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頓臉色驟轉蒼白, 看向了台上的桑賈伊。
在短暫的震愕後,桑賈伊麵無表情地衝他打了個手勢。
李頓久未見過這個手勢,隻覺眼熟, 愣了一下, 才想起這是當年他們登船前約定的無數暗號之一。
……切斷電路。
……
桑賈伊本來料定, “炸彈客”既然打著封學元的旗號殺死了小林和詹森,就必然不會放過“哥倫布”號出航12周年慶這個重大的日子。
於是, 桑賈伊嚴陣以待多日,裝作漫不經心,一遍遍細篩著來訪者, 希望把那炸彈客抓個現行。
誰想, 一直熬到了正日子, 炸彈客都沒有現形。
本來桑賈伊已經有些放鬆了, 可他又偏偏要在這最熱鬧、最受矚目的時候登場!
然而,桑賈伊已經打定了主意,絕不跟著對方的指示走!
之所以敢做出這樣的決定, 是因為外人不如桑賈伊了解“哥倫布”紀念音樂廳的安保係統。
別看音樂廳外表是堂皇富麗的船型,看上去結構精巧複雜,實際上內裏隻有兩處規劃清晰的功能區:
煊赫燦爛的音樂廳及其附屬的生活區。
孤寂清冷的紀念博物館。
音樂廳是一座由桑賈伊精心打造多年的金絲籠。
這裏針插不進, 水潑不進,來賓的酒水食物全由自己提供, 任何一樣被判定為“危險”的物品都會被單方麵婉拒在外。
別說是炸彈,一個小小的打火機都帶不進來!
因此,就算真的有炸彈, 也決不會在音樂廳, 隻可能被安放在紀念博物館。
和防衛得如同銅牆鐵壁一般的音樂廳相比,紀念博物館那邊的安保措施的確有所疏漏。
那裏動用的不是“蜂群”攝像頭, 而是正規的定點監控,難免會有一定的視覺死角,且用明文標注了“您已進入監控區域”。
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一來,那裏是麵向社會開放的公共場所,有許多平民孩子到訪。
監控設得太密集,既沒意義,而且一旦被發現,很容易被扣上盜用他人生物信息牟利的帽子——這種罪名可不利於他們的“英雄事業”。
二來,就算要從博物館進入音樂廳,仍要走過一條安檢長廊,容不得一點渾水摸魚。
三來,從三天前起,博物館就閉門謝客了,隻能從防守森嚴的音樂廳內部通行。
為了避免有哪個貴人無聊,非要在晚宴來這裏消遣,桑賈伊也指派了合作慣了的清潔公司每日派人來打掃——當然,是接受了全麵安檢洗禮的、“絕對安全”的人員。
迄今為止,沒有一個人報告,博物館裏多了東西。
再說,那位“炸彈客”的動機呢?
陳年的鬼魂歸來,完全是無稽之談。
這麽多年過去,那些被他們殺死的人的家屬得骨頭都爛得差不多了。
唯一有動機殺他們、又有手段弄來CL-30這種級別的炸彈的,隻有當初雇傭他們的大公司。
然而,在場的各位貴賓,正好都和銀槌市的六家大公司沾親帶故。
總不至於為了鏟除他們這麽幾個過時的英雄,還要拉上他們這幾十條金貴的人命陪葬吧?
綜合了這諸多信息,桑賈伊才敢確信,對方不過是在虛張聲勢而已。
至於目的,桑賈伊想了好幾天,得出了一個相當合理的結論:
炸彈客,是大公司的人聘請的。
那些資深巨佬們的確覺得他們是個麻煩。
小林和詹森是把對外活動搞得太過頻繁,才惹來了殺身之禍。
而炸彈客剛才公然點名李頓去交接的行為,也印證了他的猜測。
在社交上,李頓表現得相當活躍,有能和高層結交的機會,他都會努力往前湊。
巨佬們恐怕一點也不喜歡他們這個樣子。
他們想要低調的、英年早逝的英雄,不想要長袖善舞的交際花。
可桑賈伊忍耐多年,也不是為了活成這麽一個任人搓圓捏扁的王八樣子的。
他知道,那些巨佬不會親自出手。
所以他們雇傭了炸彈客——就像當年他們對付“哥倫布”號上那些滿懷希望的年輕人一樣。
桑賈伊忍氣吞聲,是為了熬死他們,不是坐以待斃。
骨子裏,桑賈伊還是那個靜待時機的殺手。
所以,他要李頓趁著前往西門的機會,把“哥倫布”音樂廳的總電源關了。
如果炸彈客技術絕倫,換了一張臉,潛伏在他們之中,黑暗就是他最好的行動機會。
“蜂群”是獨立的一條加密線路,並不會因為電源關閉而停擺。
到時候,具有完美夜視功能的“蜂群”會死死咬住這個炸彈客,直到要了他的命。
如果炸彈客不在音樂廳內,那切斷電源,就能堵住他的嘴,徹底斷絕了他裝神弄鬼的機會。
至於宴會廳裏的那些男男女女,身處生死未卜的恐慌之中、又突然失去光源,會發生什麽事,桑賈伊不在乎。
亂就亂吧,踩踏就踩踏吧。
有現成的炸彈客為他們背鍋,他們怕什麽?
