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手術日期一天天臨近, Aaron團隊已經抵達A城。

夏漾發現,近幾日,韓屹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默寡言, 除了臥室和書房幾乎就不怎麽出來, 像有什麽心事。

大概是手術前恐懼症,他猜。

再厲害的大佬上了手術台, 都是“人為刀俎, 我為魚肉”, 說不害怕那是吹牛逼。

所以他覺得有必要送送溫暖,來一波術前關懷。“魚肉大佬”如果害怕,他可以慷慨敞開懷抱——哥的胸肌給你靠……

次日早,6點剛過他就從**爬了起來, 簡單洗漱後便下樓一頭紮進了廚房中。

剛開始準備早餐的廚子:“?”

啥意思, 豪門闊太親自洗手作羹湯,這是要擼掉他的飯碗嗎?

“夏、夏少, 我哪裏做得不夠好, 您說, 我可以改。”

玩歸玩,鬧歸鬧, 別拿飯碗開玩笑。

夏漾懵了懵,反應過來後拍拍卑微打工者,安撫:“別緊張, 你沒有哪裏不好,是我心血**, 想給老公做頓大餐。”

“噢噢噢噢。”廚子聽他這樣講才把心重新放回到肚中。

飯碗穩了, 彩虹屁也吹得更有力量了。

“夏少真是賢良淑德、心靈手巧、浪漫細膩, 秀外慧中, 您這是準備給先生做什麽大餐呀?”

夏漾:“還沒想好。”

廚子:“……”

好像這彩虹屁有點兒用力過猛。

“要不,做一碗紫菜蛋花湯?”廚子挑了個最沒有技術含量且最能保證方圓一廚房人身完整無損的建議,“紫菜,會讓人聯想到紫氣東來,是祥瑞!”

“唔,可是蛋湯……”夏漾摩挲著下巴,陷入糾結,“蛋湯也會讓人聯想到雞飛蛋打,是凶兆。”

“……”廚子瞬間被杠沒了聲音。

經過一番多層次,有重點的篩選,夏漾最終遴選出了一道名叫“一帆風順”的菜肴。

好不好吃暫且不提,名字討喜,圖個吉利。

給即將上手術台的那位打打氣。

廚子幫他把需要的食材一一準備好,就讓出了廚房的半壁江山,這道菜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算簡單,夏漾自認不是廚房小白,卻也花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才做好。

“李哥李哥,”他端著剛出鍋的“一帆風順”招呼廚子,“你看看,我做的這道菜像不像正在駛向星辰大海的帆船?”

這道菜主食材是秋葵和大蝦,秋葵尖尖,看著像是一艘小船,大蝦剁碎成泥,摻入調味料後塞進對半切開的秋葵中,填滿,蒸熟。

再將蔥白洗淨切片,用牙簽穿起,插在蝦肉上,做出類似風帆的效果來。

廚子圍著這道菜,前前後後看了好幾眼:“……挺可愛。”

這是一句高情商的評判,趨利避害。

看了一會兒,又在趨利避害的基礎上稍加提點:“根據我的經驗,這道一帆風順,“帆”該選用大蔥的蔥白,夏少是怎麽想到要用洋蔥的呢?”

用洋蔥做出來的“帆”看上去有那麽一絲絲古怪。

有點大刀長矛的既視感。

“我特意換的,”夏漾頗為自信地解釋,“之前看過男性健康養生手冊,吃洋蔥有助於保護前列腺。”

“前……”廚子噎住,怔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就感覺自己膚淺了。

原來人家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愛人的前列腺,為了婚姻質量和諧美滿。

何其睿智,何其溫暖,何其有前瞻!

這樣想著,他懷著無比崇敬的心情,豎起大拇哥,由衷讚歎:“是我眼界不夠寬,夏少才是大局觀!”

“過獎,過獎。”夏漾咧著嘴角,嘿嘿笑了。

擺好盤,淋了兩勺香氣飄飄的料汁,一切剛剛收尾,韓屹就從樓上下來了。

待人一進餐廳——

“morning,韓先生,康康我給你做了什麽好東東!”夏漾熱情洋溢,作了個“請”的手勢。

偌大的餐桌上暫且就隻放了這一道菜,其他都還沒有端上桌。

韓屹的目光在餐桌上停留了幾秒,抬起眼眸:“這是什麽。”

“你看著這造型像什麽?兩頭尖尖,中間鼓。上頭還插著一杆旗幟。”夏漾積極指引,幾乎就要把答案說出來了。

韓屹看了兩秒:“背刺鱷魚?”

夏漾:“……”

醞釀好的情緒瞬間土崩瓦解,崩得連渣渣都不剩了。

就算看不出是“一帆風順”,可“背刺鱷魚”是什麽鬼!

