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班加羅爾時,是第四天的中午。
在什麽也看不見的大海上飄三天三夜並不是件愉快的事。
盧簫踏到碼頭的平地上時,才真真活了過來。軍用馬皮靴踏在硬實的土地上,永遠不擔心土地會猛烈搖晃。
不管待過多長時間,還是很不習慣低緯度地區的濕熱。葉子都是綠的,一點都不尊重冬天這個季節。
世州的士兵們整齊列隊,下船後,向不同的方向走去。一輛輛通往不同車站的大巴停在路邊,像一個個鋼鐵大甲蟲。
盧簫下意識在人群中尋找了一下馮嚴的身影。他要去藏區工作,得坐另一趟大巴。
她一直覺得有點對不起他。但不是因為拒絕了告白,而是因為告白的人是頂好的人。
如果沒有那個人的話……大概會同意的吧。
她的手下意識摸到了綁在褲腰帶上的短刀,那是陪伴了多年的、無比熟悉的觸感。
那是一把日內瓦精造的格.鬥刀。頂級高碳工具鋼所製,刀鋒硬度62RHC,刀背硬度56HRC,鋒利至極。即便在軍隊裏,都能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好刀。而且它漂亮得過分,帶著淡淡的亮銀色,上麵還鑲著幾顆碎寶石。
每當握住刀把,便會想起收到它時的場景。長官眯眼時像個軟軟的小兔子,凱爾特人的紅發在明媚陽光下熠熠生輝。
——喜歡嗎?
那時的自己高興得忘了一切,舉起刀在陽光下觀察。日光穿過刀背邊沿,在顴骨上投出相匹配的陰影。
——好刀。可送我刀幹什麽?
——因為你會隨身攜帶。多浪漫啊?
在世州,搞同性戀是違法的;盧簫也不覺得自己會對女性有欲望。
但每當想到那個人,心髒便會比任何時刻都要溫暖,想永遠仰望她,看她漂浮在太陽中央。
這時她也才反應過來,“要活著回家”的後半句應該是什麽。
要活著見她。
軍用大巴上,盧簫撐在車窗邊,任思緒漫天飛舞。
盡管才過了兩個月,她卻無比懷念久違的和平。當然,她不相信南北赤聯真的和平了;是別的地方的和平。
很安靜。
大家都累了。盡管在船上休息了三天,還是累。那是永遠洗刷不去的累,已滲入心靈。
“請問您是盧簫上尉嗎?”背後的座位上,有人打破了沉默。
盧簫錯愕地轉頭,看到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麵孔。思考了片刻後,她想起來了,這是獨立旅的一個通訊兵,托馬斯下士。
“是。”
托馬斯下士露出了驚喜的神色,滿臉都是崇拜的熱情。
“請您到慕尼黑後留一天好嗎?我們想為您和尹上尉做一個獨家采訪。”
“你們是……”
“《世州評論報》。”
那可是整個世州最大的報紙,由世州傳媒總局審查印刷。能上那報紙專訪欄目的都是大人物,而時振州總元帥當然占了大頭。
因此聽到這個邀請的時候,盧簫都懵了,她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
看到長官這個表情,托馬斯下士笑著解釋:“您們是本次援北的大英雄,席元帥親自拍板的。”
“哦,好的。”盧簫有些不知所措。她從沒覺得自己是英雄,倒覺得千千萬萬個基層士兵才是貨真價實的英雄。
旁邊的士兵們聽到了這段對話,瞬間興奮了起來,開始嘰嘰喳喳。盧上尉可是內戰中的傳奇人物,今天竟然有幸坐了同一輛大巴。
頭一次受到如此之多的矚目,盧簫尷尬地衝他們笑了笑,然後看向窗外裝高冷。她一直有點不合群,一直有點社交恐懼症,從軍校畢業了五年都沒消去過。
下車後,悶熱散去了不少,盧簫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感謝車上的裝高冷,下車後沒人敢圍過來,也就避免了不少尷尬的對話。隻是周圍仍有人不住地向自己的方向看來。
這裏是班加羅爾的市中心,最大的火車站就在一千米開外。
太陽太烈,盧簫戴上了軍帽。然後她拉著行李箱,隨著人群前進。
突然,路邊不遠處傳來了一陣騷亂,好像有人在吵架。循聲望去,隻見一個高大的男人正和一個罩綠袍的矮瘦女人吵得不可開交。
每到這個時候,盧簫便會深刻感受到世州製度的優越性。軍政一體的國家絕不會出現這麽混亂的場麵。而且女人也不用大熱天的還罩綠袍。
遮陽傘下,那女人坐在一遝廢報紙上,麵前攤位擺了許多油畫作品。
是買賣糾紛吧,盧簫猜測。按照以往的習慣,她一定會幫忙調解一下;可現在是北赤聯的領土,無權執法,她在猶豫要不要上前調解。
“你這畫是不是含沙射影?你就說是不是吧!”男人舉起拳頭,十分嚇人的樣子。
“藝術是用來解讀的,作者無權限製思路。”女子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好像根本不怕麵前尋釁滋事的壯漢。
“你這個風格太明顯了。你就是她吧?我勸你好自為之。”
“如果您不打算買畫,請繞道離開。”
氣氛逐漸焦灼,盧簫快步上前。
因為從剛才說話的習慣,她捕捉到了很明顯的世州特有的行為方式。作為前警司的敏銳告訴她,兩人都在世州生活過。
“先生,有話好好說,請不要為難她。”盧簫大跨步上前。
攤位上的這些油畫均非複印品,都是用顏料一點一點畫上去的原作。雖然不懂藝術,但也能一眼看出其繪畫技巧之高。寫實中帶有一絲魔幻,色彩斑斕卻不顯低俗。
看到盧簫身著的暗紅色軍服,那男人愣住了。他的右手動了一下,好像在猶豫要不要敬禮。
盧簫問:“發生了什麽?”她察覺到了,這男人是世州派來的政治間諜。
“這女人是世州的政犯。”男人的語氣很是堅決。
“為什麽這麽推斷?”
