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簫沒有答話。
她沒有意識答話。
她看到了無數熟悉的惡魔,與慕尼黑的冬天一模一樣,鋪滿天花板與牆麵。長角的,沒長角的,紅色的,藍色的。她還記得身上留下的淤青。
四肢開始無力,所有軍人的經驗與鬥誌在一瞬間崩塌潰滅。
白冉拽了一下鏈子,脖處猛然收緊;被纏住脖子的上尉重心不穩,無力地向**倒去。
但盧簫沒有反抗。
脖子一觸到冰冷的鐵製品,身體便自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這感覺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接近窒息。
那是一直存在的心理陰影作祟。
很快,白冉意識到了氣氛的不對勁:“怎麽不反抗了?”
盧簫額角的汗越來越多,呼吸越來越沉,眼睛也越來越失焦。她咬著牙想要回話,但嗓子跟啞了一般,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
白冉愣了一瞬,飛快俯下身,將項圈解開。她將解開的項圈和鎖鏈扔開,啪嗒一聲甩了很遠。
與此同時,那雙綠眼中邪魅的欲望一掃而光,隻剩下疑惑的溫柔。
脖子上冰涼的觸感完全消失後,盧簫才鎮定下來。她躺在酒店軟塌塌的**,失神而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胸脯隨著深呼吸一起一伏。
白冉靜靜在她身邊側躺下,纖長的手指攀上灰色的發絲,安慰式地輕輕撫動。
“沒事了沒事了,開個玩笑。”
說來也怪,明明那是一條蛇的手,卻比人的手還能溫暖人心。
蛇的手指又攀上了耳朵,柔柔地摩挲,涼涼的指尖似鎮定劑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盧簫放鬆下來,眼睛也閉上了。
但剛閉上,額頭便傳來了一個冰涼的觸感,很輕很柔,像雪中的羽毛。雖然那動作溫柔的過分,但在剛剛的影響下,盧簫還是反射性縮了下肩膀。
她皺眉睜眼,推開壞笑並眯起眼睛的蛇:“別親我。”
白冉歪頭,故作無辜的神情浮上臉頰。她的長發不經意間垂到盧簫的脖側,掃出一陣酥麻。
“你隻說了不能做,沒說不能親啊。”
盧簫隻能有氣無力地白了一眼,此刻沒力氣跟這條下流的蛇幹架。
白冉的手指繼續撫摸她的發絲,再攀上她的耳朵,卻意外不帶一絲情.欲。像母親對孩子,姐姐對妹妹。
“累了就睡會兒。想喝水嗎?”
“不用了,謝謝。”盧簫很不想承認,這樣的感覺確實不賴。她可以拚命地反擊狠毒,卻喜歡致命的溫柔。
十二月底的風並不熱。
但這時的空氣莫名有些燥熱,如盛夏前的千裏桃花。
“很嚴重的應激。”白冉移開眼神,意味不明地盯著房間角落的雕塑。那是一個美杜莎的微型石膏像。“是誰?”
盧簫撐起身子,坐在床的邊沿。她低下頭,用沉默回答。
“我不會嘲笑你,隻會和你一起詛咒她。”白冉撥開她被汗水黏在臉頰的發絲。
好像說出來也無妨。永遠憋在心裏會難過壞的。反正白冉是個北赤聯軍人,永遠也不會見到那個人,也不會知道那人是誰。
盧簫緊鎖眉頭,咬咬牙後道:“唐曼霖。”
誰知白冉的瞳孔皺縮,下巴顫抖了片刻。她咬住下唇,把上麵的口紅咬掉了大半。
然後,她低下頭,自嘲般地笑了起來:“啊,那個老變態。”
不是預期的反應。
盧簫警覺地瞪起眼,轉頭看向她:“你知道她?”
一個變態竟然還說別人變態,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世州警衛司總局局長,現在應該也是吧。”
“……沒錯。”盧簫實在想不通,怎麽一個異國的軍醫這麽關心別國內政,連警衛司構架都這麽清楚。
“真可憐。不過你應該不需要憐憫。”
“是,所以也請你不要再同情我。”盧簫從**坐起,要離開這個房間。
今天發生的一切,她都不想再想。她隻期待一周後重新踏上歐洲大雪紛飛的土地,能讓她忘掉這兩個月。
“等等。”
盧簫不解地轉過頭去,隻見白冉點了點額頭。
什麽意思?
