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年來,黨和政府在大力推動教育事業改革與發展的過程中,與學前教育、基礎教育、高等教育、成人教育、職業教育等教育家族其他成員一樣,特殊教育也獲得了突飛猛進的發展和進步。“特殊教育是人類社會進步的產物,它使聾人能夠感知有聲世界,盲人能夠感覺五彩繽紛,啞人能夠張口說話,弱智能夠趨於常態,使弱勢群體不再弱勢,殘疾人群殘而不廢。”②“特殊教育是新中國為殘疾人提供的最早和最基本的公共服務之一。”①我國特殊教育從教育地位的確立,到教育體係的完備;從學校規模與類型的增多,到辦學質量與效率的提升;從師資隊伍培訓製度的優化,到教學方法手段的完善,從早期為殘疾兒童提供特殊學校教育,到現在約有52%的殘疾兒童可以在普通學校隨班就讀,取得了舉世矚目的偉大成就。特殊教育實踐和改革的日益深化,一方麵會催生出豐富而鮮活的經驗,需要及時進行總結和升華;另一方麵也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與挑戰,需要及時開展研究和解決,這些都必然會成為促進特殊教育理論進步、進而推動特殊教育學科發展的重要力量。可以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年來,特殊教育學學科就是伴隨特殊教育事業發展、特殊教育研究深化和特殊教育理論完善而逐步形成和發展起來的。這是一個從無到有、從稚嫩到成熟、從自在到自為的過程:特殊教育學學科研究對象逐步明確,特殊教育學學科理論體係漸趨豐富,特殊教育學學科自主意識日益增強,特殊教育學學科研究方法逐步優化,特殊教育學學科外在建製不斷得以完善。

一、特殊教育學學科的進展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年來,伴隨著特殊教育實踐的不斷深化,特殊教育學學科研究經曆了一個從無到有、由淺入深的過程。攸關特殊教育學學科建構與發展的一些基本問題,如研究對象、學科定位、學科體係、中國化與本土化、研究範式等,都得到了研究者們的重視。具體分析,我國特殊教育學學科研究的主要問題具體表現在以下方麵。

(一)特殊教育學學科的研究對象問題

任何一門學科都有自己的研究對象,都有自己特定的研究範圍和領域。如果學科研究對象不明確、不科學,也就無從對這門學科進行研究,這門學科也便不能成為一門真正的科學。毛澤東指出:“科學研究的區分,就是根據科學對象所具有的特殊的矛盾性。因此,對於某一現象的領域所特有的某一種矛盾的研究,就構成某一門科學的對象。”也有學者認為:“研究對象是確立學科的基本問題,研究對象的轉換反映學術界研究範式和理論變遷的傾向。”①對於特殊教育學學科研究對象問題,主要有以下幾種不同觀點。

我國特殊教育學家、北京師範大學的樸永馨教授認為:“特殊教育學是研究特殊教育現象及其規律、原則和方法的科學。”②這是我國比較早的、較為流行的一種對特殊教育學研究對象的觀點。當然,今天看來,這種觀點也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因為現象是表麵的、可知可感的,規律是隱藏在現象背後的本質的、必然的聯係,而原則和方法則是屬於實踐應用領域的。把這三個方麵並列在一起,容易造成人們理解的困難。

有學者認為:“特殊教育學是研究特殊教育現象,揭示特殊教育規律的科學。”③這一界定主要借鑒了特殊教育學的“母體”——教育學研究對象的認識,它反映了特殊教育學的研究對象是特殊教育現象,特殊教育學的研究目的在於揭示特殊教育的本質及規律。

也有學者著眼於對特殊教育對象的不同理解,主張從廣義和狹義兩個維度區分特殊教育學的研究對象,認為:“廣義的特殊教育學指研究各種特殊教育需要兒童教育的現象與規律;狹義的特殊教育學指研究各類殘疾兒童教育現象與規律。”④

也有學者指出:“特殊教育學應以各類特殊兒童的特殊教育活動、現象為研究對象……特殊兒童範圍的變化決定了特殊教育學的研究範疇。”①特殊教育學研究的根本目的在於探尋特殊教育現象背後所隱藏的本質聯係即規律,並借此尋求更為有效的特殊教育方法。

(二)特殊教育學學科的性質問題

任何一門學科的建立,首先必須從理論上對學科的性質做出準確的分析與界定,必須搞清楚它是研究什麽問題的一門學科,是一門什麽性質的學科,是基礎性學科還是應用性學科;是獨立學科還是交叉性或綜合性學科。隻有確認了這個根本問題和核心問題,才能科學而有效地構建特殊教育學學科體係。關於特殊教育學學科的性質問題,我國學者形成的觀點主要表現出以下方麵:

陳雲英教授認為,作為教育學的分支學科,盡管特殊教育學是“一門應用學科”,但其應用性不能僅僅停留於技術操作層麵,更要奠定牢固的理論根基,否則特殊教育學就淪落為“特殊教育技藝學”的危險。②

有學者認為:“特殊教育學是一門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相結合的綜合學科,它要依賴醫學、工程學和心理學等自然學科的研究成果,同時,它還依賴社會學、普通教育學等社會科學的研究成果,但它不是這些學科的大雜燴,而是有機地按照自己的係統和規律來組織相應的內容,從而形成自己的體係,它本身就是科學。”③

有學者指出,作為教育學的一門分支學科,特殊教育學既具有較強的應用性,同時其理論體係正處於建構和完善之中,其理論性氣息也十分濃厚。“特殊教育學作為一門獨立學科,其體現的應用性與理論性將為學科的建設和發展帶來廣闊的發展空間。”①

有學者認為:“特殊教育學是一門多學科、多層次相互交叉和滲透的綜合性學科。”②一方麵,特殊教育學是教育學的分支或子學科,是教育學一級學科之下的一個二級學科。另一方麵,特殊教育學具有交叉性特點,來自醫學、心理學、教育學、社會學等學科的理論奠定了特殊教育學科最核心的理論基礎,語言學、管理學、經濟學、哲學、人類學、腦科學乃至電子計算機科學等學科相關內容,也必然能夠為特殊教育學學科發展提供有力支撐。

也有學者指出:“特殊教育學是一門以各種生理、心理有障礙或有特殊才能的兒童的身心發展特點和教育教學為研究對象的學科。”因為特殊教育學與教育學、心理學、生理學、社會學、醫學、法學等諸多學科之間存在不可分割的緊密聯係,這就決定了其所具有的典型的“交叉邊緣學科”的特質。③

(三)特殊教育學的知識結構問題

作為特殊教育學學科的基礎和核心,特殊教育往往先於特殊教育學學科的發展,它在特殊教育專業實踐和人才培養過程中應運而生,其對特殊教育研究對象和研究問題的深入剖析,以及在此基礎上所構建、形成的知識結構和內容體係,對特殊教育學學科的建設和發展具有特別重要的價值和意義。關於特殊教育學的知識結構問題,我們可以通過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至今幾部比較有影響的著作和教材的內容分析加以考察。

樸永馨主編的《特殊教育學》(福建教育出版社,1995)的知識結構:第一部分是特殊教育的基本問題,包括特殊教育的對象與分類、特殊教育對象的鑒定、特殊教育的產生與發展、特殊教育的體係、特殊教育的理論基礎、特殊教育的基本觀點、中國特殊教育的立場、特殊教育的發展動向;第二部分是各級各類特殊教育,包括智力落後兒童的教育、聽力殘疾兒童的教育、視力殘疾兒童的教育、學習困難兒童的教育、言語和語言障礙兒童的教育、情感與行為障礙兒童的教育、肢殘與病弱兒童的教育、殘疾兒童的早期教育、特殊兒童義務教育後教育;第三部分是特殊教育的組織與管理,包括特殊教育機構的建立與任務、特殊教育機構的領導與管理、特殊教育機構工作的評價、特殊教育師資的培養。

陳雲英等著的《中國特殊教育學基礎》(教育科學出版社,2004)的知識結構:第一部分為特殊教育學的理論基礎,包括特殊教育概論、特殊教育的發展、特殊教育師資的培養、特殊教育的研究;第二部分為各類殘疾兒童的教育,包括聽覺障礙兒童教育、發展障礙兒童教育、視覺障礙兒童教育、超常兒童教育;第三部分為殘疾兒童職業教育和康複教育;第四部分為全納教育與隨班就讀。該書填補了我國特殊教育領域中缺乏高層次、高學術性研究的空白,開創了我國特殊教育學研究的先河,對我國特殊教育學學科形成與發展意義重大。

方俊明主編的《特殊教育學》(人民教育出版社,2005)的內容結構:上篇為總論,闡述了特殊教育的基本問題,包括特殊教育概述、特殊教育的產生和發展、特殊教育的法律法規、特殊教育的體係與模式、特殊教育的評估;下篇為分論,包括視覺障礙兒童的教育、聽覺障礙兒童的教育、智力障礙兒童的教育、言語與語言障礙兒童的教育、肢體障礙與病弱兒童的教育、自閉症兒童的教育、多重障礙兒童的教育與訓練、學習障礙兒童的教育、情緒與行為障礙兒童的教育、超常兒童的教育、特殊兒童的職業教育、特殊教育教師的培養與培訓、特殊兒童的家長教育、高等特殊教育、特殊教育研究的理論與方法。

