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華若夢 . 第二結局 . 長歌（三）
“長歌啊，下次再有好貨，可還得關照我啊！”一個矮胖的掌櫃笑嗬嗬向著長歌道：“這回這張白虎皮真不錯！沒有一根雜毛！”
長歌嗬嗬笑道：“王掌櫃，記得的。隻是，你有好貨，也別忘了我啊！”
“這火狐披風還不是好貨？多少人出高價我都沒舍得出手！專給你留著呢。”王掌櫃拍著長歌手背親熱地道。
“臭不要臉，要不是惦記著長歌每年都有奇貨，你會給他留著！”旁邊恒發典當鋪傳來一聲冷笑，一個留著山羊胡的瘦高老朝奉走出來。
“唉！賈朝奉！你這話怎麽說的！合作了多少年……我與長歌……這點交情總是有的……”王掌櫃吹胡子辯解道。
“臭不要臉！你這商行掌櫃比我這當鋪朝奉都要狠！”賈朝奉冷笑道：“甚麽伎倆能逃得過我的眼！你也不去打聽打聽……”
“你……你……你給我說清楚……我怎麽狠啦……”
“長歌那張白虎皮，那是尋常白虎皮？白虎妖至少渡劫一次，方能有那般皮色。帶著它，豺狼虎豹退避十裏，尋常妖物不敢近前！你這臭不要臉的，居然用件火狐皮披風就騙了去！”賈掌櫃唾道：“你騙得過長歌，你騙得過我？真是臭不要臉！”
“我……我那火狐皮披風……冬天穿在身上……猶如三春……能自己發熱……也是好東西……”王掌櫃硬著頭皮道。
“呸！就那樣東西，白虎皮至少能換三件！你居然連一錢銀子都沒給長歌補！簡直就是強取豪奪！”賈朝奉憤憤道：“你還有人性麽？長歌為了那張白虎皮，受了多重的傷！左肩被白虎妖抓得露出來白骨，連金瘡藥都舍不得買！你居然黑心貪他的賣命錢！”
街市上往來之人圍住三人，對著王掌櫃不住指指點點。
王掌櫃訕訕地說不出話來，臉漲得猶如豬肝一般。
“兩位大叔，別爭了，都是好意。”長歌笑嗬嗬道：“火狐披風用了不少料，至少三隻火狐是要的，雖不若渡劫的白虎妖罕見，難得有三隻。”
“就是就是！”王掌櫃有了些底氣，高聲道：“聽到沒有，長歌知道我是不會坑他的！”
“賈大叔，”長歌向著賈朝奉笑道：“王大叔原要補銀子給我的，隻是，我要去看我娘了，路途遙遠，帶著那許多錢不方便，暫時寄存在王大叔這裏。王大叔答應用這些錢給我置辦更好的貨……明年一定給我……比火狐披風更好的貨……而且不再收我錢！”
長歌邊說邊向著王掌櫃眨眨眼。
王掌櫃心疼得臉上的肉直抽抽，還是硬著頭皮，咬牙道：“聽到沒有！你這個賈老頭甚麽都不知道，一味渾說！”
“這裏街坊都看著、聽著呢，你要是睜眼說瞎話，黑心昧下長歌的錢，哼哼，可就不好混嘍！”賈朝奉斜覷著王掌櫃嘲諷道。
“誰黑心？誰昧長歌的錢啦？”王掌櫃強撐著道：“我這商行在江都幾十年，豈會為蠅頭小利自毀招牌！”
“甚好！”賈朝奉冷笑道：“既然長歌的錢暫存在你這裏，你就先把長歌的衣裳錢付了罷！”
“衣裳錢？”王掌櫃一愣。
“長歌要長途跋涉去看他娘，不得幾套像樣的衣裳？難道要破衣爛衫，教他娘擔心？來來來，不多，五十一兩銀子！”
“五……五十一兩！”王掌櫃跳起來：“甚麽衣裳要五十一兩！”
“長歌的銀子怎麽花，與你何幹！”賈朝奉冷笑著向著王掌櫃伸出手：“五十一兩，快拿來。”
圍觀的人群指指點點，王掌櫃心疼到吐血，卻也隻能將錢袋拿在手裏，慢慢摸出銀子。
“看仔細！不要假的啊！”賈朝奉在旁撇著嘴道。
王掌櫃大怒，將銀袋塞進賈朝奉懷裏：“老子哪有假銀子！你自己取！”
賈朝奉毫不客氣，撿了幾塊銀子，攤在掌心給王掌櫃看。王掌櫃心疼的嘴角直抽抽，卻也無法，轉頭向著長歌勉強笑道：“長歌啊，路上多加小心。王大叔頭風犯了，不能遠送……”
“王大叔……快快回去歇息……待我回來……一定探望……”
王掌櫃抓著銀袋，擺著手，搖搖晃晃回去店鋪之中。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了。
長歌看著王掌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絲笑意，轉身摟住賈朝奉的肩膀。
“喏，長歌，你的銀子。”賈朝奉將銀子遞給長歌：“衣裳錢，六兩，我收了。”
“多謝賈大叔！”長歌笑嗬嗬道：“沒有您老人家，我拿不到這些錢。”
“那隻老狐狸，就是看他不順眼！能堵他兩口，我舒坦！”賈朝奉哼哼地道：“你說，你也不差錢，也不給自己置辦點像樣的衣裳，每年去看你娘，才在我這裏買人家死當的一套舊衣裳……”
“能穿就行，我嚼裹大，沒辦法。”
“去去去！都是亂花！”賈朝奉道：“你當我又聾又瞎！後街二巷的花妞，他爹上個月重病，借下不少錢。聽說那些人要把她賣到窯子裏去抵債，有人替她悄悄把錢還上啦，是你罷？”
“嘿嘿。”