然而在經過門口的鏡子旁,她立刻明白了。
口紅印。
於是,盧簫飛快衝到洗手間中,裏裏外外洗了三遍臉。
靠在牆邊看她洗臉的白冉一直在笑。
終於洗掉了口紅印後,盧簫臉紅一陣青一陣,默默繞過笑得根本止不住的白冉,走向酒店房間的門。
在即將拉到門把手的時候,另一隻手的袖口被拽住了。盧簫隻得停下腳步,詢問式地看向身旁的人。
“最後一晚了,不再陪我睡嗎?你在旁邊,我就不用蓋雙層被了。”
盧簫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點點頭。
“那請你規矩點。”
“當然,當然,我又不是什麽趁人之危的小人。”白冉歪歪頭,一時間也分不清她究竟是條蛇還是隻貓。
不趁人之危是對的,不是小人也是對的;但這女人明顯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不過盧簫並不在意,也說不上來是信任白冉還是信任自己。
盧簫沒有任何表態,走進衛生間洗漱。
其實這個行為已經算一種表態。
白冉所住的酒店豪華得過分,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戰後的環境中。說不上來是她自己出錢住的,還是北赤聯本就給她安排了這樣的酒店。
洗手池邊的香皂都擺成了天鵝的形狀。
洗著洗著,盧簫看到了掛在架子上的胸衣,耳根開始發燙。尺寸確實很大,在軍隊這麽多年還沒見過;她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賭氣式地暗哼了一聲。
走出衛生間,白冉正坐在桌邊的熱燃燈前,研究那把小提琴,還戴著銀邊眼鏡,活像個考古學家。燈光下,那一半浸在陰影裏的側臉像古希臘的雕塑。
“有什麽問題嗎?”盧簫心裏一緊,生怕自己其實上了當,送了一件並不得體的禮物。
“再次謝謝你。”白冉摘下眼鏡,將它收入眼鏡盒中。“這把琴真的很好,難為你選到它。”
盧簫鬆了口氣。從說話人的麵部表情來看,不是撒謊。
“桌上那個小盒子是給你的,裏麵是波哈萊香料,帶回去給媽媽做菜吧。”白冉伸個懶腰,也走入了衛生間。
在那女人經過身邊時,盧簫聞到了淡淡的香水味。混合著海鹽柑橘與草木的清香,讓精神一時間有些飄飄然。
這是第三次陪那女人睡覺,也是最後一次。
盧簫隻披著一件襯衫,並沒有穿褲子,一雙肌肉線條分明的長腿垂在床邊。畢竟沒帶睡衣,也不能穿滿是灰塵的軍褲睡覺。
白冉走到她身邊時,向下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絲笑容。然後,眼神不動了。
“別誤會。”盧簫沒好氣地扯過被子,蓋上。
“沒誤會。上次你裸上身,這次裸下身,齊了。”
盧簫臉頰很燙:“隨你怎麽想。”有沒有點廉恥這女人。
白冉撅起嘴,意味不明地點點頭,然後也坐到了**。長長的淺金色發絲垂著水珠,一點點滴到鎖骨,又滴到溝壑間。
熱燃燈熄滅後,那具涼涼軟軟的身體靠得很近。就好像生活在樹上,一條蛇正吊在旁邊安睡。
盧簫沒有動,也沒有把她推開,靜靜任她貼著。對於一條蛇來說,即便在馬來群島,十二月末的天氣也太過寒冷。
“其實,我應該跟你道個歉。”盧簫握緊拳。
“為什麽?”
“那天不該擅自救你。”
盧簫翻了個身,看向天花板。今天的月色很清亮,整個天花板都是乳白色的。
“現在後悔了?”白冉的聲音很平靜。
盧簫很認真道:“是我太自大了。在我的幹擾下,你不僅沒法燦爛地死去,還賠上了三天的昏迷。”
那條蛇沉默了許久。一個世紀過去了。
“我不明白。”
“明白什麽?”
“一個不溫柔的母親怎麽養出了個溫柔的孩子。”
“我媽很溫柔。”
“你不挺愛看書的嗎?這是一句借喻,借喻。”
“……”
突然,白冉有什麽興致起來了,從**撐起到盧簫身上,一胳膊按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撐住自己的下巴。
“你不用道歉,在你救下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沒必要再死了。”
“這樣。”盧簫沒想到自己還有心理醫生的潛質。被壓在下麵真是一如既往的不適,不管有沒有黃色意味。
白冉歪頭,月光撒到她高高的鼻梁上,綠眼像塊鑲鑽的翡翠。
“本來我找不到生存的意義了,但我現在知道了。”
“什麽?”