潘一主編的《特殊教育學基礎》(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內容結構:主要論述了特殊教育的基本理論、特殊教育的發展、特殊教育的政策與法律法規、特殊教育的研究方法、各類特殊需要兒童的心理特點與教育方法、特殊需要兒童的康複、特殊需要兒童的測量與評估、特殊需要兒童的隨班就讀與全納教育、特殊需要兒童不良行為常用的矯正方法、特殊需要兒童家長的教育、特殊需要兒童師資的培訓等。該書在理論方麵充分滿足了課程教學對知識點的基本要求,同時又引入了大量的案例及相關文獻資料,突出了教學對象的針對性與教學過程的實用性。

盛永進的《特殊教育學基礎》(教育科學出版社,2011)的內容結構:該書包括特殊教育概述、特殊教育的發展、特殊教育的功能、特殊需要學生、特殊教育教師、特殊教育體製、特殊教育課程、特殊教育教學、特殊教育合作等部分,力圖在吸收和借鑒國內外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從學科建設出發,結合當代特殊教育的發展,嚐試為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的比較完整的特殊教育學基本理論框架做出基礎性探索。

(四)特殊教育學學科的體係問題

從一定意義上來說,成熟的理論以及理論體係往往是一門學科得以安身立命的根本。特殊教育學學科體係是一個多序列、多維度的立體網狀結構體係,也可稱之為“特殊教育學學科群”,它是由學科基本概念、基本原理、基本方法等按照一定的邏輯結構所組成的一個學術研究框架係統,是由特殊教育的個體學科所構成的群體學科的範疇與框架。我國學者在特殊教育學學科體係方麵的研究,主要取得了以下突出成果。

有學者指出:“特殊教育學作為一門獨立的學科,其應有自身的學科體係,包括教材體係和著作體係。”①其中,特殊教育學的“教材體係”包括“作為一門學科的特殊教育學的教材體係”和“作為一個學科群的特殊教育學的教材體係”兩個方麵;相應地,特殊教育學的“著作體係”則包括“作為一門學科的特殊教育學的著作體係”和“作為一個學科群的特殊教育學的著作體係”。由此,特殊教育學學科體係可以劃分為以下三類:第一類是特殊教育學的分支學科,如特殊教育概論、特殊教育課程與教學論、特殊教育德育論、特殊教育班級管理論等;第二類是由特殊教育學與其他學科結合形成的一些交叉學科,如特殊教育史、特殊教育哲學、特殊兒童心理學、特殊教育管理學、特殊教育社會學、特殊教育經濟學等;第三類是針對不同研究對象而形成的某些學科,如特殊基礎教育學、特殊中等教育學、特殊職業教育學、特殊高等教育學等。

蔣雲爾主編的《特殊學校管理學》(南京大學出版社,2007),論述了特殊教育管理學產生的背景、特殊教育管理學的性質以及研究的對象和方法,探討了特殊教育管理學的理論基礎,並從操作層麵上分別探討了特殊教育行政管理、特殊教育學校管理和普通學校隨班就讀管理等方麵的內容。

陳秀敏主編的《特殊教育從業人員倫理學》(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1),主要麵向特殊教育專業的師範生,旨在培養和提高他們職業道德素質的教材,內容涵蓋了特殊教育專業導論、中外倫理思想與特殊教育的發展、特殊教育從業人員職業道德、特殊兒童預防中的倫理問題、特殊兒童評估中的倫理問題等。

王培峰主編的《特殊教育哲學》(山東人民出版社,2012),從本體論和價值論的角度,對我國目前特殊教育現狀進行了審慎的哲學思考,並結合國外特殊教育理論和事件發展的現狀,對我國特殊教育發展的未來之路何去何從提出了一些合理化的建議。

張文京主編的《特殊教育課程理論與實踐》(重慶出版社,2014),對特殊教育課程理論建構、特教課程編製與運用等進行指導,同時還對特殊教育發展性、適應性、職業教育和生態課程、教康整合課程、融合教育課程、盲聾培智教育課程,以及特教新課改等進行深入研究。

黃培森主編的《中國特殊教育史略》(西南交通大學出版社,2015),基於特殊教育產生發展的內在邏輯,係統分析中國特殊教育的曆史演進,以“特殊教育的實踐”和“特殊教育思想”為線索,從中國古代特殊教育的萌生、特殊教育在中國近代的確立、國外現代特殊教育的發展、當代中國特殊教育的發展等方麵,分析並展示我國特殊教育的流變軌跡以及經驗和問題。

