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鄉大巴駛出車站後平穩行駛，幾分鍾後便接近城郊，司機看到路邊有一家人在衝他招手，將車停了下來。

早上八點多，靠進城郊的路段霧氣升騰，冷得讓人發抖。

何瞰往外窗看了一眼，一個中年男人懷裏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小女孩穿著少得可憐的髒衣服，鼻涕都掛在臉上，兩邊臉頰凍得通紅開裂。

旁邊的中年女人背上背著一個更小的孩子，孩子在她背上哇哇哇的哭，她也凍得搓手跺腳。他們身邊的地上擺著幾大包東西，都很髒，是那種陳舊沾滿油汙的大編織袋。

司機跟他們說了幾句，就讓他們上車了。

車上隻剩一個座位，還是兩人聯排的那種，上麵已經坐著一個學生模樣的姑娘。

那個女學生看了看這一家人的兩個孩子，山路遙遠，後半段更崎嶇，她自己也花了錢沒有讓座的義務，但是女學生心地善良，就說：“我幫忙抱著這個小妹妹吧。”

“好好，謝謝你啊姑娘。”女人連忙道謝。

“不客氣。”女學生把小女孩抱了過去。

中年女人坐到了女學生旁邊，懷裏抱著那個小的，小的這個還在哭個不停，中年男人從車裏找了個小板凳，坐到了司機後麵去，那裏有杆子可以抓著。

中年男人憨笑著對自己的女兒說：“快謝謝姐姐，人家抱著你呢。”

小女孩似乎有些不高興，囁嚅著不說話，過了一會才說：“我想要爸爸來這裏抱著我。”

女學生臉上明顯不好看了，但是也沒說什麽，更覺得旁邊中年女人懷裏的小孩哭得好煩。

“小寶快長大，長大了嫁個有錢人，開大車給爸爸坐。”婦女笑了笑側頭對著女兒說。

小女孩似乎被自己媽媽的這句話引起了話頭，便開始喋喋不休的講話，說她將來要嫁什麽什麽樣的人，大房子，大車，好多錢，又是說要給父母買這個買那個，男人和婦女聽得那叫一個開心，不停的誇孩子。

中年女人懷裏那個小的，全程就沒有停止過哭嚎，也有其他乘客勸他們哄一哄，他們卻說沒事，哭累了就不哭了。

何瞰本來就有些精神恍惚，那個小的一直哭，大的女孩一直嘰嘰喳喳的說話，何瞰簡直想爆炸。

中年男人坐著坐著覺得煙癮犯了，便開始抽煙，然後去跟司機聊天：“你們的車怎麽來的那麽慢，我們很早就在這裏等著了，不是說你們準點發車嗎？怎麽晚了那麽久？”

司機本來想說不要打擾他開車，但是職業素養還是讓他回答：“從站台出來，一路上有客人就停車，停停走走，到這裏就晚了一些。而且今天是你們運氣好，還有座位。你們該去車站裏買票等的，不然你們帶著孩子，沒有座位怎麽辦。”

“車站盡坑錢，每個人一塊錢的保險呢，不就是兩個小時的路嗎。座位會有人讓的，我們大人又不坐，不就是兩個孩子，擠一擠就能坐下。”中年男人提起被坑錢，滿臉惱怒。

司機不再說話，何瞰更是無語。

這樣一家人，要是這輛車真的出了什麽意外，隻怕他們的家人也會鬧得天翻地覆那種吧，就說怎麽別人都有賠償，幹嘛不給他家。還有這種理所當然，別人就該幫他家的想法是哪裏來的，果然是好人太多，讓他們活的太順了嗎。

忽然！一陣惡臭在車廂裏彌漫開來，乘客都捂鼻！

那個中年婦女大喊：“孩子拉了，你快給我拿一片尿不濕。”

男人直接把煙頭在地上踩了幾下，蹉了蹉，然後去他們的一包行李裏翻東西，拿出一片尿不濕遞過去。那個婦女取下小孩屁股上的尿不濕之後，直接順手甩到了窗外。

所有乘客都驚呆了，但是他們若無其事，反而還覺得自己已經把臭味的源頭扔了，沒有打擾到乘客們。

司機的臉已經臭成了豬肝色，卻不能對乘客發火，隻能陰沉著臉繼續開車。

何瞰整個人都感覺被折磨得死去活來，如果以往遇到這樣的事情，他肯定馬上發消息跟池映帆分享，劈裏啪啦說一堆，然後池映帆間接性的回他幾句，跟他聊一聊。

但是現在兩個人鬧成了這樣，他自然不可能再去跟池映帆說，這一瞬間，他真是覺得自己又可憐，又孤獨。

終於等車子行駛到鄉鎮車站後，何瞰急忙下車。

呼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後，何瞰覺得自己終於活過來了。

本想打個電話讓自己爸爸何偉強騎著摩托來接自己，因為鄉鎮車站距離自己家還有好幾公裏，不過何瞰運氣好，正好看到了同村的張叔開著麵包車帶著張嫂回家，就捎上了他。

何瞰他們家一直沒有車，這麽多年去哪裏做客或者出行，都在村裏蹭車，前兩年他爸攢錢咬牙買了摩托，但是也經常自己騎著外出做工去，家裏人還是隻能到處蹭車。

從小何瞰就見慣了各種人的冷嘲熱諷，除了好好讀書想著出人頭地，半點辦法都沒有。

可是老天又跟他開了一個玩笑，他拚盡全力也上不了好大學，成績剛出來那會他怨天尤人，覺得不公平。

直到後來他上了大學，又跟池映帆和其他同學有了更多的接觸後，他從側麵慢慢明白了，他隻看到了他在學校埋頭苦學，卻沒有看到其他同學離開學校後的家教和補習，別人名師隨便指點一個解題思路和技巧，不比他埋著頭做十幾張試卷有用。

至於池映帆就更不必說了，池家從小對他的培養和他能夠接觸到的環境，早已經超過了不知道多少同齡人，那些什麽古詩詞從小就背和寫，那個什麽政治曆史，更是家裏親戚朋友嚐嚐掛在嘴邊談論的……

何瞰想到這些，更覺得心中悲涼，讀書的時候就懵懵懂懂，工作之後何嚐不是如此，每每遇到什麽人情往來和職場陷阱，他都隻能請教池映帆，如果不是私下裏池映帆指導他無數事情，他自己早就撞得頭破血流了。

唉，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裏，但是在父母眼中，他已經是非常成功的城裏人了，為他感到驕傲和自豪，他又能多說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