李頓心思靈敏,刹那間就明白了桑賈伊的意思。
正好,他也並不想替炸彈客運送什麽直播設備。
誰曉得他想要做什麽?
李頓沉吟片刻,麵朝麵色惶疑不定的諸人,一篇流暢動人的講稿幾乎無須任何醞釀地脫口而出:
“很抱歉,是我們待客不周,讓各位有了一個不大愉快的夜晚。有人想要動用齷齪的手段,破壞我們的慈善事業,銀槌市人多,總會出一兩個這樣的人。我們作為東道主,會盡最大可能保護各位的人身安全。”
李頓做慣了公關工作,一張嘴就能給人春風拂麵之感。
再加上,他們已經在銀槌市公眾麵前堂而皇之地撒了十數年的彌天大謊,久謊成真,導致他們一演講,就自帶一股航海英雄的浩然正氣。
做完一番交代,李頓掉頭即走。
臨走前,他脫掉了修身的西服,風度翩翩地隨手掛在椅背上。
李頓走出了西側的出入口,鬆開了襯衫的上兩顆紐扣,好讓自己的呼吸能夠順暢一些。
他對“哥倫布”音樂廳太熟悉了,閉著眼睛也能走。
他們的隱藏式自控電閘,就在音樂大廳西側門外的走道旁,正好是在通往西門的必經之路。
和酷愛自苦的桑賈伊、鍾愛暴力的哈丹不同,李頓格外喜歡他的英雄稱號。
在桑賈伊想要抓到炸彈客、告訴背後的主使者“他們不是好欺負的”的時候,李頓已經在考慮,事後要如何借此機會,漂亮地做好一場形象公關,把他們的“英雄”稱號再炒熱些,重回巔峰,讓那些大公司不敢繼續針對他們。
昔日的航海英雄,配合“白盾”抓獲造成重大社會威脅的炸彈客。
……好新聞。
接下來他們甚至可以以此為題材,推出一部新的音樂劇,再附帶售賣一些炸彈主題的周邊。
李頓懷著這樣的愉快心情,低著頭,一路步履輕捷地走到他預定的地點,以極快的速度掀開牆壁上的隱門,猛地一拉扳手!
然而,他眼前的音樂廳仍是一片煌煌的明亮。
而音樂廳的燈火未熄,遠在三公裏之外、一處隸屬於瑞騰公司旗下、臨海在建的一處還沒完工的固定式平台……爆炸了。
震動和轟鳴遲了好幾秒才傳來。
幾秒鍾內,李頓滿眼都是赤灼的火,雪白的光。
平台的形貌,仿若一條張牙舞爪地延伸開來的黑色球蟒,如今火勢熊熊而來,把球蟒變成了一條張牙舞爪的吐火龍,將那一片天變成了絢爛奪目的珊瑚紅。
在叫人心悸的爆炸聲隔海而來時,廣播裏炸彈客的聲線換了。
……換成了另外一個活潑的女聲。
她是“哥倫布”號的數據師,身材嬌小,當年死於李頓的絞殺,死得並不好看。
“啊,讓我們恭喜李頓先生,抽中了晚宴的第一個獎品。”
“我對貴音樂廳的電路遠距離做出了一些修改。”
“隻要你們好好的聽閔姐的話就好……怎麽就非要做一些多餘的事呢?”
“也不知道李頓先生是不是想要冒險關燈,把大家扔在黑暗裏,獨自逃命呢。”
“……就像你們在‘哥倫布’號上做過的一樣。”
李頓麵對著窗外那越升越高、作魚龍舞的大火,一顆心直直墮入了油鍋,一張臉也完全麻木了,隻能要哭不哭地一咧嘴。
……真正的炸彈,居然被炸彈客安裝到了固定平台那裏?
居然是自己親手按下了引爆鍵鈕?
他怎麽敢這麽確定……自己會切斷電源?
在轟天徹地的又一聲爆響後,音樂廳裏的不少人都嚇得手腳酸軟,可那危險顯然又來自於外麵,他們還記得炸彈客的話,因而不敢亂逃,隻得在熾烈溫暖的宴會燈光照耀下,各自趴伏在地,風度全無。
對那不知名女人所說的話,不知道有多少人聽進去了。
寧灼和單飛白也合群地臥倒在地。
單飛白的一隻胳膊搭在寧灼肩上,仗著胳膊長手指,繞到他的心口,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在“蜂群”無論如何都看不到的地方,一筆一畫地寫:
“寧哥,出門前怎麽跟你說的來著?”
“給你放個煙花!”
寧灼眼見他把事情越鬧越大,卻並不擔心單飛白會牽累無辜。
他被他的小動作刺激的胸口一陣麻一陣癢,忍無可忍間捉住了他的手,冷聲命令:“想死了?別**。”
單飛白收回手指,悄悄搓撚了一番,覺得很有趣。
可他卻像是害怕炸彈似的,把整張臉都埋在了寧灼的肩膀上,好掩飾他那一點得意的笑。
作者有話要說:
【銀槌日報】
實時短新聞:
插播一則緊急新聞!
瑞騰公司的特洛伊C型固定式采液金平台突然發生不明原因的大爆炸!
經查,夜間隻有機器人參與平台建設,並無人員傷亡,但將造成瑞騰公司將近20億的財產損失!
《銀槌日報》將持續關注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