張文京主編的《特殊教育班級管理與建設》(重慶大學出版社,2017),介紹了班級管理緒論、班級常規管理、班級環境與時空管理、班級人際關係、家庭教育與家長成長、班級安全教育與管理、班級衛生健康管理、班級心理輔導、班級資源及資料運用與管理、義工管理等內容。

丁勇建構了高等特殊教育學的主要研究內容和基本框架,具體包括高等特殊教育曆史論、高等特殊教育價值論、高等特殊教育發展論、高等特殊教育改革論、高等特殊教育目的論、高等特殊教育教學論、高等特殊教師教育論、高等特殊教育未來論,為高等特殊教育學的形成和建立奠定了良好的學理基礎。①

(五)特殊教育學學科的發展策略問題

特殊教育學從教育學“母體”分離出來之後,就必然麵臨一個如何不斷發展進步並走向完善成熟的問題。這既是一個關涉特殊教育學學科教師的理論問題,也是一個關涉特殊教育實踐質量和效率的問題。隻有準確把握特殊教育學學科發展過程中存在的諸多問題,明晰影響和製約特殊教育學學科發展的各種因素,在此基礎上探索和確立促進特殊教育學學科發展的策略及路徑,才能實現成人教育學學科的高質量發展。學術界關於特殊教育學學科發展策略與路徑方麵的研究主要取得了以下成果。

周全以黑龍江省重點學科特殊教育學為案例,探索並提出特殊教育學學科發展的路徑與策略。①第一,要厘清特殊教育學學科建設的內涵。特殊教育學科是教育學學科的組成部分之一,一方麵普通學科的基本理論與方法適合特殊教育學科,另一方麵在理論、原則和研究方法選擇上有其自身的本質規定性,因此特殊教育學科建設的綜合化、開放性、協同性、服務性以及資源的集聚性趨勢會越來越明顯。第二,要明確特殊教育學學科建設的重要意義。學科與專業密不可分,要想辦出特色鮮明的特殊教育學專業,培養出高素質特殊教育專業人才,必須重視特殊教育學學科建設,以學科支撐專業。第三,要大力推進特殊教育學學科協同創新。從宏觀來看,特殊教育是人類服務、社會服務專業,具有倫理性、專業性、服務性與非營利性的特點,協同創新理念及其體製機製恰恰與特殊教育的這種學科特性高度契合,由此可以更好地推動特殊教育學學科建設。第四,要加強特殊教育學學科建設的頂層設計。既要遵循傳統與現實兼顧、重點發展、突出特色和適應性的宏觀層麵的建設原則,也要充分考慮社會需求、學者治學、學術自由、創新性和發展性等微觀策略的原則,隻有做好頂層製度設計,才能推動特殊教育學學科獲得良好發展。

鄧猛和顏廷睿在批判和反思長期以來特殊教育領域忽視社會理論分析與探討的基礎上指出,特殊教育學作為社會科學的一個分支學科,其建設和發展需要跳出“就特殊教育來看特殊教育”狹隘視角,要善於從社會理論的維度和高度對之展開深入的探索與反思。“社會理論範式影響並推動特殊教育學理論與實踐的變遷,具體表現為:實證主義推動著特殊教育學的科學化,解釋主義體現特殊教育學的人本化,批判主義社會學則通過對傳統的批判將特殊教育學引向理想化的目標。這三大理論傳統及其分支理論,從不同視角和路徑解釋特殊教育,共同構成特殊教育學的社會理論框架體係。”①

李勇則立足於我國高校轉型發展的宏大背景,深入分析和探討了特殊教育學學科建設與發展的基本策略,認為:第一,特殊教育學學科建設要堅守教學底線,聚焦特殊教育人才培養質量的提高,唯其如此,作為二級學科的特殊教育學學科,才能在高校轉型發展過程中要找準自己的位置。第二,要確保特殊教育學學科領導層和學科(學術)帶頭人的穩定,如果沒有高校校長和管理人員的高效實踐活動,缺乏特殊教育學學科(學術)帶頭人的引領,特殊教育學學科要想得到多快好省的發展也是不可能的。第三,堅持抓特殊教育學學科內涵建設,走持續發展之路。特殊教育學作為二級學科,其建設離不開一級學科的支撐,也離不開交叉學科的融合支持。特殊教育學學科必須以高校轉型發展為契機,堅持走內涵式和可持續發

展之路。第四,科學規劃特殊教育學學科發展,打造學科特色發展之路。特殊教育學學科在改革發展中首要轉變的是思想理念,這是柔性的而非剛性的,搞模塊化複製仿效隻會導致學科建設的同質化,在失去自身個性和特色的同時,也就失去了獲得發展的寶貴契機。②