“既替她贖了身，便該教她以身相許，給你做媳婦兒生娃兒才是，怎能白白便宜了她。二十兩白花花的銀子！那都是你賣命的錢！”
“我還小呢，甚麽媳婦兒，何況，讓人家跟著我吃苦受窮不成！我眼下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有多好！”
“年前北城的張二狗，老婆難產死了，丟下個奶娃娃，自己上山砍柴又失足跌斷了腿，父子兩個幾乎不曾要活活餓死，有人偷偷給他送了米糧銀錢，也是你罷？”
“嘿嘿。”長歌摸了摸後腦勺：“賈大叔，你怎麽甚麽都知道啊。”
“你不打聽打聽，我賈朝奉這雙眼，甚麽人甚麽事能瞞得過我！江都城雖大，像你這般的人，再沒有啦！”賈朝奉白了長歌一眼恨恨道：“把錢全給別人，自己整的跟個叫花子似的！”
“您那裏，再好點的衣裳我也買不起啊，死當的舊衣裳還賣我六兩銀子呐。”
“我這是當鋪……這是規矩……”賈朝奉老臉有些發紅。
“是是是，規矩！”長歌笑道：“賈大叔，我走了。回頭再給您出氣啊！”
說罷，長歌已笑著跑遠。
賈朝奉呆呆地看著長歌的背影，搖頭嘖嘖地道：“作了一輩子朝奉，臨老，居然被你個小兔崽子收伏了……我就沒服過誰……小兔崽子……”
蒙蒙細雨不知何時下起來。
衣衫微濕，發絲上露珠般沾滿小水珠，長歌在泥濘的路上七扭八拐地繞進城南一所廢棄已久的破敗院子，才一進門，就有幾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的孩童歡喜的迎上來：“少俠哥哥來了！”
一個少女聞聲而出，看見長歌也是分外歡喜：“少俠！”
長歌笑嗬嗬地走進來：“小青姑娘，好久不見。”
被長歌喚作“小青”的少女約莫十七八歲，隻是身材瘦小，右半張臉都是青色的胎記，頗為嚇人。身上的衣衫也是補丁摞補丁，卻幹淨整潔。
“少俠，是又要出發了麽？”小青一麵招呼長歌，一麵教孩子們回到屋裏去躲雨。
“是，一會兒就走。”長歌在門檻上坐下，接過一個穿著猶如長袍般不合身衣裳的男童手中的一個破碗，喝了口水道。
“今年遲了些。”
“沒法子，想逮那隻白虎妖，足足守了三個月還多……”長歌又喝了口水，摸了摸男童的頭。那男童坐在長歌身邊，啜著手指仰頭看著長歌。
“成了麽？”小青緊張問道。
“成了！”長歌自肩上的破布口袋掏出個紙包，遞給男童：“小奔，吃糖，給大家分分，吃糖。”
小奔歡呼一聲，捧著糖包跑進破爛的屋子裏。屋子裏頓時傳出歡呼之聲。
小青擔憂道：“白虎妖……少俠…..沒事麽？傷勢如何？”
“一點小傷，無妨。”
小青略略放心，卻歎息一聲：“少俠，今年雖遲了些，可還是來不及……”
“嗬嗬”長歌笑起來，自懷中摸出一對銀耳墜遞給小青：“聽說下個月你要成親了，這算我的賀禮罷。”
小青接在手裏細細看來，卻歎了口氣：“我嫁了人，這裏的弟弟妹妹……也會照看好的……這裏算我的娘家呢。”
“我打聽過，虎子也是個孤兒，窮是窮些，可是人好，吃苦耐勞。若他欺負你，我給你撐腰。”
小青“噗嗤”笑出來。
長歌自懷中將適才所得的四十五兩銀子盡數放在小青麵前：“今年得的銀子多些，除了日常的吃喝，應該可以找人把屋子修一修，漏雨實在厲害，再不修怕要塌了，這十幾個孩子何處容身？”
“那個王掌櫃，每次都給很低的價格，明明你的東西極好……”小青憤憤不平道。
“無利不起早，商人本性罷了。”長歌笑道：“給他甜頭，他才會記得把我需要的最好的留給我。也值了！”
小青點點頭，半晌，卻垂著頭黯然道：“少俠，我們這些孤兒，這些年全靠你接濟，若沒有你，隻怕早餓死了……隻是……拖累你太多……要不是為了我們……你也不必拚了命去捕捉甚麽傷天害理的白虎妖……方圓百裏沒有哪家道觀敢去……我聽說……你傷得重……以後……弟弟妹妹們……多少也能做些事……你不必再送錢來……別讓我們再拖累你……”
“別說這話！”長歌笑著打斷：“我娘說，若有能力，就該像我爹一樣，多走一些地方，看不同的城鎮村莊，幫一幫那些遇上困難的人……我不過是……聽我娘的話……做個像我爹一樣的人罷了……”
“你爹娘都是好人，會有好報的。”小青歎道：“你娘的病一定會好起來！”
長歌微笑著點點頭，叮囑道：“記得給自己置辦點衣裳，姑娘家嫁人，總得有點嫁妝……”
“嗯！”小青低低應了。
“那，我走了。”長歌起身，笑道：“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啊！”
“少俠，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小青忙忙起身，送出門外。
“哎！”長歌答應著轉過拐角，繞出城外，一路向著天山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