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禮拜六的下午,姐妹倆一起打理院子裏的花草。

周相許拔雜草,周相映澆花水,這是她們的固定分工。

偏西的陽光擦過樓角,照到院子裏的橘子樹上,橘子已經差不都全部變黃,顏色看上去格外好看。

天氣已經沒有那麽熱,北方應該入秋了。

周相許忽然想起姨婆。

說起來,鷺島並沒有秋天,所以,她格外喜歡十月中下旬的北京。

有一年,秋遊頤和園的時候,

崔藍伊說,看到樹葉的顏色在變,在枯萎,看到盡頭和結束的感覺格外踏實,

有盡頭、會結束的一切,會顯得更慈悲。

當時,周相許不是很能體會這句話,她正處於想去開始和索取的年齡

現在,她明白了姨婆當時的心境——

姐妹倆都戴著白色的遮陽帽,

周相許時不時停下來,褪下勞動手套拿出手機,飛快地發幾條消息。

這嚴重地影響到了她們的勞動效率,

周相映最終忍無可忍,便將水管對準低著頭發消息的姐姐腳邊,擠扁出水口,白色的水嘩啦啦地衝到周相許腳邊的鵝卵石上,濺濕了她的小腿。

“周相映!”她驚叫著跳開。

周相映才不打算這麽輕易放過姐姐,

她手裏的水管噴灑出來的水花追著周相許滿院子跑,

姐姐跑得越狼狽,她笑得越大聲。

“夠了!”

“誰讓你幹活的時候一直玩手機!”

周相許拿著手機跑出院子,

停下來一看,她的褲腳和鞋子都淋濕了,

不過,她打算結束跟陳孟鯨的聊天之後再回去繼續沒有完成的勞動。

“學姐,宋楚又你見過,不會有很多人,加你我,一共隻有四個人,不會吵鬧——”

知道周相許不喜歡工作之外的社交,陳孟鯨連用了兩個不會。

今天是程旅檬的生日,

陳孟鯨覺得這是一個將周相許正式介紹給她們的好機會。

周相許想到聊天中需要說很多話、那些話題估計多半是自己不想說的,就很猶豫,陳孟鯨已經說了一堆,但直到現在她還沒下定決心要不要去,

要出門見不熟的人的每一次,她基本都會這樣搖擺好久。

尤其是宋楚又,上次周相許獨自到酒吧的時候,她不請自來,

光是應付這個歡脫的女人就夠她頭大的。

不過,上次宋楚又自作主張地將陳孟鯨叫到盤絲洞,

她還是很感激她,如果沒有她的熱心,她和陳孟鯨走到現在的這一步或許會需要更長的時間,

很多時候,朋友雖然麻煩,但也是很暖心的存在。

陳孟鯨一再邀自己陪她一起去,周相許看得出來,

她想將她進一步拉入她的生活中。

可一想到妹妹說的“——陳老師那種有魅力的人,她的朋友應該很多”,

周相許不禁發怵,四個人的聚會,對她來說已經很多,

回老家的時候,每次家裏來客人,她都會避開,這在周家已經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工作中,應付很多陌生人對她來說沒有問題,因為那不需要涉及私人領域,

但跟一堆認識又不熟的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她就會打心裏抵觸,

太多她參與不進去、也不想參與的話題;也太多,她不想要的注視和好奇;還有太多的、不可預料和不可靠的事情……

光是想到別人勸她吃東西,她已經很疲憊。

陳孟鯨好說歹說,周相許開始動搖,“真的隻有四個人?”

她和陳孟鯨已經快一個星期沒見過麵,如果沒有這一茬,周相許也打算在勞動結束之後聯係陳孟鯨,

結果,她的消息先一步發過來,兩個人才消息不斷。

“我騙過學姐嗎?”

陳孟鯨還真沒有騙過她。

周相許回道:“行。需不需要帶禮物?”

不難想象,對方應該是陳孟鯨很重要的朋友,

不然她也不會這樣孜孜不倦地懇請,保證聚會不會讓她有壓力。

陳孟鯨不隻沒有騙過她,甚至,像這樣有點強人所難的事情,今天也是第一次。

“不用,我帶就行。我的就是學姐的。”

“還有這回事嗎?”被強行拉近距離,周相許本能地排斥,

但心底又莫名地喜悅,她站在大門邊的樹蔭下對著手機屏幕,不自覺地露出笑。

“現在我說了,就有了。”

“我同意了嗎?”

“我這邊已經單方麵決定,學姐同不同意是學姐自己的事情。”

陳孟鯨常常這樣,話語中常常會帶一點點傲慢,

周相許想到之前對她的拒絕,

當時,她也是這樣,單方麵地表白,單方麵地決定等她;

後來還單方麵地唱歌給她聽,又單方麵地要她也唱歌給她聽……

周相許都有點不記清是從什麽時候起,她對陳孟鯨的防線漸漸潰敗?

也許吧,是從自己告訴她,自己曾經喜歡過她的那一刻起。

周相許是一個原則性很強的人,絕不輕易改變自原則和習慣,

但陳孟鯨,她願為她打破一些原則和習慣,願為她嚐試改變。

“幾點出發?”

“我去接學姐。”

又來了,單方麵的決定。

這就跟她以前喜歡解讀她一樣讓周相許不悅。

“我可以自己過去,你把地址發給我。”

嘴上這麽說,但一想到要去按別人家的門鈴,周相許心裏又忍不住發怵。

“學姐,我們分開過去就沒意義了。”

“……什麽叫我們分開過去就沒意義了?”