(六)特殊教育學學科的理論基礎問題

任何一門學科建設與發展,都離不開與之密切聯係的相關學科的支持與支撐,特別是在今天科學高度綜合化,邊緣學科、交叉學科、橫斷學科大量湧現的時代,特殊教育學學科不能超然於世外,必須重視理論基礎研究,必須注意積極而及時地吸收相關學科的最新研究成果,才能使重視發展獲得源頭活水和不竭動力。我國在特殊教育學學科理論基礎研究方麵主要取得了以下認識。

在20世紀80年代,關於我國特殊教育學學科的理論基礎問題,學術界有著激烈的爭論,形成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一種觀點認為,特殊教育學“沒有自己專業的理論,指導特殊教育的理論是從其他學科借來的,如醫學心理學、教育學、社會學等的學科理論是特殊教育經常引用,近代腦科學研究和電子計算機學的研究也被特殊教育充分引用”①。另一種觀點則認為,特殊教育學有自己的理論基礎,“一個是與普通教育相同的哲學世界觀和方法論,這是人們認識特殊教育和進行特殊教育活動的總的理論基礎;另一個是與普通教育不全相同的,在其哲學思想指導下的相關學科的具體理論,如有關心理學、醫學、社會學等方麵的理論以及特殊教育本身的理論”②。

上述兩派觀點爭論的結果,逐漸趨於後者,並在此基礎上指出可以從三種不同路向,來分析和探討特殊教育學學科的理論基礎。

第一,主張從學科學的視野確定特殊教育學學科的理論基礎,認為應當包括哲學基礎、心理學基礎、社會學基礎、康複學基礎和教育學基礎。③第二,主張從特殊教育實踐的視角認識確定特殊教育學學科的理論基礎,認為應當包括人道主義基礎、科學基礎和經濟學基礎。①第三,主張從學科與活動的雙重視角確定特殊教育學學科的理論基礎,認為應當包括馬克思主義關於教育的理論和唯物辯證法基礎和補償理論基礎。②

也有學者認為,在認識特殊教育學學科理論基礎的時候,需要進一步關注理論背後的理論、理論背後的學科以及學科背後的學科。“從活動的角度來看,可根據活動的組織程度與發展水平來分析特殊教育活動的理論基礎與特殊教育模式的理論基礎;從學科的角度來看,可根據學科的歸屬與獨立特性來分析特殊教育的理論基礎;特殊教育活動的理論基礎與特殊教育學科的理論基礎之間是彼此密切聯係的係統。”③

(七)特殊教育學學科的研究方法問題

學科的形成與發展也不能離開研究方法或研究範式的運用或轉變,對於同一問題的不同研究方法或研究範式的探討,可能會得出不一樣的、更有價值的認識和理解,因此,可以毫不誇張地說,研究方法或研究範式,不僅影響著特殊教育學學科發展的方向,影響著特殊教育學學科話語體係的形成,而且影響著特殊教育學學科理論體係的成熟與完善。我國關於特殊教育學學科研究方法或研究範式方麵取得的成果主要有以下方麵。

雷江華主張,對特殊教育學學科方法論的認識和把握,可以著眼於三個不同層次,即哲學方法論、一般學科方法論和具體研究方法。④所謂哲學方法論,是指從事實材料出發,根據邏輯規律法則形成概念、做出判斷和進行推理,包括比較與對照、分析與綜合、抽象與概括、歸納與演繹等;所謂一般學科方法論,主要是指質性研究法和量化研究法,前者是從大量社會現象出發,對所擁有材料經過分析和綜合,找出其中規律的方法;後者是對事物和社會現象的存在、發展變化以及構成事物和社會現象的成分關係、空間排列等,用數量表示其規定性的研究方法。所謂具體研究方法,是指包括觀察法、文獻法、測驗法、調查法、統計法比較法、個案法等在內的各種具體方法。

鄧猛和肖非認為,特殊教育的發展受社會科學範式變遷的影響。實證與建構主義、現代性與後現代的衝突與交融改變了特殊教育的理論模式與實踐方式。特殊教育發展經曆了從心理—醫學、社會學、組織學範式的變遷,現行特殊教育實踐則主要體現了功能主義的觀點;後現代主義思潮的發展則孕育了融合教育的哲學理論基礎。在融合教育日益壟斷特殊教育領域話語權、建立其強大的倫理與政治霸權的背景下,應該以理性的態度反思特殊教育發展的軌跡及其範式變遷,我國特殊教育範式的生成與發展應紮根於我國傳統的曆史文化背景之上。①

