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未說完,便被一道清冷而帶著警告意味的眼神製止了。

那太監心中一凜,連忙噤聲,悄無聲息地行了個禮,又退了下去,不敢再發出半點聲響。

馬車內,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蕭裴,或者說,此刻占據著沈雲殷身體的蕭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對麵那張沉睡的容顏上。

那是他自己的臉。

此刻卻因為熟睡,褪去了往日的陰鷙與鋒利,線條柔和下來,竟有幾分難得的平靜。

靈魂互換,不過才短短幾日。

這幾日裏發生的事情,卻比過去數月,甚至數年,都要來得離奇,來得衝擊。

蕭裴靜靜地看著。

他回想著這幾日來,她以他的身份,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說的每一句話。

從最初的震驚、憤怒、不解,到後來的審視、試探,再到此刻……

她處理張少良的手段,看似荒唐,卻又暗藏玄機。

她對周柏鬆的安排,看似無情,實則留有後路。

樁樁件件,都透著一股與他截然不同,卻又讓他不得不另眼相看的行事作風。

這個他曾經以為隻是空有美貌,隻懂後宅爭鬥的太子妃。

這個他曾經因為父皇指婚而心生芥蒂,刻意冷落的女人。

似乎,與他認知中的那個人,相差甚遠。

她有她的謀略,她的膽識,她的堅持。

甚至,在他這具屬於男子的軀殼裏,她也並未顯得格格不入,反而有種說不出的……颯爽。

蕭裴的眸色,漸漸深沉。

心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那是一種很陌生的情緒。

絲絲縷縷,纏繞上來,揮之不去。

帶著幾分探究,幾分困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思的,莫名的觸動。

他這位太子妃,沈雲殷……

當真是個了不得的女人。沈雲殷睡夢中有些不安穩,眉心微蹙。

像是有什麽銳利的東西,緊緊盯著她。

那感覺,如芒在背。

她一個激靈,倏然睜開了眼。

入目的,便是對麵那張屬於她自己的,此刻卻盛著探究的臉。

蕭裴的目光,並未因她的轉醒而有絲毫閃躲。

依舊那般直直地帶著審視,落在她的臉上。

沈雲殷有片刻的怔忪。

馬車內的光線昏暗,僅有車壁上鑲嵌的夜明珠散發著幽幽微光。

映著他深不見底的鳳眸,更添了幾分難言的壓迫。

她挺直了身子,將方才睡夢中的迷糊徹底甩開。

“殿下看著本宮,所為何事?”

她的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

蕭裴的薄唇,動了動。

那雙鳳眸,依舊鎖著她的麵容,仿佛要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麽端倪來。

“太子妃。”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你對孤,是否有所隱瞞?”

沈雲殷心頭猛地一跳。

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隱瞞?

她隱瞞他什麽了?

他懷疑她別的什麽?

一瞬間,無數念頭從沈雲殷腦中閃過。

她眉頭蹙得更緊,眼底閃過絲警惕。

這蕭裴,問題怎的這般古怪。

剛想開口反問,澄清一二。

車簾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太監的聲音響起,帶著恭敬。

“啟稟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那太監的聲音,打斷了車廂內緊繃的氣氛。

沈雲殷下意識地鬆了口氣,方才蕭裴那眼神,讓她感覺極不舒服。

太監在車外站定,隔著車簾稟報。

“文貴妃娘娘請太子殿下與太子妃娘娘,即刻往禦花園一敘。”

文貴妃?

這麽晚了,宣他們去禦花園?

沈雲殷與蕭裴,幾乎是同時,將目光投向了對方。

彼此的眼中,都帶著絲不解與探尋。

大半夜的,去禦花園賞月不成?

這可不是文貴妃平日的作風。

沈雲殷心中快速思忖。

莫非,是宮中出了什麽事?

還是說,與白日裏張少良的事情有關?

她按捺下心中的疑問,對著車外揚聲道。

“孤知道了。”

“你且先回去回稟母妃,孤與太子妃稍後便至。”

那太監在車外恭聲應道。

“奴才遵旨!”

話音落下,腳步聲漸遠。

沈雲殷率先被人扶著下了馬車。

夜風微涼,吹散了她最後絲睡意。

她轉過身,看著蕭裴從馬車上下來。

隨即,竟是極自然地,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蕭裴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看著沈雲殷伸過來的手,那隻屬於他自己的,骨節分明的手。

此刻,卻做著攙扶他的動作。

這種感覺,當真是……難以言喻的怪異。

他沒有拒絕,任由她扶著。

兩人並肩,順著宮內鋪著鵝卵石的小徑,朝著禦花園的方向走去。

宮燈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拉得細長。

一路無言。

沈雲殷的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文貴妃突然召見,定然不是小事。

她悄聲,壓低了聲音,湊近蕭裴。

“母妃這麽晚,還特地派人在宮門口等著傳召我們。”

“殿下覺得,是否會與楚芊芊有關?”

楚芊芊自入宮以來,每日晨昏定省,去給文貴妃請安,那是雷打不動。

今日,卻是個例外。

整個白日,楚芊芊都未曾在文貴妃宮中露麵。

以文貴妃對楚芊芊的看重,不可能不聞不問。

說不定,還真是為此事。

蕭裴聞言,腳步未停,目視前方。

他淡淡地“嗯”了一聲。

“或許。”

他側過臉,看向沈雲殷。

夜色下,她那張屬於他的麵容,線條冷硬,卻因她的靈魂入住,染上了幾分說不清的英氣。

“稍後若是母妃問起楚芊芊之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沈雲殷耳中。

“你如實告知便可。”沈雲殷聞言,腳步頓了頓,那張屬於蕭裴的俊朗麵容上,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

她側過臉,看向身旁“自己”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唇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太子殿下,這是徹底不管你的芊芊妹妹了?”

語氣裏,帶著幾分戲謔,幾分試探。

蕭裴自然聽出來了話裏的揶揄。

他此刻用著沈雲殷的身體,那雙明豔的桃花眼,此刻卻盛著少有的認真。

他對沈雲殷,從前確實忽視了,這才導致楚芊芊和柳嬤嬤狐假虎威,他日理萬機,也沒想過換位思考,如今他成了沈雲殷,才深切體會到,沈雲殷進了東宮後,有多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