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待北赤聯軍官?”盧簫覺得很蹊蹺,過分蹊蹺。她可從沒有接觸過外交相關的工作。
“是的,一位軍醫女士。很不好意思打擾您,但她點名要您陪同遊玩。”
軍醫。女士。
盧簫瞬間猜到了對方的身份,一股熱氣從心底灼燒了上來:“白冉少校?”
通訊員沉默了片刻,討好般道:“是這樣的,她成功治好了兩位領導人的重病,為酬謝她,我們問她想要多少酬金,然而白少校隻是提出了想在歐洲大陸遊玩一番的想法。我們本來調了專業的導遊陪同,她看到導遊時卻非要求換人。我們問她想換誰,她堅持說‘盧簫上尉’。我們反反複複確認了好幾遍,她指的就是您。據傳您和白少校在南北內戰中很熟識,少校不想讓陌生人陪同,我們也懂。於是席元帥便立刻讓組織調您,望您理解。”
“我明白了。”
“白少校的性格有些古怪,委屈您了。”
“能為我國外交事業作出貢獻是一件幸事。”很官方的客套,盧簫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
“感謝您的配合。”
掛了電話後,盧簫隻覺得莫名其妙。她實在想不出,女人又在搞什麽鬼。
但她同時也很慶幸這個任務給了自己。如果是其他女軍官陪同的話,很可能又要被哄騙上床了。將危險因素鎖定在自己身邊,也算造福世界了。
在想到通訊員所說的“性格有些古怪”時,她不禁笑了起來。
白冉確實是個古怪的家夥,那張嘴令人又愛又恨,嘲諷起來無差別攻擊,狠起來連自己都罵。
事不宜遲。
盧簫起身,打算去給德聞和索拉博安排任務。如果未來哪天調離了這裏,他們都可以成為繼任的警司長。
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色,盧簫想起,她和白冉已經整整一年沒有見麵了。而上次見麵時,白冉全身上下罩著拉彌教的“沃爾卡”,看不見任何表情。
時間過得真快。
今後時間會一直過得這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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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沒來過日內瓦中心城了。
盧簫背著黑色的大旅行包,走在日內瓦的街道上。雖然她無法準確估計此次行程的時長,但她素來習慣了輕裝上陣,不需要太多行李。裏麵隻有兩套便服,一套薄睡衣,少許洗漱用品和必要的證件。
不愧是日內瓦,整個城市都很摩登。
死板而嚴肅的摩登。世州的最高科技都率先運用在了這座城市之內,但都是些死氣沉沉的科技。電力驅動的升降梯,不鏽鋼製的路燈,以及顏色單調的市內擺渡電車。
金碧輝煌的世宮佇立在市中心。據說很久以前,那棟建築叫“萬國宮”;隻不過當今隻有四個國家,怎麽都稱不上“萬國”了。
而在世宮內部,她看到了身穿北赤聯軍裝的白冉。
雖然旁邊有很多軍銜極高的世州官員,但她仍是第一眼就看到了白冉。皮膚白得像雪,嘴唇紅得像血,淺金色的長發隨意挽在腦側,任碎發四處飄散。一群人中,隻有那女人最不像個軍人。
盧簫在那一排死氣沉沉的高官前站定,敬了一禮。
“長官們好。”
“你好。”最中央的一個約六十歲左右的女軍官點了點頭。她長得很漂亮,但一般人看到她不會在意她的容貌,因為她渾身散發出來的氣場實在太過強大。真人比報紙上的樣子還要淩厲。
那是盧簫頭一次見到席子英副元帥本人。
一股奇異的親切感撲麵而來,因為她的五官和侄女席子佑很相像,利落而幹淨。不愧都姓席。
席子英說話時,嘴角僅輕微扯動:“白少校用她高超的醫術成功救治了兩位重要人物,是我們世州政府的大恩人。盧簫上尉,請你好好帶她休息放鬆,期間薪資照發。”
不知是不是錯覺,盧簫看到她墨黑的瞳仁中有種鄙夷的意味。和進修役一開始的席子佑眼神很像。
“是。”盧簫麵無表情。
餘光中,白冉的嘴角勾起了曖昧的微笑。每當她露出那種笑容的時候,整個人格外像條無法馴化的蛇。
