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來越重視少兒學前教育和課外閱讀的家長們常常喜歡問,“孩子讀什麽書好?”他們唯恐自己消息不夠靈通,沒有讓孩子接觸到最好的作品,或者把寶貴的學習時間浪費在質量粗劣甚至閱之有害的出版物上。這一節將介紹美國的童書質量評估和推薦體係。首先需要明確的是,比起讀過某幾本好書或者所謂“名著”,幫助兒童成長更重要的因素是從小到大保持閱讀習慣和興趣。一本書無論寫得再精彩、再深刻,都不可能滿足讀者所有的認知、信息、審美和情感需求。讀得多、讀得雜才是真正廣泛有效地利用圖書資源。舉個簡單的例子,如果一個人要快速學會使用圖形處理軟件,他是再研讀一遍《紅樓夢》呢,還是去借一本圖像處理傻瓜教程?讀書和吃東西是不可以完全類比的,但是在有些方麵,精神食糧和食品確實有相通之處。我們不會因為人參好而頓頓隻吃人參,對其他食品不屑一顧。五穀雜糧、蔬菜水果各自提供不同的養分,長期攝取多樣的營養成分才是健康之道。讀得“雜”意味著內容題材雜:人文、曆史、自然、科學皆可涉獵;文學體裁雜:童話、魔幻、曆史小說、現實小說、圖畫小說、人物傳記、紀實、科普各有千秋。這條基本原則可以幫助殷切的家長釋放不必要的壓力,破除對少量“經典”的迷信。

美國在創作、評介、推廣、獎掖兒童出版物方麵逐漸形成一套龐雜的體係,通過自由市場、實踐領域和學術研究領域的分工合作,不斷把優秀的新老圖書介紹給一代代的少兒讀者。這套豐富的評介體係以“百花齊放”為基本原則,認可兒童讀物質量的多元性。也就是說,各類專業人員和機構組織從文字、美術、讀寫、審美、信息價值、教學輔助、可讀性等不同的角度,推薦大量“各有所長”的童書作品。雖然如雷貫耳的凱迪克圖畫書獎和紐伯瑞(Newbery)兒童文學獎每年從五千種少兒新書中精選出兩本引人矚目的金獎作品,其他多如牛毛的書評雜誌和童書獎項仍然蓬勃活躍,因為業界對於兒童閱讀的共識是:光咀嚼幾本“人參”是遠遠不夠的,每一本好書各自提供獨特的營養成分,滿足不同年齡讀者不斷發展變化的精神需求,都值得敲鑼打鼓地吆喝一番。

在操作層麵,出版社和各大書評雜誌的緊密合作使得書評文章能及時發表,成為公共圖書館和中小學校圖書館選購新書的重要參考。主要的童書書評雜誌會在第一時間收到出版社寄贈的新書,部分甚至是正式出版前兩三個月仍需校訂的樣書。新書一上市,書評雜誌能在最短時間內發布對圖書內容的介紹、質量的評估,以及適合讀者年齡年級段的推薦。隨著媒體的數字化和多樣化,這些雜誌與時俱進,評介對象從紙質圖書擴展到應用程序(app)、有聲讀物、影碟、網絡資源等不一而足。除少部分全職人員外,撰寫評論的多為中小學校和公共圖書館少兒部的教師和館員,還有高校兒童文學專業、圖書館少兒服務專業的教授和研究生。

麵向中小學校教師的雜誌也開設童書書評專欄。它們的時效性比不上綜合性書評雜誌,但是有的放矢,著重介紹能夠配合曆史、社會、科學等學科教學的童書。教育學院普遍開設兒童文學課程,幫助未來的早教人員和中小學校老師熟悉各類體裁和形式的兒童讀物,學習深入分析作品,評估作品對發展兒童的認知水平、語言能力、讀寫萌發,以及促進多元文化的意義,學習選擇合適的兒童讀物納入教學,幫助學生從童書中獲取知識和技能。《社會教育》(Social Education)雜誌每年向教師集中推薦一批兒童讀物,在內容簡介後會注明該書與社會科學課程標準的哪些主題相關。例如,美國華裔作家楊瑾倫2013年創作了反映清末義和團運動的圖畫小說《義和團》和《聖徒》。該書被歸在“世界曆史和文化”類,注明適合初高中讀者,和課程標準的以下三個主題相關:文化,時間的傳承和演變,權力、權威和政府(Notable,2014)。

