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們的意思是,朕這封賞,不該給?”

仁壽宮中,往日裏素來都是不動如山、雲淡風輕模樣的嘉靖皇帝,此刻卻直接站了起來。

滿臉通紅,雙目圓瞪,雙手緊緊攢成個拳頭,死死的盯著對麵幾人。

而站在對麵的嚴嵩、徐階、呂本三人則是一臉的理所當然。

呂本這性子在三人這種最是暴躁,搶在二人之前道。

“陛下,臣等不過是擔心陛下被小人哄騙而已!”

“那張元德不過就是一尚未及冠的稚子而已,哪來的這等本事?”

“陛下,這勳貴最是喜歡誇大戰績、為自己攬功,陛下可莫要中了他們的奸計啊!”

嘉靖一聽這話,本就怒發衝冠的他,幹脆就炸毛了。

“嗙!”

嘉靖直接拿起手邊一個茶碗就砸在了眾人腳邊。

“呂本,你是不是以為你當了閣臣了,朕就拿你沒辦法了?”

“朕難道在你們眼中就是個傻的?”

“朕難道連核實軍功都不會?”

呂本看著崩到他腳麵上的瓷器碎片,人都懵了。

不僅他懵了,一旁的嚴嵩和徐階其實這會兒也懵了。

怎麽陛下來這麽大火?

他們今天被嘉靖叫到宮中商量這張元德的封賞是不假。

可他們也沒太過分啊。

質疑一下,反對一下,以前不都是這麽玩兒的嘛。

而且,按理來說陛下應該最高興看到此等局麵才是啊!

隻有文武不和、權臣之間互相不和,陛下這個高高在上的皇帝才能左右逢源、上下其手啊。

可今天這……

嚴嵩這會兒心裏直接一個咯噔,明白問題出在哪裏了。

陛下這壓根就不是想要跟以往一般,讓他們來當壞人從而壓低賞賜。

陛下隻是真想賞那張元德一點什麽啊!

一想到這個可能,嚴嵩便覺著頭皮一陣發麻。

這就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麵啊。

他嚴嵩能在朝中做到權傾朝野,憑借的是什麽?

憑借的是他能猜到陛下的心思。

然後通過他嫻熟的權術手段,來幫陛下解決問題、實現目標。

所以,固然他在外頭被人罵得名聲都快臭大街了。

無論是朝野之中還是京師內部,誰不高看他嚴嵩一眼?

但自從這張元德崛起以後,這怎麽有些不對了呢?

要說之前張元德入道成功,然後被封賞個千戶什麽的,他其實沒放在眼裏。

無非就是佞臣的幸進之路而已。

這種人升得快,可倒下來更快。

畢竟,他嚴嵩能站穩,最大的資本還是他能辦事兒啊。

一個隻會修道的勳貴家次子,縱使得了些聖眷,又能如何?

可這才多久?

這小子不僅掌權領兵了,居然還能出征了?

這可是實實在在的兵權!

那這要是讓他成長起來了,還得了?

好不容易一眾文臣把勳貴、武將給壓得死死的,這要是再冒出個領軍人物,他們文臣咋辦?

他嚴嵩,咋辦?

所以,他心中微微一動,往前一步,拱了拱手道。

“陛下,正所謂疾風知勁草國亂顯忠臣!”

“臣相信,正是陛下洪福齊天、道法通玄,才有這等麒麟子出現,挽救邊關危急。”

“但陛下,臣等其實也是好心啊!”

“那張元德如今尚未及冠,這仗也並未打完,甚至他都不曾領兵回程。”

“這時候,若是草草的給其封賞的話,不僅容易亂了軍心。”

“最關鍵的是,陛下,這賞賜多少有些不上不下啊!”

嘉靖深深地看了嚴嵩一眼,而後轉頭就狠狠的瞪了呂本一眼。

“呂閣老,沒事兒的時候還是跟嚴閣老多親近親近吧!”

“瞧瞧,明明是一番好意,從嚴閣老嘴裏說出來就讓朕聽得很舒服。”

“而從你呂閣老嘴裏出來,朕都想讓人把你拖出去施庭杖了!”

呂本聞言好懸沒直接喊出來。

就因為我剛剛那話,你就要脫了褲子去打板子?

陛下,你這心也太狠了吧?

倒是一旁的徐階,不自覺的眉頭就越皺越緊了。

他偷偷看了看左邊的嚴嵩,又看了看右邊的呂本,總覺著這倆老小子不會是故意在演戲吧。

看似呂本被訓斥了幾句,嚴嵩被誇獎了兩句。

可實際上,這訓斥也好誇獎也罷,對於普通官員還有些作用。

但對於他們這種已經走到閣臣這一步,當官兒基本當到頂了的人來說。

這就是不痛不癢的事兒。

但就是這種不痛不癢的事兒,卻讓陛下真就不知不覺的把張元德的封賞之事給擱置了。

作為最後一個入閣的閣老,徐階原本以為,自己跟著兩位‘前輩’相比。

不過就是資曆方麵有所差距而已。

可如今看來,這裏頭的學問可太多了。

他別的不說,至少在如何應對陛下這方麵,絕對沒有兩位前輩熟稔。

他們真就是都不用商量,不動聲色的就完成了這配合。

這是何等驚人的悟性!

而自己呢?

他代表的科不僅僅是他一個人。

他背後還有江南一應士紳、地主以及官員呢。

本來他還想著先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的。

可如今看來,不鬧騰點動靜不行了。

這倆人,這是明著敵對暗著配合啊。

固然小問題上,二人絕對是有爭執的。

但大事上,二者的利益絕對是趨同的。

這就不行了啊。

這倆人要是這麽玩兒,他咋辦?

他背後的人咋辦?

這不是把他排除在外了嘛!

誰還不是個閣老了?

新晉閣老也是閣老啊。

你們不帶我,那我可就要投到陛下那邊去了啊。

徐階心中的百轉千回暫且不提。

剛剛還怒氣衝衝的嘉靖帝,這時候也回複了往日裏雲淡風輕的模樣,擺擺手道。

“朕今日把三位閣老請來,並不是說就一定要給天元定下封賞。”

“朕難道不知道此戰尚未結束?”

“朕不過是讓你們心裏有個數而已。”

“不妨明著告訴你們,天元是朕為繼位之君準備的肱股之臣。”

“這等英才,你們不要想著阻攔!”

“朕不允許,同樣天元也不是好得罪的。”

“此時,還望幾位愛卿知悉,莫要一不小心作出親者痛仇者快的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