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
彼時,季母在書房練毛筆字。
她和丈夫退休後，沒有帶孫子的任務，更不願意無所事事待在家中,老兩口商量了一番，幹脆開始常年旅遊。
這麽多年,見識了許多年輕時候沒有見識的風景,也培養了不少新的愛好，每天有自己的事情做。
毛筆字便是其中之一,每天都要堅持練一會兒，看到蘇曲桃來,季母停下運筆,很是驚訝：“吵架了？”
蘇曲桃：“……沒有呢,媽，我是來看你的。”
說著，女人親昵地走過去，一點兒也不見外地攬住季母的胳膊,“上次您給我們送去的雪梨都吃完了，很好吃，長翊嗓子咳嗽,廚房用梨熬了梨水，他喝完之後就好了。正好最近家裏買了海鮮，便送過來給您和爸嚐一嚐。”
蘇母點了點頭，對蘇曲桃的話卻是沒有相信。
她這個兒媳婦眼高手低,看不上這個，瞧不起那個,對他們兩老更是滿心厭惡,估計是害怕他們插手她的事情,所以才借著送東西的理由來試探：“我和你爸下個月離開。”
下個月離開？聽到這句話，蘇曲桃整個人直接愣住了。
這樣一算，時間肯定來不及啊，而且按照蘇曲桃的想法，如果老太太有什麽隱藏病，後續最好待在兒女身邊，到了國外人不生地不熟，萬一真的出事，她和季恂初也鞭長莫及。
心裏雖然是這樣想的，但蘇曲桃沒有立刻說出來，一來對方是長輩，她一個小輩不好直接命令季母，二來在沒有查出身體問題之前，沒有人會相信她。
隻能從別的地方下手，比如打感情牌。
思及此，蘇曲桃露出難過的表情：“雖然爸媽開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但一想到今年過年的時候，一家人不能團聚，就忍不住開始傷心了。”
季母：“……”
怎麽回事？她兒媳婦是不是吃錯藥了？
“哎，說實在的，其實我還好，但老公一直很想念您和爸爸，去年過年你們沒有回來，他還躲到陽台上偷偷傷神呢。”
原本蘇曲桃是想說偷偷抹眼淚的，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和季恂初的形象差別太大，擔心穿幫，盡管如此，季母聽到兒子因為自己傷心，也是滿臉不相信。
她了解這個兒子，從小便性格獨立，幼兒園開始已經像個小大人似的安排大小班的其他小朋友參加活動，印象裏甚至沒有叛逆期。
也是因為這，母子兩人的關係敬重有餘而親近不足。季母想要女兒，一定程度上其實並不是因為公婆和丈夫的期望，她總是遺憾兒子的早熟以及得體，這樣無疑是讓父母輕鬆的，但同樣的，也缺少了一些樂趣。
有時候，季母便想，如果有一個女兒的話，對方大概會在她閑下來的時候，親昵地抱著她胳膊撒嬌。
會和她談論青春期的喜怒哀樂，也會因為一些無法解決的問題，向她尋求幫助。
而她自己，也不用再因為猜不透孩子的想法而擔憂，失落，焦慮……
胳膊被搖晃起來，仿佛**起來的秋千，季母從思緒中回過神，見蘇曲桃拉著她的衣袖，可憐巴巴道：“媽，要不您和爸今年別走了吧。”
季母：“已經看好地方。”
“那讓爸自己一個人去，我還想讓媽教我一些東西呢，這些年一直待在家裏，什麽都不會，現在感覺有點兒捉襟見肘了，不像媽，見多識廣，肯定有很好的辦法。”
季母：“……”
看著女人無辜又真誠的大眼睛，這次，季母沒有忍住，笑了起來。
她一笑，眼角的皺紋便浮現出來，但並不難看，反而有股子歲月的味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候的風華。
怪不得能季恂初年近四十仍然迷倒一眾小姑娘，有季母的基因，他要是長殘了才奇怪呢。
季母笑完之後，放下手中的毛筆。
這話也就麵前的女人敢說了，家裏的這些人，甚至連同外麵的人，誰不害怕老頭子，居然敢說出讓季父一個人去旅行的話，也是有些“膽大”了。
季母現在也算是終於確認，自己這個兒媳婦變了很多，驚訝是有，不過並不感到奇怪。
畢竟一年的時間，能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或許有什麽改變了蘇曲桃，又或許，隻是以前的自己並不了解她。
不管怎麽樣，現在這樣挺好的，作為一個過來人，季母明白，一家人好好相處才是最重要的。
蘇曲桃願意收斂性子，安安穩穩和她兒子過日子，她這個當婆婆的，自然不會插手小兩口的事情。
“媽，你覺得怎麽樣啊？年年都在國外跨年，膩都膩了，偶爾體驗一下在國內跨年，說不定會有不一樣的感覺。”
蘇曲桃再接再厲，為了不讓季母出國，她簡直要把這輩子勸人的話術都說完了。
季母沒有說答應也沒有說不答應，而是問起另外一件事情，“你剛才說想讓我教你一些東西，是什麽？”
蘇曲桃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什麽大事，最近想著辦一場小型的宴會，算不上宴會吧，類似於下午茶，主要是請朋友們過來聊聊天，但好多事情都不懂，不知道該怎麽布置，心裏慌慌的。”
“請朋友不需要多麽大的地方吧？”
“哦，我有三十八個朋友。”