順便值得一提的是,豐富而離散的書評資源和圖書獎項使得數據庫產品應運而生,數據庫產品能協助教師和圖書館員集中查找符合內容需求和質量標準的優秀兒童讀物。《兒童文學綜合數據庫》(Children’s Literature Comprehensive Database)提供一站式服務,把兒童讀物的書目數據、書評文章、獲獎情況和難易程度信息歸攏在一起,是省時省力的選書工具。《獲獎童書數據庫》(Database of Award-Winning Children’s Literature)由加州一大學圖書館的參考谘詢館員建設,是一個免費的網站。它收錄了六個英語國家自1921年至今共計129個童書獎的逾萬條得獎作品書目,其中一半是美國的童書獎項(1921年是紐伯瑞大獎首次評獎的作品出版年份)。該網站為入庫圖書建立了較為詳細的索引和元數據(metadata),用戶可以通過童書的適合讀者年齡段,形式(如無字圖畫書、繪本、分章節的故事書、漫畫書、詩歌體小說等),文學體裁,故事發生的地理位置和曆史年代,主要人物的性別,種族和國籍,出版語種、所獲獎項以及關鍵詞進行查詢,精確鎖定他們感興趣的作品(Bartle,2008)。這些根據童書特性度身定製的搜索工具對中國或有借鑒意義。

下麵我們結合童書獎項和書評雜誌的評選條件,了解衡量兒童讀物質量有哪些多樣的標準。首先,書評人員需要綜合考慮作品的文藝質量和對少兒讀者的吸引力。完全忽視其中任何一項會使童書獎失去其存在的價值:如果隻看作品的文學藝術性,上榜的可能是些符合成人欣賞口味的“童書”;如果完全以作品對兒童讀者的吸引力為決定因素,那麽大抵隻要照抄暢銷書榜的排行就可以了。紐伯瑞和凱迪克大獎的評選原則體現了對這兩方麵的兼顧,聲明圖文的內容和風格需要適合兒童受眾,但是作品得獎與否既不取決於其說教意圖,也不倚賴小讀者對之喜愛的程度。就語言質量而言,評審人員需要衡量文字如何有效詮釋作品的主題和概念;信息內容是否準確、清晰、有條理;情節發展、人物塑造和場景設置的藝術感染力如何;風格是否恰如其分地為主題服務[Association for Library Service to Children (ALSC),2008b]。就圖畫質量而言,需要評判藝術技巧是否嫻熟,畫麵對故事、主題、概念的詮釋是否精到,美術風格是否恰如其分地為主題服務,圖畫是否有效地表現情節、主題、人物、場景、氛圍和信息;藝術呈現方式是否符合兒童受眾的特征,尊重他們的理解能力和欣賞水平(ALSC,2008a)。舉個反例,暢銷不衰的係列小說,如《南茜·朱爾》偵探小說、《保姆俱樂部》少女故事、《雞皮疙瘩》懸疑小說對少兒讀者有磁石般的吸引力,的確也能促進孩子的閱讀興趣,但是作品本身常常以文字平庸、情節套路化、人物模式化為專家詬病,終與獎項無緣。

自2000年以來,國內對繪本的解讀和質量評估多有介紹,此處不再贅述。拜越來越多的學者和閱讀推廣人員(如彭懿、阿甲)的努力,加拿大兒童文學批評家佩裏·諾德曼(Perry Nodelman)對圖畫書的精辟分析[其經典著作為1988年出版的《關於圖畫的話:兒童繪本的敘述藝術》(Words about Pictures)]和日本兒童讀物專家鬆居直的繪本思想日益深入中國童書界。簡要地說,好的繪本既不是聚集一堆世界名畫,添加一些說明文字,也不是把文學名著均分成32段,每段配上圖像詮釋。在一本優秀的圖畫書中,文字和圖畫既不一味重複對方,也不爭相鬥妍,而是各自發揮表達優勢,實現完美合作。