“不告訴你。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到底是‘意義’還是‘願望’。”
“都是。”
盧簫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拯救了一個人。如果是的話,良心能勉強安一安。
白冉從她的身上下來,乖乖躺到旁邊。她說話時還帶著笑意;好像那是自第一次見麵以來,頭一次真正開心的笑意。
“晚安。”
**
太陽從遠方的蘇祿群島緩緩升起,金色的光芒覆蓋了整個海麵。連綿起伏的山脈在蔚藍大海的映襯下,格外明朗。
若不是親眼所見,來自中歐的士兵們誰也不會相信現在是深冬。
在溫潤海風的吹拂下,浩浩****的世州軍政一體國援軍踏上了返回的輪渡。
北赤聯的軍官們整齊地列隊,與他們送別。
身著灰綠色軍服白冉也立正站好,敬了一個標準有力的軍禮,兩杠一星的肩章在日光下閃閃發亮。她狹長的蛇眼此刻隻剩正直的熱情——正直到虛假。
“一路順風!”李賢翁上校大喊。
在盧簫和尹銀煥的帶領下,世州士兵們也回了一禮。
說來也奇怪,明明碼頭上站了黑壓壓一眾人,餘光卻隻能找得到那個女人。一定是因為她皮膚實在是太白了。
輪船離港。
嗚……嗚嗚……
滾燙的蒸汽在改良內燃機的內部攪動,白色的煙從火船頭的煙囪升起。鋼鐵零件摩擦出刺耳的聲響,海麵開始顫動。
在北赤聯的軍隊即將退出視線時,盧簫清楚地看到,白冉正用一種奇特的眼光盯著自己。
那眼神形容不來,但著實讓她覺得十分不適。像捕獵,又像調侃,還像嘲諷。
忘掉她,忘掉她。
此次內戰已經結束,任務已經完成,此生也不會再見。
盧簫轉身回船艙休息。
昨夜酒店的床太軟,睡得渾身酸痛。她並不是很喜歡坐船,覺得搖搖晃晃的讓人頭暈,但接下來還要行駛足足三天兩夜,真傷腦筋。
“盧上尉,不舒服嗎?”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盧簫轉頭,看到了一臉熱情的馮嚴中尉。她擠出一個笑容,說:“還好。”
“陸軍裏暈船的不少,不必擔心,正常。”馮嚴猶豫了一刻。“我們去二樓喝一杯吧。”
“我不喝酒。”盧簫有些為難。
“沒讓您喝酒。二樓有調好的複合果汁,很清爽,喝點兒可以緩解惡心。”
盧簫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酒她雖然不喝,卻很喜歡喝果汁。倒不如說,她的口味很像小孩子,喜歡一切甜絲絲的東西。
然而跟馮嚴向船艙二樓走去時,她總覺得不太自在。
她想到了幾個星期前,櫻井所說的話。而現在看來,好像確實有點那個趨勢。
兩人在二樓的小餐廳中,點了一杯啤酒,和一杯菠蘿蘋果汁。
他們相對而飲,一起從船窗望向無際的大海。他們隨意地聊著內戰時期的苦中作樂,德區獨特的風俗習慣,與世州軍隊的奇聞軼事。
馮嚴喝了好幾杯啤酒,好像在壓抑著什麽。
盧簫注意到了這一點,卻沒有道破,她怕道破之後,會出現什麽尷尬的狀況。
終於,馮嚴在又一杯啤酒見底時,說出了一直想說的話。
“恕我問一句,您有男朋友了嗎?拒絕回答也可以,但請不要訓斥我。”
猝不及防。好像準備好了,又沒有準備好。
盧簫的目光開始閃爍,語氣也突然減弱:“我……沒有。”她很不好意思說這話,卻也沒理由拒絕回答。
馮嚴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都沉默了一會兒。
盧簫瘋狂地喝果汁,卻在三口之後發現,果汁也見了底。
“那您願意……和我試一試麽?”
作者有話要說:
白冉和那個惡魔的區別,便在於欲望下有沒有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