王培峰在詳細分析“特殊教育研究經曆著全納教育與傳統教育的抵牾、多學科的參與對特殊教育學科地位的質疑、豐富多樣的特殊教育實踐對特殊教育研究回應能力的質疑”等特殊教育學學科研究方法的後現代境遇的基礎上,著重闡述了以“經驗—分析”為主的實證主義、以“歸納—演繹”為主的教育學和以“批判一理解”為主的社會學三種特殊教育學學科研究範式的基本內涵及其顯著特征,為更好地發揮這些研究範式的作用提供了有效策略。②

鄧猛和關蘇慧基於“社會科學研究正經曆著從實證主義向建構主義範式變遷”的事實,全麵深入地剖析了質性研究範式與特殊教育研究之間的緊密聯係,指出:“特殊教育研究應該走向多元的研究範式,即在堅守實證科學精神的同時,納入建構與人文主義的情樂,在進一步規範邏輯驗證性質的量的研究的過程中,加強對歸納探索性質的質的研究範式的探索與運用。”在此基礎上,提出了自己的倡議:“特殊教育研究者積極轉變研究範式,加強行動研究、敘事研究和個案研究等質的方法的運用,借此豐富特殊教育的實踐,探索豐富多彩的、具有本土化特征的特殊教育理論與模式。”①

二、特殊教育學學科發展的反思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年來,我國特殊教育實踐不斷深化,特殊教育理論研究不斷深入,特殊教育學學科建設取得了巨大的進步和成就。但是,也應該清醒地意識到,由於特殊教育學學科的“特殊性”,以及人們對特殊教育本質和規律的認識尚存在某些局限,致使特殊教育學學科建設還存在問題和不足。隻有重視並厘清這些問題,在此基礎上探尋問題解決的有效對策,才能推動特殊教育學學科向更加完善的方向發展。

(一)特殊教育內涵與本質的澄明問題

特殊教育學學科的研究對象既然是特殊教育領域的現象和問題,那麽對特殊教育的內涵與本質、特殊教育區別於其他教育形式的特殊性和界限等攸關特殊教育最基本學科立場與立論基礎的問題的理解和把握,就成為特殊教育學學科建設的基本邏輯起點。然而,在特殊教育學學科發展過程中,人們對於該問題一直存在爭論,尚未形成普遍接受的觀點。早期的觀點認為,特殊教育的對象是“缺陷”與“異常”兒童,旨在為他們提供普通教育不能滿足的、經過特別設計的教育教學。隨著腦科學、神經學、醫學等學科進一步發展,融合教育理論大行其道,對特殊教育內涵及本質屬性的認識隨之發生了根本性變化。有學者認為,特殊教育的特殊性主要在於其教育對象是“殘疾人”或“特殊需要的兒童”;有學者指出,特殊教育的本質在於其獨特而專業的教育教學設計,因為特殊教育對象存在較大的不確定和動態發展性特點;也有學者認為,特殊教育學學科是以“缺陷”“殘疾”“特殊教育需要”為基礎的三個相互聯係而又層次不同的特殊教育學科體係,“缺陷”仍處於特殊教育學學科的核心,“特殊教育需要”則反映了宏觀的特殊教育視野,意味著特殊教育與普通教育的交叉與融合。

回溯我國特殊教育發展的曆史可以看出,特殊教育經曆了從僅僅承認殘疾人的存在和為其提供基本的生存需要,到對殘疾人進行隔離式的教育與係統訓練,再到逐漸實現融合性發展的曆史轉變。在此過程中,由於生理學、心理學、醫學、康複學、社會學乃至宗教學等學科的共同參與,形成了特殊教育獨特的發展脈絡和鮮明特征,由此也奠定了特殊教育特有的內在氣質和精神品格。據此可以認為,特殊教育就是以特殊需要兒童為對象,運用經過特別設計的一係列具體的方法、課程、教學形式及教學設施等,對其所開展的有針對性教育活動。特殊教育的本質屬性就是特殊教育所表現出來的特殊性,其根本目標在於促使所有特殊教育需要兒童能夠接受到高質量的教育,實現平等接受教育的權利。

