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簫的眼中閃過迷茫。

“柏林?你是說德區的柏林?”

白冉眨眨眼:“確切一點兒,盧上尉故鄉的柏林。”咖啡見了底,她將杯子推到一邊。

“你去柏林幹什麽?那兒沒什麽好玩的。”

白冉故作苦惱地晃晃頭,無奈道:“你不是想家嗎?成人之美是我素來的美德。”

“可這跟你想去哪兒有什麽關係。”盧簫的語氣逐漸減弱,開始心虛了。她雖然也很想回柏林,但又不好意思承認這一點。

“可憐的盧上尉今年除夕又沒能回得去家。”

盧簫垂下眼睛,喝完最後一口摩卡:“習慣了。”摩卡這種飲品真好喝,她想。

“反正我就是要去柏林,而且你得陪我去。忘了席元帥的話了?”戰術由規勸變為了任性。

盧簫仍在猶豫:“其實我沒意見,但柏林真的又冷又幹燥,你會很不適應的。”

白冉不以為然,嘴作出了吹口哨狀。

“把你的衣服借給我。”

“你可能穿不上。”盧簫下意識瞥了一眼白冉的胸口,臉頰溫度驟然上升。

“那就把你借給我,你體溫高。”

“……”

白冉笑眯眯問:“怎麽樣?問題解決了沒有?”

“沒解決,駁回。”盧簫別開眼神,裝作什麽都沒聽見看向窗外。她搞不明白為什麽心髒可恥地加速了,而且根本停不下來。

白冉圍好圍巾,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那條厚厚的羊毛圍巾和周圍人的裝束格格不入。

“沒關係,會解決的。”

**

日內瓦開往柏林的列車上。

兩人換好便服,坐在商務艙的最前列。

在那之前,盧簫從來沒坐過商務艙,因為有公務時坐軍用車廂,沒公務時坐價格低廉的普通車廂。

中歐平原的嫩綠上,冷白色的蒸汽不知疲倦地嗚嗚作響。

盧簫穿的是單衣,隻不過外麵罩了一件夾克;而對比之下,白冉的高領毛衣和厚重的風衣像是另一個季節的人。

白冉安靜靠在車窗旁看報。細邊的眼鏡讓她看起來比最儒雅的學者還要斯文。

奶油色的高領毛衣,卡其色的修身風衣,配上她盤在腦後的金發,整個人像巴洛克時期的建築。

她正在看的是《世州評論報》。她汲取文字信息的速度很快,頗有一目十行之風,眉毛和睫毛隨上麵的文字不斷顫動。

不得不說,這女人遮得嚴嚴實實的時候,頗有“猶抱琵琶半遮麵”之美,反倒**更足。“diegrosseStille”(宏大的寧靜),盧簫想到了這個通常形容藝術作品的詞。

如果這女人能一直安靜下去就好了,嗯,最好永遠別張嘴。

因為看得過於入迷,盧簫甚至忘了自己手中拿了另一本書。平日很愛看書的她,十分鍾過去竟一個字都沒看。

而白冉已看完手中的報紙,抬了起頭。

發現盧簫在看自己後,她十分迷惑愣了一下。緊接著,她的眼睛瞟到了盧簫手中的書。年輕的上尉一個字都沒看的事實,很明確擺在了眼前。

盧簫迅速將書捂在小桌板上,但很顯然,尷尬的場麵已無法挽回。

白冉意味深長地點點頭:“盧上尉今天的閱讀速度很溫和。”

盧簫尷尬至極,沒有說話。尤其是在白冉的用詞讓嘲諷加倍的情況下。

“還是說——她已經讀完了其它的書?”白冉一邊說著,身子一邊向前壓去,貼盧簫貼得很近。

離近看,即便隔著玻璃鏡片,那雙綠眼睛也真的很像翡翠,綠得清澈,綠得名貴。不對,與其說像翡翠,不如說像小時候玩的玻璃彈珠,因為中間有一條瞳孔的黑線。

盧簫感受到了她逼仄的氣息,向遠離的方向挪了挪,小心翼翼。她憋了半天,最後悶悶道:“抱歉,我剛才在盯著你看。”

“為什麽要道歉?”白冉饒有興趣地盯著她。

“在當事人不知情的情況下,這是一種很不禮貌的行為。”一本正經。

“沒關係,我喜歡別人盯著我看。”白冉輕鬆地微微揚起下巴。“因為我好看?”

“算是吧。”

雖然這個說法很羞恥,但將剛才所想全盤托出會更羞恥。什麽“diegrosseStille”,好矯情,盧簫默默捂臉。

“我就知道。我也覺得我漂亮。”白冉的鼻尖快翹上了天,活像隻耀武揚威的花公雞。

“……”

自大。不過盧簫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也長成白冉那樣,應該也會自大起來的。

白冉笑笑,摘下眼鏡,放入隨身攜帶的眼鏡盒中。

斯文的氣質又消失了。

窗外的景色由落日餘暉漸漸變成滿天繁星。今天空氣很好,夜幕中星星此起彼伏地閃爍。

車廂內的電燈亮起。

從日內瓦發車的火車,是頭批使用電燈的火車,亮度比平常的熱燃燈要高上一個等級。在亮起的那一刹,盧簫被閃迷了眼。

11小時的車程過得飛快。

習慣了獨來獨往的盧簫頭一次發覺,原來長途上的時間可以如此飛快而毫不漫長。

難怪大家喜歡三兩一組搭車旅行,這就是陪伴的力量吧。

快要下車時,白冉從背包中掏出一個小鏡子,還有一支口紅。然後,她旁若無人地塗了起來,手法很穩很老練,就好像在衛生間而不是在車座上。

待她塗完後,盧簫問:“為什麽要塗口紅?”