又在強行拉近距離,

周相許倒不是反感這個,隻是,她已經跟她約好,

在她這邊還沒有處理好和母親的矛盾之前,她們的關係就是友達以上戀人未滿,

說過會等她的陳孟鯨現在冒出這樣的話讓周相許不滿。

“學姐,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

周相許知道陳孟鯨想問什麽,與其讓她發問,她寧願自己說出來,“陳孟鯨,如果戀愛了的話,我想讓我的父母最先知道。這種心情,你能理解嗎?”

“……了了。”

“隻不過,除了等待,我什麽都做不了,真的很難受。學姐,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在一起能變得更快樂,其實是在間接向你在乎的人表達你正在過著你想要的生活。有些時候,甚至不需要特意去說,隻要去做就好,身邊的人會看得到的。比起主動去找父母溝通,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們、讓他們主動來找你談,或許更有效也說不準。”

第二條消息,陳孟鯨發來語音,

周相許聽完她所說的話,將剛剛輸入到一半的話全部刪掉,也用語音回複:

“陳孟鯨,我的情況比你想的要更複雜。別的人怎麽看,我不在意,我也不是不願跟你去見你朋友,隻是如果我們貿貿然公開,我可能會失去我媽媽,同時也有可能傷害到你跟我——”

周相許本來不想說得這麽具體,

在美荔中學說過那番話之後,她以為陳孟鯨已經懂得,

現在,將心中最大的包袱毫無保留地抖露出來,她又難堪又空虛。

“學姐之所以這麽預設是因為道德包袱太重。我去接你,以及我們一起過去並不意味著我們要公開,我不是說過會等學姐嗎?之前在盤絲洞外麵所發生的一切,大家都看到了,我們甚至不需要特意公開,順其自然就好。如果學姐覺得去見我朋友有壓力,還是算了,等什麽時候學姐做好準備再說。

“我再三邀請學姐,隻是因為我想和學姐在一起,並不是想強行將學姐拉入我的朋友圈——不論什麽時候,我都不會勉強學姐。”

聽完陳孟鯨的語音消息,

周相許整個人怔住了,

連妹妹來到身邊都沒發現,

“原來是在跟陳老師聊天!”

正在發怔的周相許被妹妹的聲音嚇了一大跳,

緩過來回過神,她怪道:“幹什麽不聲不響的?”

“姐你不對勁哦,至於嚇成這樣子嗎?”

周相許拿著手機的手垂下去,“什麽時候出來的?”

周相映很耿直,“陳老師說她不會勉強你的時候。姐,你們在說什麽?”

“她請我去參加她朋友的生日聚會。”

“我天呐,陳老師是不是不知道你社恐?這不是強人所難麽!唉,這種事情,昨天放學之前她應該找我問問的嘛,不然也不至於發生被我姐拒絕這種悲劇咯。”

周相映吧嗒吧嗒地自說自話,“剛剛你一直看手機,就是在跟陳老師聊這個咯!不早說,姐對不起,剛剛我是我不對,我應該幫陳老師說服你,不應該成為你和陳老師友誼道路上的絆腳石。”

看樣子妹妹並沒有聽到核心部分,

周相許跳到嗓子眼的心又回到了胸腔,

“你胡說八道什麽?”

“現在呢,我就是很同情魅力無限的陳老師在我姐這兒吃了癟。”

周相映的手還濕答答的,她滿不在乎地在褲邊上蹭了蹭,把手擦幹。

“我答應她了。”

周相映聽到姐姐的話,雙眼登時睜得凸出來,這真的是她的姐姐會做的事情嗎?

生日聚會欸!!

就在周相許和妹妹聊天的間隙,她的手機已經震動了好幾次。

周相許想看消息,就沒再理會呆住的妹妹,繞過她身邊進了院子。

“姐、姐——”

周相映立刻追進來,“快點告訴我,我不是幻聽!”

“剩下的交給你了,我要去洗澡換衣服。明天帶你買你喜歡的運動鞋和書包。”

“沒問題我親親的姐姐,打理院子今天我全包了。”

“錢才是你親親的姐姐。”周相許頭也不回地進了裏屋。

周相映的話從她背後傳來,“周相許,還是你了解我呢!”

回到房間,

周相許解鎖被摁黑的手機,

和她的語音消息間隔了大概一兩分鍾,陳孟鯨發來了好幾條文字消息——

“剛才我說得有點重,”

“學姐不喜歡社交我知道,”

“是我太心急,”

“六天沒見學姐,”

“我每天都在掰著手指頭等周末。”

最後的兩條消息和前麵幾條又隔了一兩分鍾,

“學姐別生氣。不想去沒關係。”

“我一個人去就好。”

看著陳孟鯨的這些消息,

周相許能想象得出她心底低聲下氣的語調,

整顆心不由得一緊,

想了想,她回道——

“我沒生氣,我也沒說我不去。”

“你什麽時候來接我?”

她不想讓陳孟鯨顯得那麽卑微,

於是又解釋了一句,“剛才忽然被周相映打斷,沒能及時回消息。”

她這句話才發出去,

陳孟鯨旋即發來一個吐血倒地的表情包。

後麵跟著的消息是,“六點去接學姐。”

“如果你開車,我在中山公園正門等你。”

“我開車。學姐六點見。”

高興到轉圈動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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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夢”投雷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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