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又隨著長公主歎息,繼續回到了宴會上。

一篇賦文寫完,滿座皆驚!

既有人暗暗叫好,但那些被諷刺的,卻是暗暗恨上了裴蘭芽。

大多數人一邊因出氣而自豪,一邊又為這女郎的大膽,而捏了一把冷汗。

阿史那·咄吉先是被這女郎完全迥異於番邦的清麗所吸引……

這女郎不僅臉蛋長得好看,聲音更好聽,做起詩來,竟像是唱歌一樣。

他著迷地看著那位素衣素裙的女郎,還琢磨著大旻當真可憐——這等妙人兒怎得不用珠玉環翠點綴起來才算好看。

經由通譯更加結巴地翻譯後,他著迷的臉上漸漸轉了神色,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黑,最後猛地拍案而起,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桌子。

此後,他的眼睛竟是一眨不眨地盯著宴會上,那傲然獨立的女子。

——這女郎讓他產生了極大地興趣,不僅容貌撓得他心癢癢,這膽氣和才學,更是激得他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征服欲。

他忽然咧嘴大笑,指著裴蘭芽,對當時的皇帝,也就是鳳元昭的父親,用生硬的漢語,霸道地宣布:

“這個女人!我要了,做我的側王妃!金銀財寶可以不要,歲貢割地也能不要,但是,就這個條件,你們必須答應!”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皇帝愣住了,朝臣們也驚呆了:

——簡直是奇恥大辱!

堂堂大旻,竟是淪落到要靠一個文弱女郎來討得敵人歡心,才能苟延殘喘的地步麽?

裴蘭芽本人更是臉色煞白,她沒想到自己的一篇正氣之文,竟會引來如此禍端。

本來,她以為這隻是敵國首領的置氣之言。

然而,更令人心寒的事情發生了。

一向以她為傲的書香裴家,平日滿口仁義道德、詩禮傳家……

在短暫的震驚和“屈辱”之後……

為了所謂的“家族榮耀”和“平息幹戈”,為了討好先帝,為了所謂的大義,竟然勸她屈服。

“快瞧瞧,以你一人之力,就能平了兩國這些年的幹戈,這得是多大的功德啊!”

她的父親竟親自上陣,不住勸服,端得一副大義凜然的麵孔。

她自是搖頭不允。

堂堂大旻,有的是鐵血男兒,哪裏輪得上她一個女郎上場?

而且,她對於這柔然國主,隻有蔑視,全無好感。

為了防止她逃跑,族人竟二話不說,當日就把她關在了祠堂中,還美其名曰保護。

他們不但沒有竭力維護自家最有才華的嫡女,反而紛紛上書,勸說皇帝答應這門“親事”。

還說什麽:“吾家女郎蘭芽,才貌雙全,正可將大旻榮耀帶至番邦,教化蠻夷,彰顯我朝恩德”

在場諸人,似乎親見了這些所謂的詩書世家的無恥,不禁怒火中燒。

鳳元昭說到這裏,已是淚流滿麵,她聲音哽咽:

“我聽聞消息,跑去求父皇,找到那些求和的大臣上門就罵,甚至追到裴家去理論……卻最終……甚至連她的麵都沒見到。

裴家唯一像個爺們的,卻是蘭芽的幼妹。”

“是老師裴蘭溪麽?”

荔知所認識的裴氏族人中,唯唯隻得這一人,風骨與氣節同母親的描述能暗合起來。

“是啊,蘭溪苦苦求了家人,卻是不成。她甚至以絕食相抗,卻是無果。被功名利祿迷了眼,甚至大發國丈夢的裴家家主——比起繼位不很確定的今上,還是直接嫁給國主,在他看來要劃算得多。

但是,他卻始終看不清,與虎謀皮,又怎得善終。

最終,蘭溪竟是偷了祠堂的鑰匙,打算放出長姐。

然而,蘭芽卻拒絕了。

‘我若臨陣脫逃,與那些隻會打口舌官司的其他人,又有什麽區別呢?大旻又上哪裏再去找一個,得罪了阿史那的國子監學生呢?’”

“那麽皇帝……”

荔知問出了大家都不能問出口的話,她言語中的皇帝,自然不是先帝,而是對裴蘭芽情有獨鍾的承安帝。

“我這弟弟,這輩子終於硬氣了一把,去到父皇身邊求娶蘭芽,跪了一天一夜……”

“然後呢?”荔知追問。

“父皇讓他二選一,選蘭芽還是……皇位。”

答案已經無須表明,目前坐在那個位置上,整日沉迷修仙的承安帝便是答案。

果然,在至高權力麵前,一切都得讓路,經不起考驗。

“最終,蘭芽走出了祠堂,她終是答應了這荒唐的要求。”

鳳元昭閉上眼,不忍心回憶那日情景:

“送親那日,盛京愁雲慘淡。蘭芽穿著鮮紅的嫁衣,那顏色刺得我眼睛生疼。她臉上沒有淚,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是我……是我親自騎著馬,帶著送親的隊伍,一路把她送到了邊境……”

忍了許久的往事,伴隨著鳳元昭最終紅透的眼眶,迎來了大旻境內的結局:

“在邊境分別時,蘭芽拉著我的手說:‘皎皎,別難過。我裴蘭芽今日雖身著胡服,心卻永向故國。他們能擄走我的人,折不斷我的骨。隻盼他日,我中原女子,皆能如你我般,讀書明理,昂首立於天地間。’”

“知娘走丟後,我自請戍邊,也曾向番人打聽過她的消息,卻是未果……”

鳳元昭終於忍不住,淚水盈滿而出:

“那時我還年輕,總覺得時日尚長。堂堂大旻,還打不贏個小小柔然?到時候,定能討回蘭芽……我哪裏知道,那日邊境一別,竟是永訣啊!”

一段往事,道盡了國勢的衰微、朝臣的懦弱、家族的涼薄……

也彰顯了裴蘭芽如寒梅般傲雪淩霜的風骨。

裴燼握荔知的手,不住地顫抖,力道也明顯大了。

他母親的悲劇,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個人的命運……

更是那個時代、那個腐朽羸弱的朝廷的縮影。

然而,對裴燼的母親而言,這些所謂的折辱微不足道,她所曆經的真正苦難,至此才隻是剛剛開始。

他張口,說出了在場眾人都未曾了解的更為慘烈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