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裴翊說完那一番利用之詞後, 兩人就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中。

倒不是陸卓不想說話,隻是他此時確實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一來他不知裴翊的話是真是假,二來就算裴翊所言是真, 其實他也不甚在意。

若是裴翊在渭州城的時候, 就同陸卓好好把事情說清楚,說不準陸卓還會主動來當這個靶子。

他心裏唯一在意的是,裴翊什麽也沒跟他說。

這是不是說明裴翊心裏根本就不相信他?

陸卓想到這裏便覺得怪不得勁的, 此時若要他再湊上去跟裴翊說些什麽心甘情願的話,未免顯得過於犯賤,於是陸卓隻能選擇沉默不語。

結果那頭裴翊也不說話, 兩人之間的氣氛直接僵硬到了極點。

陸卓沉默在這廢棄的兵器庫中聽著三撥巡邏的人走過,終於還是憋不住轉頭,借著帳篷透出的營地火把的微弱火光, 看了裴翊一眼。

這一眼直接把他的心都給看軟了。

隻見微弱的火光映出裴翊冷淡的臉, 他隻是咬著嘴唇,垂眸看著地麵, 臉上其實並沒有表情, 但是陸卓卻無端從他的神情裏,看出些許委屈。

陸卓一麵心想怎麽你還委屈上了, 一麵又想將他擁入懷中,拭去他臉上其實並不存在的淚水, 溫聲哄著他:‘你別說讓我去當靶子,你就是讓我去死, 我也絕無二話。’

陸卓又聽見楊純的聲音在腦袋裏說‘色迷心竅’四個字,此刻他已經完全不想反駁。

陸卓在黑暗中, 對著裴翊的側臉歎息了一聲。裴翊身子僵住, 陸卓看見他的臉上閃過一絲不知所措, 抬頭望向自己。

“為什麽歎氣?”裴翊問他,咽在喉嚨裏的還有一句‘是在怪我嗎’。

陸卓仍深深地望著他,向他搖了搖頭,回答道:“沒什麽。”

不過是認栽罷了。

裴翊見他避而不答,心下一沉,此刻讓陸卓失望正是裴翊的目的,可是真的讓他去麵對這份失望,裴翊又開始覺得難過。

難過得讓他連待陸卓在身邊都覺得有些呼吸不過來,他向陸卓另一邊的方向走了走,想要離陸卓遠一些,方便讓自己緩過呼吸後去說服陸卓留下來幫他。

他想陸卓會留下來的,即便他對裴翊失望,但他骨子裏還是那個仗義的俠客。

他不會棄尚在牢中的穆晏和塞北軍的暗探於不顧,也不會不管仍舊藏在北蠻軍營地的半份地形圖。

就像當年,明明塞北戰事與他並無關係,他卻仍舊願意千裏奔襲來到戰場,從亂軍之中救起奄奄一息的裴翊,又涉險在北蠻軍的層層守衛下為受傷的裴翊打探穆元帥的消息。

裴翊一向知道他是個古道熱腸的人,也沉迷於他的俠義之氣,但此刻他卻為自己要用道義強行將陸卓留下來幫忙,而感到痛苦。

如果可以,裴翊是最希望陸卓能不受任何東西束縛的那一個,但偏偏此刻他卻要成為束縛陸卓的那一個。

裴翊覺得自己真是虛偽。

但他必須這麽做,自製定出這個計劃的那一刻,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做一個冷漠的人。

此刻他不是陸卓的愛侶,也不是戀慕陸卓多年的那個癡人,他是塞北的統帥。

裴翊清了清嗓子,將喉嚨裏的幹澀咽下,正要開口求陸卓幫忙。

但不待他真正開口,陸卓卻已經走上前來,張開手臂將他擁入懷中。此時此刻越過陸卓的肩頭,看見兩人的影子合在一起,叫裴翊心跳漏了一拍。

陸卓埋首在他肩上,用唇在他曾經的傷口位置蹭了蹭。裴翊傷口剛剛恢複,如今正是敏感之時,叫他這樣一蹭,頓時渾身僵硬起來,霎時心覺不妙。

若是叫陸卓繼續動作下去,裴翊哪還有心思說正經事。

裴翊忙伸出右手抵住陸卓胸膛,想要將他推開:“你……”