“那你有種再說一遍,這幅畫叫什麽?”那男人牛哄哄地指向攤位中間的一副油畫。
盧簫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油畫上,一個穿著暗紅色軍服的將士坐在馬背上緊拽著韁繩,馬蹄騰起,好像剛從疾速的狀態中停下。背景則是一片荒涼的戈壁灘,大片的黃色與灰色讓人倍感壓抑。
這個騎馬的人像時元帥,而這畫應該想表現戰場風雲中世州領導的雄偉吧,她十分不理解那男人所說的“含沙射影”。
空氣安靜了一瞬後,罩綠袍和麵紗的女人挑釁般地說出了它的題目。
“《馬勒戈壁》。”
盧簫愣了,這名字有點熟悉但一時半會兒卻理解不來。
而緊接著,在反應過來其深意時,她的臉變得青一陣白一陣的。這下她相信了,原來這畫真的在變著法罵世州軍官呢。
“您看,這個黑色諷刺的手法,除了她還有誰能幹出來?”
盧簫看向攤位前靜坐如雕塑的女人,內心顫抖了一下。那瘦小的身形像人類中的老鼠,冷淡卻鋒利的氣場像一把冰刀。
“我知道了。”
她瞬間明白了一切。
政府通緝了五年的“反賊”,此刻就在自己身邊。即使看不到臉,仍隱隱感覺到,一雙鷹一樣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既然如此,請允許我把她抓起來,長官。”這下,那男人徹底暴露了自己世州間諜的身份。
這罩綠袍的女人就是司愚。
這個真名實為“司千秋”的畫家被世州政府列為政治公敵,已被通緝了至少五年。盡管如此,其政治諷刺畫仍在市場上流通,源源不斷。
“惡意詆毀世州政府的反賊”,這就是她在警衛司的代稱。當年還在總局的時候,便知道了這麽號人物。
盧簫的肌肉顫動了一瞬,異樣的排斥在心中燃起。
她閉上眼,再睜開眼:“是這樣的,這裏屬於北赤聯領土,即便是我也無權抓捕她。”
“這……”男人為難了。
盧簫知道,這是上麵派來的任務,每個間諜都沒有自主選擇的權利。因此她也並不想為難這位可憐的下屬。
“你隻要將坐標匯報給國安局即可。上麵會知道你的難處,司愚若不主動出境,就算是席元帥都沒辦法。如果需要的話,稍後我會為你開作證信。”
“是、是!”男人立刻恢複了神采,衝長官激動地敬了一禮。
“去那邊的郵局等我,”盧簫點點頭,“以及一個合格的間諜情緒不能這麽浮於臉。”
“是。”男人趕快站直,呼吸兩口,向郵局的方向走去。
白色的日光無比安靜,同批軍人的身影漸漸遠去,寂寞二字在天邊飛舞。盧簫站在原地,默默看著攤位上的畫。
說實話,如果可以選擇,盧簫是不會抓這位“公敵”的。
世州憲法規定,所有公民都有言論自由。司愚願意表達什麽,也是她的自由。雖然自己不喜歡這些畫,但罪不至此。
她不明白,明明因言獲罪是違憲的,為什麽政府還要執著於捂嘴。公道自在人心,世州治理得那麽好那麽強大,應該不怕這些才對。
“我隻是罵他,並沒罵你。別自己對號入座。”司愚冷冷地說。
盧簫皺眉,這位藝術家的語氣令她感到很不舒服。
“我知道。你認識我?”
