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兒童:
馬夢(化名),女,14周歲,初中二年級學生。
家庭狀況:
低保家庭,母親做一份臨時工作,父親身體健康狀況不好,喪失勞動力,待業在家。
馬夢一家申請低保的原因在於父親喪失勞動力。馬夢的父親從前是做私人運輸的,由於長期酷愛飲酒,肝髒出現了毛病,不能工作,因此從2001年開始待業在家,將車也賣了,吃起了低保,平時喜歡和朋友在一起喝酒、養寵物。當我們在居委會的帶領下走進馬夢家的時候,她媽媽正帶著滿頭的發卷在家吃早飯,當時已經是早上十點鍾,她媽媽剛下早班,馬夢還在學校上學,而爸爸則是去寵物市場為家中的鴿子添置鴿食去了。
馬夢媽媽挺熱情。他們一家生活在一個狹小的空間,一個大約十平米的平房,一個木工用的梯子通向二層小閣樓。房間裏放著一張學生宿舍用的雙層床,一張一米多長的沙發和一張吃飯的桌子,地上擺放著幾箱酒,是那種最普通的北京土產白酒。朝南的牆邊擺著一個壁櫥,裏麵擺滿了碗筷。除此之外,家中就沒有什麽重要的擺設了。
馬夢的學習生活都在小閣樓上,每天都和鴿籠做伴度過自己的作業時間,家中的常住居民除了一家三口之外,還有兩隻貓和一群鴿子,據說每月花在寵物上的花銷將近一百元。在隨後的訪談中,馬夢的媽媽不斷談起丈夫養鴿子的事情,對此非常不滿。
一開始,以為沙發是待客用的,未曾想後來在采訪中媽媽提到,晚上馬夢做完作業之後就睡在這張小沙發上。父母則睡在上下鋪中。也就是說身高一米六左右的馬夢,長年以來都隻能蜷著身體睡覺。
對於馬夢母親,無論是談起家中拮據的經濟狀況、對女兒未來大學費用的擔憂、對丈夫無法撐起一個家的不滿,還是談起在申請低保過程中遭遇的種種麻煩、不便以及對低保製度、特別是公示製度的不滿,馬夢母親的笑聲自始至終伴隨著訪談。采訪的最後,我們問道:
“您的性格挺樂觀、挺開朗的是吧?”
馬夢母親說:
“人人都說我是個挺開朗的人,我不想開點能怎麽辦呢,要是不想開點我跳樓都跳好幾回了……”
此時,才驚覺那爽朗的笑容中帶著絲絲苦澀,笑成彎月的眼睛裏也隱隱帶著淚光。
如果說,母親給人的深刻印象是淚光與笑容,那麽馬夢的最大特點就是帶著淚光的沉默。而在整個采訪過程中,內向、回避社交、逃避挑戰、害怕拒絕等種種“沉默”的特質也一一呈現出來。
“我是不太愛說話。”
“平時我很少出去,有的時候和同學去逛逛街什麽的,這也很少。”
“有問題?有的時候問問老師吧,不過老師上課一般都會講。”
“有的時候我爸喝酒犯渾,我媽就和他嗆嗆幾句,我也挺煩的……我就上我的閣樓去。”
無論是母親還是馬夢自己,談及馬夢的性格特點時,都首先使用了“內向”這個詞。母親平時幾乎覺察不到孩子的情緒變化,因此也下結論:
“孩子還小嘛,家裏的事情也不用她擔憂,她能有什麽心事呢?”
但是,馬夢卻說:
“我有心事就放在心裏,不跟他們(指父母)說。”
讓母親不理解的是,馬夢和父母沒有話說,和同齡人的交往也很少。母親從沒有見過女兒把孩子帶回家中做客,和別的女孩不同,女兒也很少有和夥伴出去玩或者去逛街的要求。當母親問起,馬夢就說“沒意思”。馬夢有幾個好朋友,平時的交往也就僅限於在學校討論一些學習的問題,聊聊同學之間的八卦。她不願意帶好朋友回家玩,“怕麻煩”,問其原因,不語。這也許和家中的經濟困境有關,因為馬夢上的學校是區重點,班上不乏家境殷實的同學。
雖然母親在采訪中一再強調常鼓勵馬夢要勇敢、要積極麵對困難,不過,連母親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馬夢“膽子小”。綜合母女兩人敘述,馬夢的膽子小表現為:
1.在學習上遇到困難時寧願自己耗上個把小時也不願向老師和同學求助。母親說:
“屋對門住著個大學生,我每次說你去問問大哥哥,人家肯定會,她從來不去。”
2.在父母或老師的麵前不敢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馬夢曾和班上一名學習不好的女生交朋友,老師和父母都很反對,認為這樣會讓馬夢成績退步,當阻止馬夢和好朋友繼續交往的時候,馬夢一直在哭,但卻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最後也遵從了大人的意見和好朋友斷交。母親對馬夢的“膽怯”頗無奈,同時也一語道破天機,
“她就是怕老師說她,說她沒學好。”
就是這樣一個沉默的女孩,在采訪時說到的一件情緒最激動的事情,卻是和她自己口口聲聲說最不在乎的“貧窮”有關。馬夢母親說:
“我們家是低保戶,說拿著證明可以免學雜費,我們家那個就哭了,孩子不讓弄這個。那天交學費,我說這個都免,咱們拿著這個去找老師,你的學費就不用交,我就省了。結果她(女兒)就哭了。她爸一看也心疼了,我看也是,現在這孩子可不都要麵子嘛,後來我說要多少錢就給多少錢,咱們別去弄這個了。”
當就這件事情訪問馬夢時,馬夢低頭不語,沉默了一會,說:
“就覺得挺丟人的。”
看得出來,她對自己家“低保戶”的身份遠沒有口中說的那樣“無所謂”,而低保家庭子女這個標簽也在影響著她的自尊水平和自我評價,但是,在整件事情的過程中,馬夢隻是選擇用“哭”這個情緒宣泄的消極方式來應對,並沒有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沒有和父母進行有效的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