季母：“……”
蘇曲桃別的沒有，就是朋友多，雖然大部分都是點頭之交，但她主動邀請，那些人又和她沒有矛盾，看在她的身份上也會答應。
三十八人，太小的地方怕是安排不下，如果簡單在客廳布置，又顯得過於普通，季母歎了口氣：“過幾天我去你們那看一看。”
放在其他人身上，這時候恐怕就已經及時止步，但蘇曲桃不那樣，她笑道：“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吧！”
＊
季恂初在公司的時候，破天荒接到了管家的電話。
“先生，老夫人來了。”
季恂初一愣：“怎麽回事？”
實在不怪男人奇怪，季父和季母從來沒有來過別墅，即便有事情，也都是給他打電話讓他回去。
不過聽管家的聲音，應該沒有什麽大問題，果不其然，下一秒管家便說：“老夫人是和夫人一起回來的，夫人說讓老夫人幫忙參謀一下後天的**宴。”
“夫人把林醫生也請來了。”
季恂初皺眉：“林醫生？”
“對，夫人說最近手腳總是冰涼，讓林醫生過來檢查一下。”
管家打這通電話，主要就是想說這件事情，先生和夫人的關係漸漸轉好，他看在眼裏，高興在心裏。
夫妻之間想要長久，最重要的還是要互相理解，互相關心，先生平日忙著工作，有時候難免會忽略一些事情，自己作為管家，主動提醒幾句也是可以的。
季恂初卻覺得不太對勁。
他知道蘇曲桃的手腳冰涼，因為前幾天晚上睡覺，她的腳還伸進了他的被子裏，導致他被那陣冷意直接給冰醒了。
第二天，他便關心地詢問了這件事情，蘇曲桃卻滿不在乎說自己從小就這樣，沒有什麽解決辦法，隻能慢慢養。
現在，怎麽又會因為手腳冰涼，擔心地請醫生呢？
一直到掛斷電話，季恂初還在思考這件事情。
片刻，他叫來孫助理：“下午的會議讓汪恒主持，我離開一趟。”
＊
蘇曲桃花費了一夜時間，死掉無數腦細胞，才想出這麽一個天衣無縫的辦法。
佯裝自己身體不舒服請林醫生過來看病，恰好碰到季母也在，出於兒媳婦的孝順，自己讓林醫生順便幫季母看一看，一切都那麽得順其自然。
果然，季母也沒有懷疑，林醫生先是詢問平時是否有什麽地方不對勁我，季母搖頭：“沒有。”
蘇曲桃著急：“胃，肝，腎這些地方呢，我聽說很多老年人容易得一些慢性疾病，剛開始都沒有症狀，等察覺的時候，往往都是中晚期了！”
林醫生點點頭：“的確有這種情況，不過老夫人每年都體檢，如果有這方麵的疾病，應該早就發現了。”
季母倒是頓了頓：“去年約了體檢，最後因為一些事就沒有去成，算起來，上次體檢還是前年。”
聞言，蘇曲桃精神一凜。
要知道，許多病症並不是一兩年才慢慢形成，有時候僅僅是幾個月，就有可能造成天壤之別。
林醫生的手在季母腰腹部按了幾個地方，季母都沒有太大感覺，直到按壓左側時，季母突然皺了皺眉。
“老夫人感覺怎麽樣？”
“有點疼。”不過季母還是沒有太放在心上，“我從年輕的時候就有胃炎，可能是今天早上吃了太多飯，又犯了。”
“媽，我覺得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不知道什麽時候，蘇曲桃的表情變得非常嚴肅，她有預感，這或許就是預示夢中的真相。
季母生病，季恂初為此疲勞駕駛遭遇車禍，然後季長翊變成無父無母的孤兒，從季家脫離，流落街頭。
這一幕幕從腦海中閃過，蘇曲桃不自覺眼睛就紅了。
她雖然總是嫌棄際季家父子倆，但相處這麽久，其實心裏早就把他們當成了自己人，內心無法接受兩人出現意外，所以這次即便沒有感激值，她也想阻止未來的發生。
可惜不管蘇曲桃怎麽說，季母也不願意去醫院。
“一點兒小問題也讓你大驚小怪呢，林醫生要是不按，我甚至感覺不到疼。”
許多老人都抗拒去醫院，沒想到季母也是如此，蘇曲桃心情急迫，一想到未來要發生的事情，簡直快要哭了。
所以在看見季恂初的那一刻，她緊繃的情緒一下子找到舒口，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萍：“季恂初，你快讓你媽去檢查吧！”
季恂初眼疾手快扶住差點兒跌倒的蘇曲桃，甫一接觸，才發現女人身子抖得厲害，眉頭皺起：“別害怕，我在這裏呢，發生了什麽事情慢慢說。”
他細聲安慰，蘇曲桃漸漸冷靜下來，連忙將剛才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此時的她已經什麽都顧不上了，連同自己的猜測也說了出來：“總而言之，最好去檢查一下，沒有事情肯定是最好的，但萬一……早些發現，也能早些治療。”
自始至終，季恂初都認真聽著，在蘇曲桃說完後期望看著他的時候，當機立斷：“嗯，我現在就帶媽去醫院。”
蘇曲桃如釋重負：“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
季恂初看著她，眼眸裏的溫度灼灼如光，“你先好好休息一下，還有長翊，如果他回來發現家裏一個人也沒有，恐怕會擔心。”
聞言，蘇曲桃點頭：“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