“不認識,”司愚仍一動不動,“但可以肯定你曾是警司。”
“為什麽?”盧簫迷惑了。
司愚從身側抽出兩幅油畫,彌補了攤位中央的空缺。她將角落上的油畫往裏推了推,以防曬到。
“你手習慣性放的位置,是警用配槍的位置。”
不愧是畫家,觀察得細致入微,和自己這個前警司比不相上下。盧簫表示歎服,或許該送局裏的警員們去學畫畫了。
而再看那些話的色彩和構圖,雖然自己對美術也一竅不通,也不禁覺得技藝高超。
盧簫從左看到右,甚至開始猜測其它畫會有什麽有趣的名字。
“不買就走。”字與字之間滿滿的敵意。
“那祝你生意興隆。”盧簫倒沒覺得冒犯,隻覺得這畫家脾氣挺銳利,和那條蛇有一拚。“不過安全起見,請你永遠不要返回世州。世州的監視體係比較特殊,你一入境就會被抓的。”
司愚沒有說話,聳聳肩,轉開了頭。
盧簫轉身離開時,背後傳來了一聲冷笑。
“假大空說得倒挺溜。”
年輕的上尉邊向郵局走去,邊垂下眼。被世州政府迫害了那麽多年,如果是自己的話,也會恨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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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跨年的那天晚上,火車經過了孟買,車窗外的城市中有無數綻放的煙花,教堂的鍾聲也不同以往。
又是一年過去了。每當這個時候,不管過去一年過得好不好,腦內的回憶滿是快樂和溫馨。
夜空中,一朵朵禮花綻放後又消逝,帶走了所有不愉快的回憶。盧簫暫時忘記了內戰的每一寸傷口。
明年一定比今年更好。
至少,2190年不應該再打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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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鄉的路途比來時更加遙遠。
遙遠得多。
不光要在慕尼黑接受訪談,還要在大馬士革的陵園參加追悼會。
隨著緯度的增加,久違的冬天終於回來了。所有軍人都披上了軍大衣。世州的軍大衣也是暗紅色的,如漫山遍野綻開的杜鵑花。
軍號聲回**在鋪滿墓碑的陵園之中,深秋蕭瑟的風掃過滿地的野草,就連蟋蟀都不敢出聲。
阿米爾少將,一個胡子花白的中年男子,正以標準的軍姿站於巨大的花圈前。他抬手行了一禮,表情比空氣本身更加寒冷。
“此次所派的援軍中,共有16236名軍官與士兵因公殉職。他們於臨死前保衛了祖國的榮耀,守護了世界應有的秩序。我們將永遠銘記他的功勳與為公奉獻的高貴精神!”
砰,砰,砰。
三聲空槍帶著萬名犧牲者的一生,消散在滿是陰雲的天空中。
和尹銀煥並排站在隊列的最前方,盧簫也抬手行禮。與其他士兵一樣,共同默哀三分鍾。
嘀嗒,嘀嗒,懷表在內口袋永不停歇,貼著跳動的心髒。
盧簫看到了一個個燒成焦炭的屍體,絕望的哭泣回**在看似永不停歇的炮火中。如果某一刻出了差錯,自己也該成為這被鳴槍的一部分。
真的戰死在了異國他鄉的話,那三槍根本就不誠懇,什麽都無法彌補。
默哀完畢,總局調來的世州軍政奏樂隊踏著正步出列。他們手中的長號,圓號,軍鼓與黑管是這個國家僅剩的藝術。
“唱世州軍歌!”阿米爾少將大喊。他的中氣很足,震得士兵們的胸膛嗡嗡作響。
盧簫挺直了胸膛,用敬意吼出那一連串曲調。她知道跑調,但軍歌的旋律一點也不重要。
那是她唯一爛熟於心的歌曲:
「世州,世州,世界之州。
打倒阻礙統一的力量,
建立明日的世界之國。
我們有舉世無雙的光耀,
淩駕於異端之上;
我們有真理鍛成的堅誌,
昂立於地球頂峰。
時明華指明自由道路,
時振州帶領我們繼續前進。
您正是那是力量的源泉,
使世州堅如磐石。
您的領導讓我們誌更堅力更強,
不怕時間的考驗。
英明的世州軍政一體國;
無上的世州軍政一體國。
我們有無限力量,
願全心全意光大我世州!
我們有無限力量,
願全心全意光大我世州!」
說來也怪,這首歌響起後,一股充滿力量的火焰在胸膛內燃燒得炸裂。千千萬萬個士兵將繼承犧牲者們的意誌,維護此後百年的秩序,吹響和平的號角。
每個葬禮都不是終結,而是新的希望。
砰砰,又是兩聲鳴槍。
地中海海岸的樹林中驚起一群飛鳥,散入山頭的陰霾中。
作者有話要說:
要素過多……注意評論……
本章可以解答一個問題:
為什麽盧簫能夠平等對待白冉?明明她是第一次碰到蛇人。
因為“蛇人”實際上是一個“異類”的象征。大家可以看到之後盧上尉所有對待“異類”的態度,溫柔平等,也就能自然而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