白冉瞬間愣住,迷茫的綠眼和烈焰紅唇形成了鮮明對比。

盧簫以為她被冒犯到了,忙補充道:“我隻是好奇一問,不回答也可以的。”這屬於私人問題,確實不太合適,她想。

白冉迷茫的神情依舊在延續。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又張開了:“你不覺得這樣顯得嘴唇很好看嗎?”

“……好看。”

“隻要我的嘴唇足夠好看,就會有人想強吻我。”說罷,白冉的嘴角勾起了微笑。有點甜,又有點澀。

盧簫的頭頂瞬間冒出一排問號。

她想到了拉瑙的樹林中的一幕,內心**起異樣的感覺:“恕我不理解這種心理。被強迫接吻不會覺得難受麽?”

“被喜歡的人強吻是世界上最美妙而刺激的事。完美抵抗的刺激性,暖味中達到超預期的刺激,讓還可以讓對方獲得足夠的性虛榮。”白冉頭頭是道,卻頗有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之嫌。

聽著聽著,盧簫繞在邏輯裏出不來了,蹙眉苦苦思索道:“被喜歡的人吻也能稱之為‘強吻’?”

華生發現了盲點。

“情趣意義上的強吻。”白冉不悅地嬌嗔回去。“怎麽,誰不能做個夢了?”

盧簫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是錯覺嗎?怎麽剛才在這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身上,找到了專屬於妙齡少女的羞澀?

所以那天白冉在叢林裏強吻我,是因為她自己喜歡,就以為我也喜歡。這麽想著,一直耿耿於懷的事情突然就釋懷了。不對,好像也沒有完全釋懷。

盧簫突然反應過來了什麽,瞪大眼睛:“所以你強吻我,是覺得我喜歡你?”

“我這麽漂亮,為什麽會有人不喜歡我?”白冉理直氣壯地反問。

盧簫竟無言以對。

她倒不覺得冒犯,隻覺得很好笑,為這種盲目自大感到好笑。腦回路如此清奇,沒想到這女人還有做諧星的潛質。

看到半天沒回應,白冉不開心了:“我說得有錯嗎?”

盧簫笑著點點頭,哄孩子一般:“沒錯沒錯。”

經過剛才那番對話,車窗外的滿天星河更亮了。全世界都更亮了。

“但是——你這個顏色恐怕不太對。”盧簫突然想到了什麽,補充了一句。“當然,我沒有藝術細胞,想法不一定科學。”

“嗯?”

“這種紅色的飽和度和明度太高,攻擊性太強,不像準備被強吻的樣子。”盧簫很認真地思考,很認真地分析。

“那你覺得應該要什麽顏色的呢?”白冉神采奕奕。每當她看到上尉認真的表情,都能格外神采奕奕。

盧簫思索片刻,老實回答:“大概……介於多加點牛奶的拿鐵和秋天的楓葉之間。”

白冉被逗笑了:“那是什麽顏色?”

“如果下次看到,我會告訴你的。”盧簫的表情很認真。

白冉眯起綠眼,指節輕輕劃過上尉的臉頰。

“我很期待。”

盧簫沒有躲開。

還剩半分鍾到站,白冉把頭靠在了盧簫的肩膀上,神色這才顯出疲憊。一來夜已深,二來昨日做了一天的手術。

“借我休息一會兒。”

盧簫靜靜待在原地,任那顆頭的重量壓在肩膀上。熟悉的混合海洋柑橘與草木的香水入鼻,讓人格外感到安心。

不知從何時起,她已不再排斥兩人的肢體接觸了。

白冉閉上眼睛,與窗外的黑融為一體。

那一刻,盧簫也很慶幸她們的身高差5厘米而不是15厘米,不然這條蛇就該把脖子扭了。……不過蛇的柔韌性應該很好,就算差15厘米也不會落枕的,大概。

盧簫倒沒什麽困意。

她靜靜地看著車窗外,遠方的城市中最後一盞燈也熄滅了。

這樣悠閑的生活,讓她恍惚間回到了童年。身邊還有一位朋友陪伴,她自認為這條大白蛇算得上一位朋友。通常情況下她沒什麽朋友。

終於,列車到站了。

此刻已是淩晨一點,萬籟俱寂的淩晨一點。

車頭的喇叭傳出字正腔圓的中文播報,劃破了本寂靜的夜空:“終點站柏林到了。歡迎您乘坐本次SEU91K8次列車,我們下次旅途再會。”

盧簫轉頭,衝睡著的蛇輕聲道:“到站了。”

白冉睜開眼睛時,雙眼皮變成了三眼皮,整個人迷迷糊糊的。

“現在幾點了?”

“一點了。”盧簫覺得很可愛。不常看到這副模樣的白冉。

“哦……”聲音也迷迷糊糊的,能聽出說話人實在是太累了。

盧簫撥開她擋眼睛的碎發:“我們先就近找個旅館休息。好好睡起來,明天一早帶你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傳統:沒談戀愛勝似談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