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大家紛紛說了很多話，不過大都說的是這段時間以來的各種不容易，隻有周錦從頭至尾一句話也沒有說。
又喝了幾杯酒之後，他假意出恭而離席。
片刻後，宇文潯跟了上去。
果然，周錦獨自一人來到山崗處坐了下來。
雖然已經三月裏，夜晚的風吹在身上還是有些陰冷。宇文潯走至周錦身後，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他的肩上。
突覺後背一股暖意後，周錦轉過頭來，笑了笑：“我不冷，這裏再冷也比不上京城。”
“京城冷不冷我不知道，但是現在風有點大，我不希望你著涼。”宇文潯看著周錦的眼睛說。
星空下，宇文潯的眸子分外溫存深情，周錦不自覺地羞紅起臉來。
宇文潯沿著周錦身邊坐下，清涼的夜風吹散了些許酒意，頭腦清醒了些。他便問道：“怎麽一個人坐到這邊來了？”
“沒什麽，剛才多喝了幾杯酒，出來吹會風。”周錦說。
周錦的話宇文潯相信，但也不全然相信。周錦不勝酒力他是知道的，但是讓他離席來這裏獨坐，肯定還有別的事，或者說周錦有心事。
宇文潯覺得自己可能猜到了幾分，但是不太確信，也為了讓周錦打開心扉，便引導道：“是不是有什麽心事，此處就你我夫夫二人，不妨說給我聽聽。”
說罷，他摟住周錦的肩膀，讓周錦的腦袋靠在了他的胸口。
也不知是不是宇文潯的胸口過於寬大溫暖，本來不想說的他一下子就按捺不住了。便低沉著嗓子道：“你說我們這麽做真的對嗎？”
“做什麽？”宇文潯不解地問，感覺周錦話裏有話，他急忙追問：“錦兒，你這是怎麽了，你剛剛的話什麽意思？”
“就是……”話到嘴邊一下子又不知道該如何說出來，周錦兀得被嗆了一下，就著冷風咳嗽起來。
見周錦咳的難受，宇文潯趕忙替他輕撫後背，又追問起來：“錦兒，你到底怎麽了，我倆之間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嗎？”
宇文潯的語氣十分擔憂，周錦想了想，覺得還是說出來比較好，暫歇片刻後，周錦說：“起初殺周明嵩，是為了你的複國，和報我的殺父之仇。可是現在為了我們的事，搭進去了多少周國，南晉的百姓？尤其是今天，戰場上滿目瘡痍，將士們死的死，傷的傷，我就更加覺得…覺得……”
覺得什麽？周錦沒有完整的說下去。但是不用他說宇文潯也明白。周錦是覺得為了他倆自己的事，搭進去多少黎明百姓的生命，心裏難受吧。
果然，周錦還是將心裏話說了出來：“如果我們不反抗他，至少不用死掉這麽多人，他們死了，他們的家庭，妻兒老小該怎麽辦？”
周錦的想法多少有些婦人之仁，畢竟這個世界本就不公平。
沒錯，隻要他們不舉反抗大旗，這些人是不用死，甚至可以活的很好。但是這樣的活得好，是沒有尊嚴的。畢竟，南晉百姓在周明嵩眼裏隻是二等公民，永遠也不可能和周國百姓一樣。
與其這樣讓自己的子孫後代永遠抬不起頭來，犧牲他們，又有何妨？
反抗總是要死人的，但是不反抗，就永遠獲得不了想要的權利和自由。
何況戰死沙場對他們來說還能拜官受攻，為後世所敬仰，這對他們來說未嚐不是一件好事。
畢竟，人活著不都為了名利二字嗎？
如果反抗周明嵩勝利，那麽他們就是第一批的勇士，他們的所作所為就能封妻蔭子，也許整個家族的命運都能因此改變。
不過宇文潯並不打算用這樣教條的話跟周錦解釋，因為他想要守護周錦心裏的那一點童真和善良。
所以宇文潯說：“為了我們，也為了他們自己，擺脫掉周明嵩的統治對大家都有好處。現在就當我們欠他們的，等以後成功了，我定會好好善待他們的家人。”
宇文潯的話說的懇切，周錦的心情逐漸舒然起來，他看向宇文潯的眼睛，軟糯地問：“真的嗎？”
“當然。”宇文潯也看向他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發現，周錦的眸子還是那樣的清澈，純淨，仿佛山頂上初化的雪水，一塵不染。
兀得宇文潯就抱住了周錦，怎麽也不願意鬆開。
抱得有點太緊了，周錦有些喘不過氣來，忙問：“主上，你怎麽了？”
“沒事，就想抱著你。”宇文潯緩緩地說。
也不知抱了多久，看到營地還在閃爍的火光之後宇文潯回過神來。
他說：“錦兒，我們回去吧，出來那麽長時間了。”
“好。”周錦“嗯”了一聲，他想點頭，但是被抱得太緊，身體似乎根本動不了。
兩個人再次回到席上，眾人說的開心，喝的痛快，也就沒有發覺他們離開的有些久遠。
隻爽朗道：“主上，夫人回來了？快些入座。”
宇文潯看著醉意蹣跚的黃傑，有些想笑，情不自禁地問了句：“你這是喝了多少？”
黃傑便道：“不多不多，我在幫死去的兄弟喝。”
聞此，宇文潯和周錦的臉色複又低沉下來。沉逸他們見情況不對，忙扯著黃傑說：“好了好了，今天打了勝仗，酒席上不說這些。”
“可是，可是那些兄弟就眼睜睜死在了我的麵前，我……”
說著說著，這個粗糙的漢子竟然啜泣起來。
“你喝多了。”沉逸和宋氏兄弟忙拿下他手裏的杯子，準備扶他回營帳裏躺下。
“我沒醉，我就是替死去的兄弟們難過……”
黃傑還在囫圇著。沉逸忙抱拳道：“主上，黃將軍喝多了，還望主上恕罪。”
其實大家心裏都很難受，喝了酒，多少有些控製不住，隻是沒有黃傑這般不堪罷了。
看著黃傑，看著滿場的將士，宇文潯的內心突然被觸動了，隻見他突然舉起桌上的酒杯，朝大家說道：“將士們，今日一戰的確慘烈。我們也犧牲了眾多的兄弟，來，為他們幹杯。”
說著，宇文潯兀自喝光了杯子裏的酒。
見此，其他人也紛紛喝了自己手裏的酒。
喝完，宇文潯示意在給自己倒上一杯，酒滿，他又開口道：“但是他們的犧牲不是白費的，他們今天的犧牲，換來的是我們北上的機會，今夜，我們痛飲一場，北上，替他們報仇。”
於是滿場將士附和道：“痛飲一場，北上報仇。”
星光璀璨，周錦看向北極星的方向，他不再沉溺於自己的兒女情長，就當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也叫他堅定了殺死周明嵩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