“白少校,您確定不需要其他人陪同了?”另一個中年男軍官看向一動不動的白冉,問話的方式很小心翼翼。從肩章來看,他是少將級別的。
真是見了鬼了,無論在哪個國家,明明那些人軍銜要比白冉高不少,卻都跟供祖宗似的供著她。盧簫實在不明白。
“確定。”白冉笑著聳聳肩。“盧上尉非常有趣,她一個人,能頂一個連的人。”
再次看向盧簫時,席子英眼中的鄙夷更足了。
很顯然,她聯想到了一些令人不齒的情況,但礙於情麵什麽都沒道破。更何況,官場上亂七八糟的事情多了去了,用人賄賂其他官員的現象也屢見不鮮,她都知道。
席子英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那麽,我把盧上尉交給您了。”
盧簫瞬間不自在了起來。剛才那句話聽起來有點不對勁。
白冉覺察到了年輕上尉的尷尬,衝席子英眉毛一挑:“我在這裏人生地不熟的,還是‘把我交給盧上尉’這個說法更準確一些。”
不知是不是巧合,旁邊一個男軍官咳嗽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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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走在去咖啡廳的路上。
因工作繁忙的原因,盧簫基本沒去過咖啡廳這種慢節奏的地方,很不習慣。但白冉要求兩人先去喝杯咖啡,她便隻能陪同。
畢竟答應過席元帥,要無條件陪這女人玩得盡興。隻要不需要出賣身體,一切都好說。
白冉解開了軍服外套,露出裏麵純白色的長袖毛衣。雖已進入四月,這條怕冷的蛇依舊在穿毛衣,正午明媚的陽光和她厚厚的衣服格格不入。
盧簫問:“你為什麽會給我們的官員治病?”
白冉雙手插兜,抬臉迎向陽光:“世州官方向北赤聯政府求助,北赤聯評估了那三個人的病情後,就派我過來了。”
盧簫注意到了一個不自然的細節。一般人都會用“我們”,而非生硬的“北赤聯”,白冉說話的方式過於生疏。以前也是這樣的嗎?
“派你?”
“我的醫術稱得上北半球第一。”
白冉一直有種特殊能力。無論說什麽話都讓別人感到不爽的能力。
“挺大的口氣。”
白冉笑眯眯道:“因為我從不撒謊。”
盧簫點點頭,表示同時認可“不撒謊”和“第一”兩件事情。於是乎,那些高官們的態度立刻合理起來了。
“所以他們都在縱容你。”
“嗯哼。”
“那你在南半球排不了第一嗎?”盧簫很好奇。
“當然,”白冉閉眼一瞬,“雞頭和鳳尾的區別。”
南赤聯的醫術尤為厲害,這件事隻是之前有所耳聞,今天才得到了明確證實。
在好奇心驅使下,盧簫繼續問:“是因為施朗家族?”
隻見白冉的表情僵了一下,綠眼在一瞬間透出冰冷的迷茫。
但很快她便調整過來了狀態,恢複了平常的表情和語氣:“南赤聯的所有醫科大學都被他們壟斷了。他們的醫術越強,需要他們的人就越多,光憑這一點他們就掐住了南赤聯的政治命脈。外人以為施朗是一群醫生,實際上他們是一群醫閥。”
原來如此。
盧簫微微低頭,猶豫道:“那我殺了那個施朗,算是傷害了醫學界吧。”
“不算,他又沒學醫。”白冉的語氣很冷淡。
這句話,讓盧簫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傳聞。據說白冉和愛德華·施朗中尉是熟人,但從這個語氣來看,一點都不像很熟的樣子。……不對,這女人很少說話這麽冷淡,怕正是熟識的標誌。
兩人走進市中心最高檔的咖啡廳。
櫃台後的服務員在看到白冉灰綠色軍服後,愣住了。她看到盧簫的暗紅色軍服後,愣得更加徹底。
白冉走上前去,直接跟服務員點單:“一杯熱美式,一杯冰摩卡。”
一旁的盧簫蹙眉:“你要喝兩杯?”
“摩卡給你點的。”說罷,白冉從兜中掏出錢包。
盧簫不樂意了:“憑什麽幫我點單?強盜行為。”
“因為我很確定你的喜好。節省時間不是軍人的傳統美德麽?”白冉正要付錢的手停在了空中。“不然你想喝什麽?”