鱷魚它招誰惹誰了。

“親……”他捏了捏眉心,穩住呼吸,輕聲道出了它的名字,“這道菜,叫一帆風順。”

韓屹:“。”

“親啊,你可是玩水上交通工具的,很難看得出這是一艘揚帆遠航的小船嗎?”他覺得太不可思議。

韓屹:“……是很難。”

正因為是玩水上交通工具的,所以才難看得出來。

不過這句話他沒說,睫毛半掩著漆黑的眼,好一會兒,又抬頭看向眼前的青年。

“為什麽給我做這道菜。”

夏漾的小鹿眼透出幾分靈動:“因為你明天就要上前線,臨行前,得吃頓大餐。”

韓屹:“……”

韓屹:“所以這吃得是斷頭飯。”

夏漾噗呲一聲笑出來。可以可以,還能拿自己調侃,說明術前恐懼症沒有他想得那樣嚴重。

不過玩笑歸玩笑,還是不宜開得太過陰間。

“什麽斷頭飯,趕緊呸呸呸,”他抓過韓屹的手,抻平,使勁在桌上拍了兩下。

把對方的手掌心都給拍紅了。

之後又把餐盤推到他眼前,咧著嘴角,自信滿滿:“吃完我這道“一帆風順”,保證你是全地球村蹦得最歡實的仔。”

韓屹捏著眉心平複心情,不等說話,一勺香氣四溢的秋葵蝦泥已經喂到他嘴邊,夏漾的小臉隱在菜肴冒出的白色氣體後麵,隔著一層朦朧感,那雙眼睛更加水潤與好看。

“秋葵和蝦泥,新鮮味美,洋蔥也要吃一點,有助於嗬護男性前……虔誠的靈魂與快樂之源。”

這拐了山路十八彎的替代詞韓屹並沒get到,他的注意力根本就沒在那裏。

舌尖被軟糯的蝦肉包裹,清香竄進口腔,料汁刺激著味蕾,變成了一種刻入身體的味覺記憶。

這與美味不美味沒有關係……

“怎麽樣,有沒有覺得我也能跟咱家專業廚師相媲美!”

青年發著飄的聲音入耳,將他的思緒扯回。抬眸正對上夏漾澄亮的眼睛,他低低應了一聲:“嗯。”

夏漾得到肯定心裏相當美,捏著筷子也夾了一塊“一帆風順”丟進嘴中。

品了品:“誒,料汁調得有點兒甜,好像是糖放多了。”

韓屹沒有說話,依舊在看著他。

“不過甜甜的也好,預示著你熬過這次手術,以後的日子都是甜的,每一場磨難都是埋著更大福氣的種子。你說是不是?”

韓屹還是沒有應聲,目光一直凝視著他的臉,某種微不可查的情緒在他眼中閃過,又被密長的睫毛掩起。

空氣中的沉默足足長達一分多鍾。

“夏漾。”他的薄唇終於動了。

青年亮晶晶的小鹿眼眨動:“我在呢~”

印象裏,好像還從來沒有聽塑料老總這樣叫他的名字。

“如果這次……”韓屹說了幾個字忽然就頓住了,喉結滾了滾,眼睫低垂,好一會兒才又開口繼續,“……如果這次手術失敗,你可以提前結束我和你的協議關係。”

“啥?提前結束?”夏漾一怔,微微睜大眼睛,“你的意思是我可以選擇提前離婚?”

“嗯。”

夏漾:“……”

“你沒事吧。”他往前湊了湊,“要不要給你買點兒溜溜梅?”

韓屹:“……”

他沒接溜溜梅的話,也沒有看夏漾,黑漆漆的眸子斜斜瞥向桌角,抿唇又道:“你可以提前終止協議,補償金,我也會如數支付給你……”

“你想得美!”夏漾這回不等他說完就毫不留情打斷他,“最近我可是天天在喝六個核桃,想坑我沒那麽容易!”

韓屹:“?”

“四個月就離婚和三年後離婚,那差得不是一星半點兒的補償費!我勸你早日死了這條心!”

韓屹:“…………”

韓屹:“你喝得六個核桃可能不是正品。”

“且,別管是不是正品,反正我不會同意,”夏漾翻了個白眼,又重新拉回到剛才未完的話題,“你放心,婚,咱們肯定會離,但不是現在。現在你隻需要清空雜念,放平心態上手術台。”

韓屹還想說什麽,夏漾卻趕在他開口前伸出食指擋在他唇前。

“行了,什麽也不要說了,乖乖幹飯,養精蓄銳上前線!”

