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閔秋的聲音, 寧灼是真真正正地意外了。

他望向單飛白,疑惑地挑了一下眉。

……為什麽閔秋也參與了?

單飛白也是一臉茫然地望了他一眼,微皺著眉頭, 轉望向台上已經僵成了一尊泥雕木塑的桑賈伊。

與此同時, 林檎拿到了音樂廳“蜂群”攝像頭的主控權。

自從捕捉到二人進入宴會廳的身影, 他的目光就一直透過叢叢攝像頭,悄無聲息地追隨著他們。

可惜, 他現在正在“白盾”總部,不在音樂廳現場。

——林檎身為顧問,不需到前線指揮, 在後方提供技術指導即可。

這句話是統轄中城區“白盾”的副局長拉伊夫說的。

林檎剛到現場, 就三下五除二破解了小林和詹森轎車爆炸的謎題, 把兩個從不親臨現場的地區“白盾”負責人活生生比成了渣滓。

要是真讓林檎徹底越俎代庖, 蒞臨現場指揮,那他的兩名手下可連一點“苦勞”都撈不到了,隻能成為林檎揚名立萬的墊腳石。

在拉伊夫看來, 音樂廳完全是鐵板一塊,絕沒有被突破的可能。

炸彈客的確是囂張跋扈,可他膽子再大, 還真敢登島作案不成?

“蜂群”可不是吃素的!

拉伊夫說得不錯,“蜂群”的畫質的確異常優良。

——就連兩人袖底雙雙露出的手銬銀光, 都能輕輕鬆鬆地盡收林檎眼底。

注意到這點時,林檎隔著一張屏幕,微微紅了臉:“……唉。”

是因為他從來沒有戀愛過的緣故嗎?

在公開場合裏這樣……就是所謂的小情侶嗎?

此刻, 聽到這自稱“閔秋”的聲音, 又從“蜂群”裏看到了寧灼難以掩飾的神情變化,林檎在不動聲色中鬆了口氣。

他不了解單飛白, 卻了解寧灼。

林檎看得出來,他並非矯飾,是真的驚訝。

他不知情,那就最好。

……不是他就好。

畢竟林檎從來沒設想過親手抓獲寧灼的感覺。

……

不過,與會的諸位貴人都並未察覺到這從有什麽不妥。

他們以為這是一場新穎的開場節目。

閔秋的名字他們是知道的,是三十餘名死難者中的其中一位。

用仿聲器模擬她的聲音,讓一個英年早逝的青年開口說話致辭,也不失為一個別致的創意。

隻有那三人組知道,他們從未準備過這種見鬼的節目。

在一道道視線的集中注視下,桑賈伊的頭皮熱得發潮,皮膚卻冷成了一塊堅冰。

在登上“哥倫布”號之前,他沾過很多人的血,是一把好刀好槍。

可桑賈伊不需要和那些被他殺死的人共處。

他隻需要尋到時機,斃命見血,然後抽身走人,從此後與他們人鬼殊途,再無瓜葛。

“哥倫布”號不一樣。

那三十幾條命,幾乎是和他的生命烙焊在了一起。

他這十數年,都活在“哥倫布”號的榮譽陰影裏,每時每刻都不得不和他殺死的人的靈魂共處,懷著一腔見不得光的秘密,被活活困在了這英雄的墳場裏。

更何況,那個性格孤僻,卻異常凶悍的女機械師的聲音,他記得比誰都清楚。

……

彼時,他們還在海上,手持武器,進行著一場單方麵的掃**與屠殺。

桑賈伊和一名同伴走在甲板上。

他們剛剛收割走了一條性命,心情正好。

尤其是桑賈伊,他殺人已經殺出了些趣味,周身熱血沸騰不止,剛才的那個女人,簡直是被他活活玩死的。

桑賈伊以為,他已經站在了這艘船的食物鏈的頂端,生殺予奪,隨他心意。

直到閔秋的出現。

在二人談笑之際,她手持一把重劍,從暗處驟然現身,像是書中所寫的中世紀騎士,在灰暗的海天背景之間,當著桑賈伊的麵,生生將還在和他談笑的夥伴一刀兩斷!

