信使,絕非作偽。
“之前不是……在邊境隨便搶搶,就作罷的事兒麽?”
不知是哪位自言自語,問出了那些依然躺在虛假繁榮中的舊臣們,不敢說出口的話。
這些一直在朝堂上,為了一丁點自身利益就分毫必爭,到了真正落實責任時,就互相推諉扯皮的臣子,終於清晰地認識到……
這場被他們視為“大一些的風花雪月”的暴雪,帶來的不是詩意,而是埋葬一個王朝的白色墳墓。
而這些他們向來瞧不上的北方蠻賊,從未放棄過侵吞大旻的決心。
終於在救災不利,戰事延誤,唯恐擔責的地方官刻意隱瞞下,踏著流民的白骨和皚皚白雪下掩蓋的帝國廢墟,朝著心髒盛京,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此時,這些庸蠹們才意識到,或許他們連這個春天甚至等都不到了……
已經延續了五百年國祚的大旻,如同一個年邁虛弱行將就木的老人,弄不好連這個冬天,都過不去了。
“宗迮呢?嶽橫江呢?衛崢呢?雷破虜呢?”
還沒等新帝開口,被尊為太上皇的承安帝竟驟然從禦座旁的偏位上暴起,聲音尖利地喊出了一連串曾經如雷貫耳的名字。
那是他記憶中支撐大旻脊梁的名將。
其他三人,荔知均不認識。
但是老將宗迮,對她而言,卻是熟人。
太上皇對國事的了解,還停留在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上。
早在數年前,宗老將軍就已經戰死沙場,是她的親哥哥沈棲梧以一己之力,頂住了西北的脊梁。
兵部尚書左瞧右看,終於躲無可躲,跪下陳詞:
“衛將軍因當年黨爭被貶黜,鬱鬱而終,雷將軍去年冬日……卒於任上……除西北的沈棲梧,各地守將,或老邁,或……或不堪大用,其他地區怕是不好……”
本來還抱有一絲希望的朝臣,終於在這句定論前絕了心思。
已登上皇位的鳳明瑄瞬間明白了其中關竅,他的手指緊緊摳著扶手上的龍首雕飾:這些臣子不是不了解實際情況,壓根就是知情不報!
為了各自的利益,為了維持表麵的太平,一起編織了這個彌天大謊。
現在,這層牛皮紙再也包不住火了,敵寇即將兵臨城下。
“你……你們……”
太上皇立於新帝前,顫抖的手指一一指向殿上的臣子。
被他指中的諸人,竟是不敢再抬頭,終於紛紛低下了那顆自詡高貴的頭顱。
能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
京師不是沒有兵力,但全都是禦林軍。
這些老狐狸,還能不知道這支保衛皇宮和京畿的戰力,究竟是怎麽回事?
大旻被鳳氏和這些武將們保護得太久,近三十年都未曾領略戰爭的血與火。
這些禦林軍中,多的是來混資曆,熬俸祿的世家子弟。
遇到事,他們沒有當場嚇倒,或者掉頭逃跑,已經就算不錯了。
鳳肇,之前一直存在感極低的先帝,在此時表現出了極為敏銳的處世哲學。
他猛地轉向新帝,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南狩!速速準備南狩!去望京!”
這決定做出的速度之快,與往日哪怕是個屁大點的事兒,都要焚香沐浴,請神送神折騰半天的優柔寡斷相比……
簡直天上地下。
“南狩”二字,在荔知看來荒謬無比,卻著實說到了不少人心坎裏去。
原本眼中一片死色的群臣,竟像是又都活了過來。
禮部侍郎馬上出列,也不明說讚成或不讚成。
但就這麽引經據典地說出了一通大道理,被他這麽亂扯一通,看起來倒真像是“保存實力,以圖後舉”的明智之舉了。
之前一直壓製荔知的戶部錢尚書也趕忙站隊,平常算不出個國家預算的老奸巨猾,瞬間就開始當著眾人盤算南遷所需的車馬錢糧,以及如何“合理”地轉移庫銀。
荔知抬頭看向母親,隻見她招來了小太監,不知說了些什麽,這太監竟是從一旁匆匆跑了出去。
荔知收回眼光。
雖這麽一暼,她就看到了之前在私宴上打過交道的幾個勳貴。
他們鬼鬼祟祟地用眼神不知在交流著什麽……
但是,她用猜的,也能猜到,定是盤算著自家在望京的別業,能否容納得下全府人口細軟。
此時此刻,朝臣推諉扯皮的本性,即便是在亡國滅種的危機麵前,也未曾改變。
隻是爭論的焦點,變成了如今如何更體麵、更安全地逃跑。
有人開了頭,且是先帝,那一切就好辦了。
竟是有人繼續拍起馬屁,主張輕裝簡從,皇帝先行。
又有人覺得事不宜遲,必須馬上行動,免得無法逃出生天。
更有甚者,暗自擔心,自己是否在第一批撤離的名單之上。
整個朝堂,儼然變成了討論如何潰逃的鬧劇現場。
沒有人再去想雁門關已破的危局,沒有人去關心正在敵人鐵蹄下呻吟的邊民,更沒有人站出來說一句“抵抗”、“堅守”。
新帝鳳明瑄端坐在冰冷的龍椅上,看著下麵這群平日裏道貌岸然、此刻卻醜態百出的臣子,心一點點沉入冰底。
他的臉上都是疲憊,大廈將傾、人心離散,他空有報國之心,底下這些糟爛透了的班底,卻早就抽空了他的底牌。
他的手,一次次握緊龍頭扶手,又一次次放下來。
似乎心中正在進行天人交戰……
許久,在這場鬧劇越來越荒誕的時候,他終於站起身,宣告:
“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國門,寡人難道……”
正在這時,一道荔知無比熟悉的女聲……
如此堅定,那麽果決,帶著血液裏天生的兵戈硝煙之氣,驟然響徹大殿:
“臣,鳳元昭,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