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九嬰有記憶起,母後便同他說,冠華樓,龍頭璽,是你最寶貴的東西。

今夜,九嬰說他高興,是當真高興。

他終於,將他最寶貴的東西,送給了最喜歡的人。

九嬰緊盯著玉衡,眼神瘋狂,逍遙仙看的頭發發麻。

遠處火光滔天,人聲亂雜,似乎朝這邊近了些,逍遙仙將玉衡手腕往外拉扯,道:“快放手!”

放手?

怎麽可能放手。

他永遠都不會放手!

失血過多,陣陣目眩中,九嬰爬到玉衡手邊,親吻他。抬頭間,滿眼偏執癡迷,他咳出兩口血,道:“師兄,你高興麽?”

玉衡終於有了回應,他道:“我高興什麽?”

“今夜的冠華樓,不是師兄想要的麽?”

玉衡忽笑出聲:“我想要的?”

玉衡用盡力氣,指節青白,一根根掰開九嬰手指:“我想要什麽,你永遠都不知道。”

玉衡脫下喜服,懷中那方龍頭璽墜到地上,在九嬰麵前碎成幾塊。

九嬰瞧著碎玉,忽有些迷茫,毒氣已入髒腑,嘴角往外直淌黑血。他嘴唇蠕動,道:“師兄……咳咳……不喜歡冠華樓麽?”

玉衡麵無表情,道:“厭惡至極。”

“……”

九嬰記得,早些年間,在仙藤林中,師兄就喜歡尋些稀罕物件,終日擺弄。

以前那麽喜歡的,如今……怎麽就不喜歡了呢?

九嬰想不明白。

碎玉滾到逍遙仙腳下,逍遙仙撿起來,痛心道:“如此好的東西,可惜了……”

九嬰胸口遽然一悶,他眨了下眼,逍遙仙將碎物和著大紅喜服踢到九嬰麵前:“我們不稀罕。”

原本的三界至寶,碎在塵泥之中,變成廢物,又還給他。

九嬰抬頭,甚是茫然,道:“師兄……想要什麽啊……”

“可我……隻有這些……”

“我沒有東西,能換師兄多喜歡我些了。”

他這樣子,實在太過可悲,逍遙仙不自在的扭了臉,不再看他。

玉衡在仙藤林中,教了他三個師弟許多,卻大概從未教過他們……

喜歡,是兩個人的事。

玉衡手指蜷曲,好一會兒,他才道:“九嬰,你聽清楚。”

“我不想要你的東西。”

“我這輩子,無論如何,都不會喜歡你。”

一字一句,如此鑿鑿,九嬰表情凝固了。

他中了毒,眼中本就沒什麽光彩,這話落下,瞳仁發散,眼中刹那全灰。

九嬰趴在地上,傷口混了灰屑土渣,這時才覺得心口刀傷劇烈疼痛,他喘息著想捂住血口,卻發現他早就沒了力氣。

他太痛了。

玉衡轉身,啞聲道:“逍遙,我們走吧……”

逍遙仙一愣。

這和他們商量的並不一樣,他們分明還有事未做。

冷不防,九嬰又爬幾步,他狼狽不堪,用盡力氣跪在玉衡腳邊,不知哪來的力氣,死死攥住玉衡衣擺,滿身塵土鮮血,卻不鬆手。

不……不能走!

你說過永遠都陪著我的!

你答應的,通通都忘了,隻我一人,還都記得!

九嬰說不出話,灰了的眼珠死死盯住玉衡,映襯著背後漫天火光,好似從地獄裏掙出的惡鬼。

逍遙仙毛骨悚然,心中猛跳兩下,忽然,他下了決心,一把拽住玉衡,道:“等等,還有事未做……”

玉衡身子僵了。

逍遙仙從腰中抽出把匕首,道:“玉衡,要醫好你的眼睛,一直就隻差一味藥……”

“九首紫尾蛇的靈膽。”

逍遙仙一腳將九嬰踢翻身子:“多虧今夜這宴,大部分值守都安排在宴外,以後都再不會有這機會……”

玉衡聽到匕首出鞘的聲響。

他站在原地,鼻尖聞到股濃烈至極的血腥氣,聽得腳下有人叫他。

“師兄……”

……

“師兄!”