一腔子黑血噴了桑賈伊一臉。

那劍並沒有劈到他身上,但這巨大的視覺衝擊讓桑賈伊一時愣住,竟是忘了反擊。

一縷頭發沾在了閔秋的唇邊,淋淋漓漓的鮮血順著她的劍身緩緩下淌。

她輕聲道:“祝你們冚家富貴。”

說完,她拖劍便走,在呆滯的桑賈伊的注視下,宛如一絲幽魂,消失在了船艙之中。

最後,找了好幾天,他們才成功地將閔秋找到並殺死。

……

置身在溫暖馨香的宴會廳,麵對著衣飾精致、妝容完美的上層人士,桑賈伊一張臉被鹹濕冰冷的海風吹得發緊,耳朵裏響著的是那句意義不明的“冚家富貴”。

廣播裏的聲音,和閔秋的語氣、腔調,幾乎是一模一樣。

桑賈伊知道,事情要不好了。

炸彈客先炸死了小林和詹森,現在……恐怕要輪到他們了。

桑賈伊一直懷疑,是當年唆使他們動手的人想要趁他們的影響力減弱,徹底斬草除根。

但他們現在是在慈善晚宴上,在“群蜂”的保護下,還有無數個上流人士匯聚於此。

這些要素,為桑賈伊脆弱的身心構築了一層安全堡壘。

出於那僅剩的一點僥幸,桑賈伊佯裝一切無事,伸出手,打算去正一正話筒。

孰料,桑賈伊的手指即將碰觸到話筒,從外響起的轟然一聲爆炸,將“哥倫布”紀念音樂廳剛剛修繕好的新窗戶齊齊震碎!

在四下裏響起的尖叫聲中,桑賈伊的話筒也掉落在地,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嘯叫!

……

爆炸,來源於烏壓壓地乘風而來的一團團氣球。

這樣的紀念日裏,就算放飛氣球被人看見,也會被人理所當然地認為是某些紀念儀式。

更何況,氣球是黑色的。

既能寄托哀思,又容易借著夜色作掩護。

先前,“白盾”已經對本區域實施了航空管製,對一切登記在冊的飛行航空器進行限製,以防有人高空投彈。

為此,貝爾還派出了三架飛艇巡邏。

然而,飛艇將主要目標放在了無人機之類能夠精準控製的飛行器上。

氣球是塑料材質,加上緩慢的動速、以及本身不具備熱輻射的特質,讓飛艇雷達徹底與氣球失之交臂。

氣球的繩線三三兩兩地結在一起,下方綁著一隻小小的聲波導航儀——雷達偵測得到電磁波,偵測不到聲波。

氣球放飛後,將自動監測空氣中的聲波,向方圓五公裏內最熱鬧、人員最密集的地方靠近——“哥倫布”紀念音樂廳。

更何況,它們還是順風而行。

由於今夜的天氣預報相當準,有強力的西北風,除了小部分中途破損墜海的氣球,大部分氣球乘風波浪,在如白晝一樣流淌的燈輝之下,浮光而來,直朝著“哥倫布”音樂廳撲來!

等到貝爾發現異常時,那些沒有在中途爆炸的氣球飛到此處,氣已經泄掉了小半。

且由於氣球通體漆黑,外表又吸熱,在霓虹照射下,開始有氣球受熱,三三兩兩地破損爆裂。

氣球結在一起,有部分氣球破損,再加上底部有東西墜著,它們自然減緩了前進速度,悠悠****地向下墜去,準備進行一場前赴後繼的降落。

此時的貝爾與哈迪根本來不及去想這背後一環套一環的精致布局。

貝爾的一聲“警戒”,讓原本散在外圍的“白盾”警察們的精神頓時高度緊繃起來。

小小的氣球,讓他們生出了無限的惶恐。

擊爆它,還是任它降落?

它降落後,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

然而,當氣球越靠越近,已然避無可避時,貝爾看到了離得最近的三四個氣球下麵,都拖吊著一枚膠囊狀的物體!

哈迪的心瞬間提到了喉嚨口。

難道是炸彈?

可是倘若真的是炸彈,這麽遠的距離,誰知道它是遙控的,是落地觸發的,還是別的什麽?

有不少“白盾”警察同樣注意到了這點異常,立時**起來。

在他們眼裏,氣球正氣勢磅礴地直奔著他們而來。

如果它真是炸彈,那首當其衝的就是他們!

慌亂之下,有人對著氣球,直接扣響了扳機!

恐慌是有傳染性的。

爆豆一樣的槍聲,伴隨著氣球的炸裂聲紛紛響起。

然而,氣球爆炸和槍火疊加起來,將會產生意想不到的巨大熱量。

在槍火擦到一枚氣球時,在夜空中驟然騰起了一簇火苗,一路快速燃到了膠囊位置。

一道金紅光芒一閃,刺得人睜不開眼。

下一刻,哈迪和貝爾在近距離襲來的氣浪熱潮中,身不由己地被直直拋撞到了牆上,又狼狽地滾趴在地。

炸彈的威力無比駭人,不過膠囊大小,就已經搖撼了整座島嶼。

貝爾捂著耳鳴不已的耳朵,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在氣血翻湧間,看到有膠囊已經成功降落在音樂廳外的步道之上。

——落地的膠囊炸彈並未引爆。

貝爾愣了一愣,抹了一下從鼻腔中湧出的鮮血,臉色因為憤怒變得紫脹起來。

那個炸彈客又他媽在耍他們!