(二)特殊教育學學科核心價值的聚合問題

所謂核心價值,是指作為學科的特殊教育學所獨有的最為本質和最為持久的思想意識,包括學科價值目標、學術價值取向以及研究價值要求等基本要素。學科核心價值不僅是特殊教育學學科內部必須恪守的行為準則,而且是特殊教育學學科與外部社會進行互動與交流的評價標準;不僅是特殊教育學學科形成的基礎和成熟的標誌,而且是特殊教育學學科踐行自身使命的重要條件。長期以來,學術界或者缺乏對特殊教育學學科所具有的核心價值給予足夠的重視,未能準確清晰地凝練和表述特殊教育學學科的核心價值;或者囿於對學科母體教育學學科核心價值的認識和理解,更多的從理論建構、體係分析、內容結構等方麵,探討和研究特殊教育學學科應當具有的理論價值,由此可能致使特殊教育學學科問題及問題解決功能難以得到順利實現。糾正這一偏向,必須特別重視並充分彰顯特殊教育學學科的問題導向,把它作為特殊教育學學科核心價值體係重塑的關鍵,在明確特殊教育學學科目標、學科性質、學科信念、學科定位、學科邊界及學科體係的基礎上,使得特殊教育學學科核心價值要素得以聚合。

以問題導向聚合特殊教育學學科核心價值,需要特別注意兩個重要環節:首先,特殊教育學學科理論研究者和實踐工作者要具有良好的問題意識。在科學技術突飛猛進和教育改革日新月異的當下,能夠準確把握特殊教育和特殊教育學學科發展麵臨的機遇和挑戰,並把它貫穿於人才培養、學科建設、學科實踐和科學研究的全過程,不斷創造出具有我國特殊教育學學科鮮明特色的價值元素。其次,要敢於直麵問題、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理論不斷豐富,實踐不斷深化,問題就會層出不窮。麵對這些理論疑難或實踐困惑,我們不能消極回避,而必須敢於麵對,善於做多層麵、多維度的原因剖析,不僅能從世界範圍去探尋特殊教育問題產生原因,也能立足本土去發現問題出現的根源,特別是要敢於揭示特殊教育學學科改革發展過程中的深層問題和隱性矛盾,抓住事關特殊教育學學科發展的根本性、全局性問題,在確定科學有效的解決之道的同時,特殊教育學學科核心價值由此也能夠得以整合和凸顯。

(三)特殊教育學學科體係結構的架構問題

“學科體係是由相互關聯的個體學科按照一定的標準和邏輯結構組成的研究框架係統,這個係統不僅包含學科的學術規範、人才培養方案,還包含學科機理、學科氣韻和各自風采。”①“學科體係基本架構是學科研究對象、範疇等的具體化展示,是學科‘有機體’各部分相互連接、相互支撐的立體化組合,是學科體係理論建樹、實踐拓進的方向性指導。”②然而,由於我國特殊教育學科發展時間較短,並且受相對滯後的學科理論及功利化傾向影響較大,致使其學科體係難以得到均衡發展。比如,特殊教育學、特殊課程與教學論、特殊學校教育管理學、特殊教育哲學等部分特殊教育基礎性學科雖然已經初具形態,但有些學科伴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經濟社會的發展以及特殊需要兒童研究的深化而出現的,諸如學前特殊教育學、特殊教育心理學、特殊教育社會學、特殊教育傳播學等一些新興交叉學科或邊緣學科,則仍然處於萌芽狀態或孕育之中。

學科發展的均衡性,是特殊教育學學科體係結構完善乃至學科成熟的重要標誌。因此,順應時代變化和特殊教育現實訴求,豐富和完善我國特殊教育學學科體係,促使其得以均衡構建和健康發展,自然成為特殊教育學學科建設的首要任務。特殊教育學學科體係的均衡建構,一方麵要在保持和維係好特殊教育自身特殊性本質的基礎上,以敢為人先的氣魄,強化學科結構的頂層設計,樹立學科建設的全局意識,既要重視西方特殊教育學學科精華的借鑒,也要注意本土化探索過程中先進經驗的吸收;既要重視普通教育學學科優勢的傳承,也要加強自身學科內部各個板塊之間的互動,實現特殊教育學學科由自為到自覺的飛躍。另一方麵也要從特殊教育自身機製和規律出發,規避普教化影響以及對西方特殊教育的機械沿用,使特殊教育學學科紮根於自身豐富多彩的實踐沃土,高屋建瓴,按照不同的分類基礎、分類標準和層次組合,構建多維度、多層次的學科架構,充分彰顯特殊教育學學科的氣韻風采和精神氣質。