相比其他純粹由成人定奪的童書獎,兒童之選書單(Children’s Choices List,始於1974年)和兒童之選童書獎(Children’s Choice Book Awards,始於2008年)的獨特之處在於其評選過程更尊重少兒讀者的喜好和意見。這兩個獎項由童書理事會和其他機構聯合主辦。各家兒童讀物出版社首先提交參選的新書,總數可達六百餘種。主辦方繼而組織分布在美國東南西北中五大地理區域的36000多名在校少年兒童投票評選他們最喜愛的圖書,前一百種得以上榜“兒童之選書單”。每個讀者年級段(學前班至二年級為起步讀者,三、四年級為小讀者,五年級至八年級為進階讀者)票數最高的五種圖書入圍兒童之選童書獎,通過全美數以百萬名兒童和青少年在網上投票決出最後的金獎作品(International Literacy Association,2015;Children’s Book Council,2015a,2015b)。比較兒童之選獎和其他童書獎的評選結果可以發現,專家和少兒讀者既有“英雄所見略同”之時,也有“蘿卜青菜各有所愛”之刻。以2014年學前班至二年級段的投票結果為例,頭獎作品《蠟筆大罷工》(The Day the Crayons Quit)是一部幽默風趣、貼近兒童生活的繪本。除了入選美國圖書館協會和美國英語教師理事會的年度優秀童書外(已經是驕人的成績),它與名氣更響的大獎幾乎無緣。

美國在科技、社會科學、人文研究方麵都屬世界強國,一方麵,嚴謹的治學態度滲透到童書內容;另一方麵,童書讓讀者從小接觸到有根有據、引用文獻的寫作習慣。不光是非虛構的信息類圖書被要求內容準確,曆史小說也需要尊重基本史實。美國圖書館協會旗下的希伯特獎(Sibert)評選年度最佳信息類童書時,評審委員會考慮的質量方麵有文字和圖像精彩、生動、出眾;內容有條理、有依據;以清晰、準確、有趣的方式表現事實、概念和理念;文藝風格切合主題,適合目標讀者;提供索引、目錄、地圖、年表之類的輔助內容;尊重兒童的閱讀興趣(ALSC,2008c)。《學校圖書館雜誌》設計的信息類書籍評估表中,要求書評人員點評圖書反映了怎樣的觀點或者偏見,是否有虛構化的成分,圖文是否過分簡單化,導致傳達的信息含糊甚至有誤導性(School Library Journal,2012)。科學研究往往是迂回曲折的,爭議是追逐真理的必經曆程。當介紹未有定論的內容,信息類兒童讀物要求做到客觀中立,如實報告存在的不同意見和各方持有的證據。

一些信息類兒童讀物會在出版之前請學科專家審稿把關。《高高的天空:朱美嬌的真實故事》(Sky High:The True Story of Maggie Gee)是一本適合小學高年級閱讀的人物傳記,介紹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空軍勤務女子飛行隊僅有的兩名華裔女性之一朱美嬌的成長故事。雖然是一本薄薄的32頁的圖畫書,原稿經一名熟悉女子飛行隊曆史的專家審閱,盡力確保曆史內容的可靠性。更有一些童書不是停留在改寫現成的二手材料,而是著手原始資料的采集和原創研究。獲得2006年希伯特榮譽獎的《希特勒青年團:在希特勒的陰影下長大》(Hitler Youth:Growing Up in Hitler’s Shadow)即為一個傑出的例子。希特勒青年團及其附屬的少年團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德國政府向年青下一代灌輸納粹主義的組織工具,無數團員長成狂熱效忠希特勒,不惜揭發父母親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戰鬥機器。為了寫成此書,作者蘇珊·坎貝爾·巴爾托萊蒂(Susan Campbell Bartoletti)赴德國實地考察,從美國和德國諸多圖書館、檔案館、博物館,以及私人家中收集圖文資料,通過極大的努力找到青年團當年的成員,說服其中的一些接受采訪(Bartoletti,2005)。最終寫成一部內容新鮮、主題深刻、敘述生動感人、曆史照片豐富的信息類童書。