九嬰仰著臉笑:“師兄……”

妖後將人送來那日,九嬰剛見玉衡,便緊抱住他的腿,張口閉口都是無師自通的這兩個字。

妖後本還端著些莊重,眼見自己兒子如此不值錢,臉霎時垮得老長。

玉衡從未見過如此熱情的師弟,前幾日天界送來那個小“主公”,那目中無人的冷淡脾氣,可是連個眼神都不給他。

玉衡揉了把九嬰的頭,笑道:“這小殿下,倒不認生……”

九嬰臉蹭在玉衡腿邊,搖頭喃喃道:“不生,我們見過的……”

玉衡當時忙著同妖後寒暄,小孩子脫口而出的撒嬌話,誰都並未在意。

玉衡本以為,這小殿下是天生熱情,可等他入了仙藤林,玉衡才發覺,這個師弟……

不是熱情,是太粘人。

林中另外兩個師弟,一個視他無物,一個頗有敵意,隻有這麽個嬌生慣養的妖界太子,書不學術不練,一天到晚跟在身邊。

玉衡記得曾有一日,他在林中隨意尋了一處,盤膝而坐,練氣修靈。

正值早春,晴雨不定,出來時,日頭大好,才半個時辰便刮起風,掉了雨點。

玉衡仙君坐了一會,雨越飄越急,正要回去,眼前落了道影子,九嬰不知從哪鑽出來,抓著隻芭蕉葉,遮在他的頭頂。

他那麽小,踮著腳,才到坐著的玉衡頭頂。

玉衡仙君奇道:“誒,你怎麽在這?”

九嬰一怔,失落道:“我一直都在的。是師兄從未在意過我……”

“……”

玉衡仙君尷尬一笑,接過芭蕉葉,把九嬰抱起來,道:“九嬰真乖。”

初時,玉衡的確是最喜歡九嬰的。

九嬰會趴在他膝蓋,陪他徹夜苦讀,陪他練功習法,陪他養兔喂雞。

他十分聽話,什麽無聊至極的事,都會同玉衡仙君一起去做,日日嘴上都是一句:“師兄好棒,我好喜歡你。”

仙藤林中,枯燥無味的日子,身邊陪他的,都是九嬰。

九嬰天分極高,當世罕見,如此筋骨,到仙藤林一年,連個基本入門功法都未學成。

一日,玉衡終忍不住,把九嬰叫來,讓他攤開掌心,在上頭用竹板拍了數十下,玉衡仙君問:“你來仙藤林,是為了什麽?”

玉衡本以為他會說,為了學習蓋世神功,為了成為三界至尊,為了振興妖界……

可未想到,九嬰委屈巴巴,抽抽鼻子道:“我來這裏,是為了師兄啊。”

這話回的玉衡仙君猝不及防。

“為了我?”

九嬰點頭道:“為了師兄。”

“九嬰想陪著師兄,日日守著,一輩子在你身邊……”

“我好喜歡你。”

九嬰那時,屁大點的年紀。

他煞有其事說出這話,頗有些滑稽。

玉衡仙君在九嬰臉上擰了一把,笑道:“那好,話說定了,以後你大富大貴,莫忘了師兄……”

九嬰眼睛炙熱發亮,他舉了手,微仰著臉,十分鄭重道:“一言為定,我要陪師兄一輩子。”

“我不要什麽大富大貴,我最珍貴的,全送給你。”

“求求師兄,一定要最喜歡我……”

他如此乖巧,玉衡仙君心腸被熨的極軟,他道:“我本就最喜歡九嬰的。”

……

九嬰:“師兄……”

玉衡全身都抖了起來,他喉結滾動,極艱澀的道:“等等……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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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嬰想,我以後不要做隻被忽略的乖狗狗了。

九嬰線兒今天就會完結了,嬰嬰的火,真的挺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