“……”盧簫盯著菜單,停止了思考。冰摩卡確實是自己想點的,真是有火發不出。
看到她的表情,白冉又得意上了,抽出兩張票子拍到櫃台上。配合她斜靠在櫃台邊的姿勢,活像鄉村大土豪。
盧簫迅速按住她的手:“我付吧,世州會根據發.票報銷的。”
“兩杯咖啡而已。”白冉毫不在意地挑挑眉。
好好好,你財大氣粗。真搞不明白,為什麽一個軍醫會這麽有錢。
兩人坐到咖啡廳靠窗的位置。並不是因為白冉多麽喜歡陽光,而是因為有陽光的照射,靠窗比較暖和。畢竟四月的日內瓦比十二月的拉瑙還冷。
白冉小口喝咖啡的樣子很優雅。
三根纖長的手指捏住杯柄,傾斜出一個個好看的弧度,將其中的深棕色**送入口中。熱美式的熱氣蒸騰開來,讓她的臉頰染上了潤潤的淺粉色。
盧簫則用吸管喝著冰摩卡,望著窗外發呆。巧克力與奶油的香味在口腔內緩緩化開,她著實不習慣慢節奏的生活。
“小朋友,摩卡好喝嗎?”對麵的人發問了。
盧簫不想理她。但發覺白冉一直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後,她沒好氣道:“小朋友不能喝咖啡。”
“哦。”白冉表示理解地點點頭,緊接著壞笑更甚。“大朋友,摩卡好喝嗎?”
“好喝。”盧簫不好意思地別開眼神,雖然她自己並不知道為什麽要別開,明明不心虛。
白冉的笑容漸漸變得溫柔,比森林所有老虎融化成黃油還要溫柔。淺金色的睫毛上下飛舞,翡翠狀的眼睛在斜射的陽光下閃爍。
“每次看到你開心的時候,我也很開心。”
看到那樣的眼神時,盧簫感覺耳根發燙。好像從那條蛇的表情中找到了粉紅色氣泡,卻不敢確定,也不敢承認。
於是,她尷尬地轉換了話題。
“我記得你說有三個官員病重。但席元帥的說法卻是‘治好了兩位重要人物’?”
白冉立刻收起了笑容,聲音也隨之低沉:“是的,我治好了穆漢瑪瑪和席子鵬,另一個人沒治好。”
“這樣。”盧簫覺得沒什麽問題,隻能為逝者默哀。再高明的醫生,麵對一些病症時也會束手無措的。
但白冉的睫毛都沒動一下,便補充了下一句話。一張纏滿寒冰的網落入深海。
“沒治好的人是韓權宇。”
盧簫愣了,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韓、韓權宇?”
那個名字讓她瞬間回到了多年前的黃鶯案。她是絕對的唯物主義者,可那一刻,她卻相信了報應。
“有些人不值得被救。”白冉已經很久沒繼續喝咖啡了,綠眼越來越冷。“比如人品惡劣的狗官。”
韓權宇確實是一個人品惡劣的地頭蛇,但她沒料到一個北赤聯軍官竟然也能有所耳聞。大概是他幹過的事與惹過的人太多了。
“哦。”盧簫幹巴巴回應一聲。她感到心情舒暢,卻又為這種心情舒暢而愧疚。不該為一個人的死亡而幸災樂禍,但對象是這樣一個人時,幸災樂禍好像又變得合理了。
白冉歎了口氣,攪拌棒意味不明地攪拌著咖啡,**起一圈圈波紋。
“作為一個醫生,我不能殺人,隻能不救人。”
心底有什麽柔軟的部分被擊中了。那場內戰中手上沾滿的鮮血猛然侵入了回憶。
盧簫苦笑,灰眼珠陷入陰天的井水:“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殺人。”
話題突然變得沉重了。
兩人沉默了許久。窗外的行人來來往往,和安靜悠閑的咖啡廳內仿若兩個世界;各色皮鞋硬邦邦地踏在磚地上,揚起陣陣灰塵。
盧簫率先打破了沉默,並將話題轉換到了更輕鬆的方向。她一直是破冰者。
“你想去哪旅遊?”
“你推薦哪條線路?”白冉反問道。
盧簫認真地思考片刻,老實答:“戛納,羅馬,那不勒斯,雅典。南部沿海比較適合你,風景美,濕度大,氣溫高。”
白冉邊聽邊笑,邊喝咖啡邊笑。
盧簫不悅皺眉:“笑什麽?”
“真是一點兒私心都不帶啊,親愛的盧上尉。”
“……怎麽了。”
“建議都是好建議。不過嘛,我更想去北邊一點的地方,比如——”說到這時白冉故意停住了,一副賣關子之態。
“比如?”
白冉抽出攪拌棒,像指地圖一樣,在餐巾紙的一角點了點。棕色的咖啡漬暈染開來。
“柏林。”
作者有話要說:
席子英內心OS:這就是傳說中的世州著名蚊香?業務真廣啊這孩子,勾引完上司勾教官,勾引完教官勾盟軍。
盧簫內心OS:我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