自20世紀五六十年代以來,美國民權主義和女權主義的社會影響力逐漸上升,非白人少數族裔和女性人物的刻畫越來越成為童書質量的關注點。研究人員開始批判童書中帶有種族、文化和性別歧視的內容,以後逐漸擴展到分析不同性取向者和殘疾人士在童書中的形象,目的是能使小讀者從書中吸取平等寬容的社會價值觀,成為未來開明社會的積極擁護和受益者。各機構協會紛紛建立新的童書獎,專門獎掖反映少數族裔和非主流群體文化的優秀作品。在美國圖書館協會旗下,始於1969年的科麗塔·斯科特·金(Coretta Scott King)圖書獎以美國民權運動領袖馬丁·路德·金遺孀的名字命名,授予由美國黑人作家創作、反映黑人文化和人類共同價值觀的最優秀童書作品。普拉·貝爾普雷(Pura Belpré)獎建於1996年,以紐約公共圖書館第一位拉丁美裔圖書館員的名字命名,獎掖由拉丁美裔作家創作、反映和肯定拉美文化經曆的最優秀童書。施耐德(Schneider)家庭圖書獎始於2004年,由凱瑟琳·施耐德,一位天生失明的心理學博士慷慨出資讚助。它的評審對象是反映殘疾人經曆的童書,要求中心人物(或比較重要的角色)帶有某種肢體、精神或情感的殘疾狀況。石牆(Stonewall)圖書獎的名稱取自現代同性戀運動的策源地石牆客棧,獎掖反映同性戀、雙性戀和變性主題的出版物,一開始隻考慮一般書籍,從2010年開始增添了童書類別。這些獎項與他們推廣的童書對提高公眾和少年兒童的平等意識起到積極的促進作用,因為種種原因被傳統大獎忽略的有色人種作家有了多一些的機會獲得他們應得的認可。

21世紀的出版行業最令人矚目的變化是電子出版物從稀有到尋常,成為大眾掌中的閱讀對象;在童書界,圖文並茂、支持互動的電子書和app是出版增長的主力。有研究者(Yokota,& Teale,2014)對如何評判電子繪本的質量做出了寶貴的初探性研究。他們指出,電子繪本一方麵開辟了新的藝術表達形式,給兒童提供了接觸文學的新途徑;另一方麵其技術發展超越了傳統童書研究領域所理解的基本概念。這類新出版物對於學前兒童和小學低年級學生的讀寫能力、文學水平有什麽樣的影響,學術界仍知之甚少。第一代電子繪本以掃描傳統紙質書生成的圖像文件為主,拘泥於原書的內容和樣式,既沒有充分發揮電子媒體的特性,又喪失了紙質媒體的優勢,吸引力和影響力都不大。比之稍有進步的是“電影版”繪本,在原有插畫的基礎上增添了語音朗讀和少量動畫。掌上電子產品的普及最大限度地推動了電子繪本的革新。應用程序融合圖、文、聲、像和電子遊戲成分,小讀者可以在多媒體環境中通過觸摸屏幕等操縱方式與“童書”內容互動,增添了新的“閱讀”體驗。越來越多的童書app不再是原有紙質繪本的改編版,而是針對電子平台技術的特性設計的原創電子書。

“亂花漸欲迷人眼”——紛繁忙碌的朗讀、音樂、背景聲、動畫、遊戲、互動功能很容易讓人迷失選擇的方向。一本優秀的電子繪本不應該讓花裏胡哨的功能喧賓奪主,而是讓技術恰如其分地為內容和主題服務。有研究者(Yokota,& Teale,2014)提出五條電子繪本的質量評估原則。①故事內容和電子形式(包括朗讀、音效、圖像)有效匹配,如圖像的大小形狀要考慮到電子平板的尺寸比例。②恰當利用電子技術的優勢,取得紙質媒體沒法提供的閱讀經曆,提供多種語言朗讀版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③互動成分是整個故事的有機組成部分,而不是僅僅起到分散小讀者注意力的反作用。在一本講述“你長大了做什麽?”的電子書中,小讀者可以通過掌上產品的照相功能嵌入自己的頭像,成為全書的主要人物;在一本關於星際旅行的故事書中,讀者可以轉動平板讓故事人物浮在空中,模擬失重的狀態。④附帶的拚圖、匹配遊戲、畫畫等部件與故事人物和內容有一定的相關性,而不是沒來由地泛泛添贅。⑤如果意在利用電子繪本促進早期識字教育,那麽還應該檢視圖書是否有支持兒童學會閱讀的一般過程和認知發展的特性。幾個重要的方麵包括字體對初學者友好,文字隨朗讀同步改變顏色,提供功能幫助兒童進一步學習字詞的發音特征和意思,文字和圖像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