(四)特殊教育學學科建製的完善問題

任何學科都屬於曆史的範疇,都是一個伴隨著學科實踐活動不斷豐富和發展的概念。考察和審視學科發展的曆史,可以看出,學科形成其實就是自身研究領域製度化和建製化的必然結果。學科建製是一門學科發展到一定曆史階段的必然產物。所謂學科建製,是指“以一定的組織機構為依托,為學科從業者提供的一種基本的社會身份或社會標識範疇,是學科研究者的生存依附”①。特殊教育學學科的生存和發展,同樣也離不開學科建製的建立和完善,它不僅為特殊教育學學科提供了重要的組織基礎和製度保障,而且為特殊教育學學科人員、物質、財力、平台等不可或缺的基本條件,成為特殊教育學學科發展的助推器。然而,由於我國特殊教育學學科產生與發展的曆史不是太長,同時它又是一個舶來品,是在學習、吸收和借鑒西方特殊教育學學科思想和體係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因而無論其內在的學科製度還是外在的學科建製,都還存在某些欠缺和不足,影響和製約了特殊教育學學科的科學化和規範化發展。

根據我國著名學者費孝通先生的研究,一門學科的建製主要有5個方麵:一是專業學會或學術團體,即包括專業人員在內的群眾性組織;二是在這門學科中起帶頭、協調、交流作用的專業研究機構;三是高校設置的專業與學係,這是培養該學科人才的不可或缺的重要場所;四是圖書資料中心,用於收集、流通該學科的研究成果以及有關的報刊書籍資料;五是學科專門出版機構,包括專業刊物、教材和通俗讀物等。②依此進行分析和判斷,我國雖然有中國教育學會特殊教育分會、中國高等教育學會特殊教育研究會等全國性、群眾性學術團體,但相較於其他類型教育,省、市、縣級特殊教育學會還不夠健全,特殊教育專業研究機構數量較少。從特殊教育專業的設置和人才培養來看,目前我國共有56所高校開設特殊教育學專業,培養本科特殊教育專業人才,但具有碩士學位授權的高校不足一半,隻有北京師範大學、華中師範大學、浙江大學、東北師範大學、南京師範大學、華東師範大學、西北師範大學、華南師範大學、西南大學9所高校擁有博士授權點,高層次特殊教育專業人才還比較缺乏。目前我國隻有《中國特殊教育》《殘疾人研究》《現代特殊教育》等少量的專業雜誌,特殊教育方麵學術討論和交流的平台較少。這些都是我們在今後特殊教育學學科建設方麵需要加以優化和完善的方麵。

從我國教育學學科發展曆史來看,近代受歐美教育學的影響較大,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則深受蘇聯教育學學科體係的製約,甚至這種影響至今猶存。因此,有人說中國沒有自己的教育學,沒有形成自己獨立的教育學學科話語體係和理論體係,缺少“中國氣派”和“中國特色”。作為教育學之下的二級學科,特殊教育學學科也是如此,也麵臨著“本土化”和“中國化”改造和構建的緊迫問題。“近些年來,我國特殊教育迅猛發展,成績斐然,但猶有亂象。舶來話語無限擠占本土概念,科學愈發成為商業的噱頭,循證成為打擊異見的武器,多學科成為學科傾軋的借口,機械訓練取代豐富鮮活的教育。”“所有這些亂象,均源自缺乏文化與專業自信,源自本土化的特殊教育學科話語體係的缺失。”①特殊教育學學科如果不能立足本國特殊教育實際,不能充分彰顯本土傳統與特色,也就難以獲得自身發展的源頭活水和生命活力。因此,如同教育學和其他分支學科一樣,特殊教育學學科如何實現自身本土化發展,既非常緊迫又任重而道遠。

其實,早在1998年,北京師範大學的樸永馨教授就旗幟鮮明地發出了“發展有中國特色的特殊教育學科”的時代呼聲,明確提出“把特教工作者從經驗型提到科研型”“借他山之石與發展民族特色”"百花齊放與團結協作”等學科建設的策略與設想。①北京師範大學的另一位特殊教育學者鄧猛教授則從“豐富中國特殊教育學科的傳統文化及哲學基礎”“構建中國特色的特殊教育話語體係”"探索中國特殊教育的實踐方式”等方麵,對我國特殊教育學學科本土化和中國化的發展路徑進行了全麵而深入的闡述和剖析。②除此之外,我們認為,特殊教育學學科本土化發展還必須充分考慮新科技革命給學科發展帶來新視角和新思維。隨著“互聯網+”、人工智能、雲計算等新科技的不斷湧現,帶來了諸如深度學習、教育神經學、教育大數據等新興、交叉教育領域的應運而生。這些嶄新領域的出現,在極大地拓展了特殊教育學學科既有邊界的同時,也必然使得運用更多科技元素、更先進技術手段對特殊教育的根本性問題展開深入探究成為可能,進而能從更為科學的視角對“特殊需要兒童是如何學習的”“哪些因素影響他們的學習效果”等問題做出正確回答。這對於特殊教育學學科本土化和中國化發展,無疑也是十分必要和有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