他們這些持槍的人,突然看到有栓掛著異物的東西向他們快速撲來,在無法判斷其安全性的前提下,第一反應就會是開槍射擊!

他要騙著他們親手引爆這炸彈!

在貝爾被炸得暈頭轉向、恨得咬牙切齒之際,哈迪才踉踉蹌蹌地爬起身來,抹一把臉上的灰塵,扶住牆壁,冷聲命令:“所有的人,原地不動!”

這裏的“白盾”都是他們精心挑選來的可靠人員。

他們不能先亂。

萬一亂起來,被人渾水摸魚了,那就更糟糕了!

……

那連續不斷的槍聲,原本是被完美阻隔在了音樂廳良好的隔音牆壁之外的。

然而,爆炸讓他們的繁華夢驟然破碎。

變生肘腋,已經有名流淑女們開始失聲尖叫,但並沒有人爭先恐後往外奔逃——因為那驚天撼地的爆炸恰恰發生在音樂廳外。

外麵更加不安全。

那邊廂,閔秋又開口了。

她的聲音從音樂廳西北角的另一處擴音設施內傳出,文雅沉靜,不瘋不癲,相當有條理:“請問這裏有直播設備嗎?”

李頓最先回過神來。

他硬著頭皮,冷聲道:“不管你是誰,請不要開玩笑了!閔秋是我們的夥伴,是我們的重要的朋友!你對逝者要有起碼的尊重!”

“……‘朋友’?”

閔秋頓了頓。

她沒預料到他們會這樣無恥。

沉吟了半晌,她才再度整理好情緒,聲音從東南角的設備中傳出。

“好的。你們的朋友,現在要送給你們一個禮物了。”

……

林檎沉聲詢問“白盾”總部的技術人員:“怎麽樣?能追蹤到發信來源嗎?”

技術人員忙著操作,已然是汗流浹背:“不行!她說一句話,就換一個虛擬信道接入。我們完成信號追蹤需要5秒,還沒來得及追到就中斷了!”

“我們這邊能強行切斷音響嗎?”

“不行!有黑客劫持了整套係統,隻能物理切斷!可是他們——”

林檎微微咬牙,在心底裏回憶當年“哥倫布”號船員中閔秋的相關個人信息。

她的個人信息實在很少。

閔秋,生於晦暗潮濕、終年不見天日的豆腐寨——那仿佛是一個隱藏在巨石之下的巨大螞蟻窩,裏麵暗暗孕育著無數卑微的生靈。

在官方記錄裏,她是個黑戶,親人無跡可查。

以閔秋這樣的背景,能上“哥倫布”號,勝在過硬的實力。

據閔秋所述,她有一個妹妹,但她和自己一樣,沒有身份信息,也沒有信用點卡。

如果將來她死在前往新世界的路上,閔秋希望她的撫恤金能夠以現金的形式支付給她的妹妹。

她的死訊傳來後,有人帶著撫恤金上門走訪,可經過一番打探,得到的結果是,她的妹妹已經搬走了,帶走了家裏的所有東西,不知所蹤。

而居住在豆腐寨的居民大多不認字,隻能通過口述透露閔秋妹妹的種種訊息。

因此在官方記錄中,機械師閔秋的家人,是一個叫“敏敏”的女孩。

……

在林檎緊張地盤點相關信息時,閔秋的聲音正從音樂廳的四麵八方傳來:

“請大家稍安勿躁。”

“剛才隻是一點小小的見麵禮。”

“現在的音樂廳,被我接管了。”

“如果有一個人,在沒有接到我的指示的情況下走出音樂廳,我就會引爆炸彈。”

“我們合力做了一個禮物。……一個拆不掉的炸彈。”

“你們可以盡情地嚐試尋找它,但最好不要移動它。”

“不管你們想要采取任何形式,試圖改變它的物理狀態,它都會被立即引爆。”

“請你們充分理解,慎重對待。”

“現在……我們想要直播設備。”

“請在15分鍾內,由1名‘白盾’警官將直播設備送到音樂廳西門。”

“這名警官需要全身脫光,需要年齡不超過25歲、警齡不超過1年的男性。”

“……可以保留一條緊身**。”

“既然李頓先生自認是我的朋友,請你同樣脫光衣服,前往西門交接。”

“大家聽清楚了嗎?”

聽到此處,寧灼垂下目光,麵色冷冽。

……單飛白是用什麽收買了閔秋,讓她能公然說出“可以保留一條緊身**”的台詞的?

作者有話要說:

閔秋:這就送你冚家富貴.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