裴翊才將將說出一個字,就被陸卓打斷。陸卓偏頭又在他頸上蹭了蹭,最後歎息一般地說道:“你還是別說話了,每回想從你這裏聽些好話,結果都叫我聽得想揍你。”

裴翊抿了抿嘴唇,他這人向來就不會說好話給別人聽,莫說是陸卓,就是他老子,從小到大也沒在他這裏得到過幾句好話。

陸卓蹭到裴翊耳邊,含著熱氣的話語卷進他的耳中:“你是不是我覺得我想走,所以想講些大道理把我留下來?”

裴翊閉上眼眸捏緊了指尖,沒回答陸卓的話。陸卓當他是默認,抬手握住裴翊抵在自己胸前的手,忍不住捏了捏,然後一齊攬進自己懷中。

“你別跟我講大道理了,我就不是個會聽道理的人,你再讓我再這樣抱你一會兒,再抱一會兒你就是即刻叫我去死,我也心甘情願。”

陸卓在裴翊耳邊喃喃,說著哄人的情話,也說著自己的真心話。

這回連他自己都忍不住在心裏暗自嘖嘖幾聲,色迷心竅啊!

栽了,真的栽了。

裴翊聞言卻猛地推開他,雙目圓睜瞪著他,眼中有憤怒之色閃過。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這般輕言生死,如何對得起養育你的爹娘!”

顧及二人尚在北蠻營地,裴翊壓低聲音,憤怒地向陸卓說道。陸卓瞧他的樣子,估計若不是兩人尚在北蠻營地,裴翊恐怕得跟他打上一架。

陸卓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我……我……難道不是隻是在說情話嗎?

說情話難道不就是怎麽肉麻怎麽來嗎?什麽想你想得五髒都裂了,什麽心肝都剖給你……

這不就是普普通通的情話嗎?當然不是說他不願意為了裴翊去死,但是……難不成裴翊還真會讓陸卓把心肝剖給他嗎?

他隻是說來響應一下氣氛而已,陸卓可不覺得自己會死在幾個北蠻人的手裏。

見裴翊這樣生氣,陸卓也不好跟他說:你倒不用擔心養育之恩的事,其實是師父養育我長大的,現在他已經死了十多年了,咱也不用去孝敬他。

而且陸卓的師父一向認為,陸卓骨子裏就帶著點邪氣,早晚會在武林掀起風波,隻有他早點死,武林才能安生。

陸卓心道:師父估計巴不得我現在就下去見他,這樣我還能靠著此事搏一個義士的虛名,也算給他長臉了。

不過陸卓沒這個心思,陸卓現在隻想著退隱江湖,跟裴翊白頭到老。

他向裴翊嬉笑道:“我不過是說著玩玩,你就這麽瞧不起我的本事,覺得憑著紮顏那幾個北蠻雜碎就可以殺了我?你放心,別說是紮顏的營地,就是大夏皇宮我也來去自如。”

裴翊眼中閃著光亮,凝眸看了他半晌,搖頭說道:“我向來都知道,你很有本事。”

他望著陸卓,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想法,稍縱即逝,卻被他牢牢抓住。

裴翊脫口而出:“若是這回你我都能平安回去,我們便成婚。”

話出口裴翊自己都怔了怔,他之前還當成親一事是陸卓在發夢,現在他竟自己也想做做這夢。

不必守天地禮法,不必依戶婚條律,若他們二人能平安歸去,這婚事他裴翊辦定了。

他眼中的堅定打動了陸卓。

陸卓張嘴欲言了半晌,最後什麽也說不出口,隻能選擇再次將他緊緊擁入懷中。

什麽也不必說,就是叫陸卓此刻就去死,他也值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般沒有主角光環的,不建議辦事前說這種不吉利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