韓屹感受著唇上的溫熱,搭在桌上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

周二早晨7點,A城某知名醫院。

手術2個小時之後開始,國際專家團隊在做術前準備。唐司洺和梁悅一大早就趕了過來,還帶來了一條不知從哪兒製作的橘色橫幅。

“來來來,掛上掛上,現在流行治愈係。”

韓屹和夏漾不約而同地朝“治愈係”看去,怎麽看怎麽覺得是件非常中二的東西。

絲絨布上印了幾個粗體大字——【和衷共濟,風雨同舟,霸總韓屹,重振雄風!!】

夏漾:“……”

韓屹:“……”

倆人略顯笨拙得掛好橫幅,笑嘻嘻地轉向雄風霸總。

梁悅特意轉換了播音腔:“屹哥,我們是想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

“……”

聽上去有些像罵人。

唐司洺瞄著韓屹沉下去的臉色,趕忙替豬隊友找補:“我們的意思是,屹哥不光有老婆,還有好兄弟,我們都是站在你身後的男人。”

“對的,沒錯,”梁悅又拿回發言權,“等會屹哥就踏踏實實進去做手術,嫂嫂就讓我們來幫你照顧。”

“不用了,他很獨立。”韓屹似是對這種好意不怎麽領情,聲線裏透著低沉。

在夏漾看過來的同時,他移開了視線,也轉移了話題,“你們都記得把嘴巴鎖緊,手術的事不能驚動奶奶。”

“放心放心,”梁悅摸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給他看,“我昨天專門P了一張你和嫂嫂度蜜月的照片以備不時之需,看!你們在尼羅河畔騎河馬,笑容多甜~”

韓屹:“……”

夏漾:“……”

尼羅河畔騎河馬。這恐怕度的得不是蜜月,是渡的劫。

半個小時後門鈴響了,護士推門進來,招手讓夏漾跟她去隔壁房間。

家屬要提前了解手術風險,並在家屬同意書上簽字,這是常規流程。

夏漾跟著她進門,醫生已經在裏麵等。

“夏先生,關於這台手術的風險我們一會兒會跟你詳談,在此之前,還有個情況需要跟你講明白,盡管韓先生不想讓你知道,但身為家屬,你應該有知情權。”

“好,您請說。”夏漾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

醫生推了推眼鏡,繼續說:“韓先生這台手術成功率30%,昨晚我們跟他進行了最後一次術前溝通,他提到了一種可能性。萬一手術失敗,他希望我們……”醫生頓了頓,垂眼輕歎一口氣,凝重的表情都被夏漾看進了眼中。

“他希望你們做什麽?”他追問。

“給他實施截肢。”

“!”

兩個冰冷又沉重的字眼像是兩塊石頭,重重砸在夏漾心口,砸得他大腦空了一片,手指不由自主地蜷起來。

“這是什麽地獄笑話,手術失敗他要截肢?為什麽!我沒聽錯吧!”

醫生搖了搖頭:“這也是我們沒有想到的……”

家屬同意書夏漾沒簽字,起身大步返回了韓屹的屹病房。

這會兒唐司洺和梁悅剛好出去買東西,輪椅上的男人正捧著平板看財經新聞。

見人進門他也隻是掀了掀眼皮,心態穩得一批。

“韓屹。”夏漾麵帶嚴肅,喊了他一聲。這麽長時間來,他還是第一次直接喊他的名字。

韓屹抬起頭,目光淡淡落向他:“什麽事。”

“你是有多狠,要那樣對待你的身體。”夏漾擰眉嗖嗖朝他走過去。

那特麽可是兩條有血有肉的腿,又從長又直又勾人,多少人想要都沒那個基因!

他竟然想哢嚓一下,直接放棄!

韓屹喉頭動了一下,從他臉上移開目光:“這次手術失敗就意味著要一輩子坐輪椅,我寧可選擇用義肢。如果不能站起來,腿也就沒了意義。”

夏漾咬了下嘴唇:“那也對自己太殘忍……”

“我已經決定了,”韓屹漆黑的眸子望向窗外,此時雨已經淅淅瀝瀝地下起來,幾隻鳥兒跑到病房外的窗台上躲雨,很快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他收回目光,轉過頭,看著眼前的青年沉聲:“你隻管簽字,其他的,不需要你考慮。”

四目相對,瞳孔相映,沉靜的空氣中多了某種難以名狀的情愫,夏漾想不出什麽理由阻止,隻覺得心口有些堵,還有種說不上來的難受。

韓屹那樣的強者不想一輩子坐輪椅,他做了最壞的打算,也給他自己選了一條最殘酷最冰冷的後路。

這條路“慘絕人寰”,除了他幾乎不會有人選。

所以他才會想盡辦法瞞住奶奶,以及事先跟他這個協議伴侶挑明——如果他願意,可以提前結束他們的協議婚期。

這個男人還是習慣自己扛起一切,不想讓身邊任何一個人卷進他的困境。、

哪怕是他這個無關緊要的協議伴侶。

真特麽是個……不摻假不兌水的24K純爺們。佩服!

夏漾的胸口仿佛鋪開一片浪潮,沉重起伏,拍打他的心口,最終,他還是在家屬同意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好後,他放下筆,眸光閃動,看著眼前的男人:“家屬還有句心裏話想對你說,韓先生。”

“你說。”

迎著那兩道深沉的目光,夏漾伸手輕輕將韓屹摟過,指尖穿過他的發絲揉了揉,溫熱的胸口就貼在他的頭側。

“聽著,你那兩條長在我審美上的大長腿最戳我性//癖,請務必善待它們,務必手術成功!”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