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發生了這等慘事,你又……”

荔知甚至都不忍心詢問裴燼最終的結局……

——倘若阿史那疼惜幼子,裴燼又如何淪落到認狼做母,牙市被賣的境遇?

“阿史那的其他幾個兒子都不爭氣,或者說……蠻人隻懂以暴製暴,唯一的智慧,還是用在了構陷、製裁我母親身上。”

裴燼之前的人生,總以為母親不幸的根源,皆因與胡人格格不入的出身。

然而,當他跟在荔知身邊看得越多,讀得越多,思考得越多,就越明白,母親的悲劇壓根就是權力傾軋的結果。

大閼氏固然是嫉妒,嫉妒母親的才能、嫉妒母親的容貌、嫉妒母親的氣節、嫉妒母親身上所有他們不具備的美德。

但更何嚐不是懼怕?

懼怕被母親言傳身教的自己,奪了那最後的位置,從而複仇到底?

柔然的即位角逐,是用鮮血鋪就的白骨之爭。

兄弟互殘、父子相殺,如家常便飯。

他們所有人都在懼怕,懼怕混了裴蘭芽永不屈服的血液的自己,最終殺上那個位置。

在這樣充滿惡意的異國他鄉,喪失了母親庇護的幼子,又如何能在吃人的王庭下生存下去呢?

更何況,他們殺死裴蘭芽的初衷,便是要斬草除根。

“那些所謂的‘兄弟’……”

裴燼怒極反笑,似乎是在嘲諷本是同根生的罪惡:

“他們以欺侮我為樂。會用鞭子抽我,看我躲閃;會放惡犬進來追咬我,聽我的慘叫;還會強迫我學狗叫,學狼嚎,把我當成最低賤的玩物。

吃的……都是些殘羹冷炙,甚至是喂牲畜的糠麩。這還是……在有人想起的時候,有幾次我隻能躲在荒蕪的側殿裏,自己找些還沒枯萎的野菜野草果腹。”

他平淡地描述被侮辱欺淩、忍饑挨餓的感受,所有希望就是這樣一點點被磨滅的。

他抬起手,無意識地碰了碰藏在自己發間,直到現在依然留有的傷疤:

“這裏,是被他們用石頭砸的,當時我血流如注,昏迷了一天一夜,差點沒了性命,我身上,除了母親親自刺上的字,還有很多別的傷痕。”

荔知想起幫裴燼療傷時,他身上的斑駁。

她那時以為是混跡狼群以及被人販子所傷,卻未曾想,那些深深刻入皮肉的傷痕,竟大多受害於血脈相連的至親。

但這些……傷害,其實在他還很幼小的時候,便不斷疊加,累計到令人發指的地步。

“他們罵得最多的話,就是孽種、雜碎,說我的血是髒的,不配活在世上。”

於是漸漸,忘記了母親容貌的我,也喪失了活下去的希冀。

他們之所以還能留我一命,隻不過是在欺辱我這件事情上,尋找非人的優越感罷了。”

裴燼的聲音依舊沒什麽波瀾,但敘述的內容卻讓人不寒而栗。

荔知心下劇痛……

原來無論是誰,隻要想在這個世界上努力地活下去,都是背負著傷痕,踽踽前行的啊。

裴小燼愛她、護她……

所以在看到她的滿身傷痕後,選擇不去詢問那些曾經的傷害。

——她的小狼,親身經曆了這個世界最冰冷的惡意, 竭力爬出地獄生還後,鍛造出溫柔的鎧甲。

那些無邊的惡意,在她的夫君身上,最終開出了包容的花朵。

她緊緊抓住裴燼的手指,想把自己感謝他依然陪在自己身邊的感動,傳達給幼時曾經已經萬念俱灰的愛人。

“再後來,欺侮變本加厲。有日,送飯的閑聊,說是大閼氏看我年紀漸長,眼神越來越像母親,便說留著我終究是禍患,打算找個由頭徹底除掉我。”

裴燼的敘述回到了那個生死關頭。

廳中的所有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是母親身邊的侍女,一直偷偷暗中給我送來吃食的阿娜爾,聽到風聲,不知用了什麽方法,迷昏了看守,偷偷把我帶出了王庭。

她帶著我,在漆黑的草原上跑了很久很久,一直跑到與大旻接壤的邊境才停下。

她把我放在一個狼穴附近,對著月亮和狼群的方向跪拜,嘴裏念著我聽不懂的古老語言。然後,她哭著對我說:

‘小主人,對不起,隻能送你到這裏了。狼神會保佑你的,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這是蘭芽夫人的所有希望。’”

荔知記起當日初探鬼市,金算盤就說過:”聽聞胡人中,有善禦狼者,所到之處,生人不留!”

那沿途詭異的而又消失的腳印,不斷在耳邊響起的鈴聲……

這便是柔然最古老的部族特有的天賦吧?

所以裴燼無論是與狼相處,還是駕馭馬匹,甚至同村中的小動物都異常和諧。

裴燼繼續當日情形:

“‘你呢?’我問阿娜爾。

‘小主子,我必須要回去,我的家人還在柔然呐。’”

當時阿娜爾是這麽回答我的。

她從我手中抽回了袖子,眼瞅著狼窩中出來隻大了肚子的母狼,在我身上嗅來嗅去,最終咬著我的衣襟下擺,一同鑽入狼洞。”

雖然他們彼此此刻已經心知肚明,侍女阿娜爾的家人很可能在柔然王族的盛怒下,被殺泄恨。

這是活生生地丟了個王子,又不是個普普通通的物件。

更何況,貴族要泄恨,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裴燼以被狼群收養的結局,終結了這段被他封印在腦海裏,從來不肯再記起的回憶。

——原本正該在大旻成材的世家子弟,卻淪落為異國囚籠裏備受欺淩的孽種,再到狼群中求生的野孩,最後流落牙市,在月牙村被荔知所救……

裴燼的前半生,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浸滿了血淚。

他能保有如今的心性,沒有徹底淪為隻知殺戮的野獸,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p.s 今天三章,還是老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