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新反應很大地打了個哆嗦, 明明是她專門上前找蘭秋,此時卻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句話也不說。
蘭秋想了一下, 調整了一個更為和善的表情。
然後就看插了滿頭珠翠的花裏胡哨小孔雀登時一個激靈, 僵著身子就原路返回了。
生得五大三粗的武指走路帶風, 隔著三四步就拋過來一柄雪亮沉重的長|槍。蘭秋看都沒看,抬手就輕鬆接過,還順手轉了個槍花。
武指順著蘭秋的視線看了過去,說:“這金兔獎最年輕影後啊, 就是專業, 就是精益求精。”
蘭秋收回視線看他,武指對著長|槍努了努嘴:“喏,咱們趙影後看不得道具造假, 傾情讚助,精鋼實造。臨你要拍了才掏出來,假模假式杵張導跟前兒,說, 細節決定成敗, 咱們這戲是奔著武俠史又一高峰去的, 可不能糊弄事兒。徐編說, 好!正好戲裏很多精巧的暗器她還找不到人造,趙影後有這個門路就太好了!”
武指長得粗,學起人來,又是掐著嗓子變幻聲線, 又是插腰晃腦大作表情, 一股子陰陽怪氣的促狹勁兒與他那憨厚的外表十分不符。
蘭秋被他逗笑了, 武指看著趙新僵硬的背影, 自己也樂了。他小聲問道:“咱水後這是怎麽了這是?”
蘭秋垂眸,盯著手裏的銀色長|槍,說:“誰知道呢?”
武指也不多問,他憨笑著說:“我特意挑了這個二十來斤的大家夥,好讓他們見識見識咱蘭姐的實力!”
蘭秋之前在劇組的時間不長,但那一手漂亮紮實的武打功底,隻要出過手就足以征服他們所有人了。
張導對她顯然也是十分自信,通知她換套動作發揮之後,就直接開拍了。
她天生就是的鏡頭寵兒,本人對鏡頭也十分敏感,即使是出道作那樣粗製濫造的班底,拍攝時也很少有出鏡的情況。
蘭秋的打戲自不用說,她在成長為劍道高手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被藏於內宅後院之中,山莊裏的兵器有一個算一個都被她偷摸著拿來練習過,她對長槍並不陌生。重兵和劍術並不是一個路數,但武道練到極致都是共通的。這條道,蘭秋早就在十幾年如一日的放逐中一以貫之,成了那個世界最早登頂的人。
長|槍橫在身前,為戰場而生的重兵在她手中激昂出了種一往無前的氣勢。長|槍不似短兵的靈活,但它的重量和長度卻賦予了它橫掃一切的霸道統治力,是當之無愧的戰場重器。
銀龍在空中乍響,蘭秋身姿挪轉,二十多斤的武器她揮舞起來就跟樹枝一樣輕鬆,甚至還有餘力跳躍翻轉,展示她那不似常人的身法。
但在場的人卻不會因此而忽略它的殺傷力,長|槍在她大開大合的招式中舞出了電光般的弧度,刺、劈、掃、橫,每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帶著雷霆萬鈞的力度。長槍指向之處,場地外的人們俱是一陣膽寒,仿佛真的身處古戰場之中,立刻要被人取走項上狗頭。
蘭秋將長|槍高高拋起,一個漂亮的空中轉身後,她本該穩穩接住長槍再做一個定格動作,這套動作就拍完了。
但她轉過身後,卻看到了站在機位旁的趙新,小影後一貫帶笑的臉毫無表情,這才顯出點她這個年紀該有的稚嫩。
蘭秋一時起了玩心,在將將落地之際飛起一腿,沉重的長|槍以一個不符合常理的速度朝著鏡頭直直飛去。場外漸起了些低聲的驚呼,在離機位最近的趙新眼中,這槍就跟直衝她麵門沒什麽區別!
那一瞬間她腦子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想,直到一道挺拔的身影疾馳而至,在槍尖離鏡頭還有幾公分時牢牢握住。
她的速度太快了,趙新甚至感覺她帶來的風都是淩厲割麵的,慣性在那悍然的神力下直接消失了,連地心引力也被她克服。蘭秋遙遙拎著槍柄,對著鏡頭挑起一個張揚至極的微笑。
天光早已亮起,朝霞不知何時鋪開了半麵天空,橙橙的霞光四散,給蘭秋那張冷然的臉都染上了幾分朝氣。
好像真的有這樣一個明亮的少年將軍,她文成武德,天賦卓絕,在父母的關愛教導下一天天長大,隻等日後繼承祖誌。
趙新後知後覺蘭秋這是在耍她,她惡狠狠地瞪大眼睛,卻說不出話來,腿還是軟的,臉還是熱的。
蘭秋見狀,也意識到自己這樣的舉動確實有點突然,大概是太久沒摸到貨真價實的冷兵器了吧。
糟糕,這場戲是要她一臉嚴肅地練功的!最後還要做一個,什麽見鬼的沉重失落又暗生期待的表情?
蘭秋悻悻收起笑,她覺得這場戲估計是毀了要重拍,卻沒聽到導演喊cut,便在原地站定,微抬了下巴看向鏡頭。
她的五官本就極具攻擊性,剛結束的一場酣暢淋漓的練武讓她身上還蒸騰著沸然的戰意。這樣長身而立又高傲冷然地望過來,被養母狠狠打壓又倔強生長的上官榮簡直像是從原著裏活過來了!
尤其是她那猝然綻放又突然收起的笑,簡直神來之筆!把人物最深層次裏,沐浴祖輩榮光自然生長的傲氣和囿於母親管教的沉悶不得誌的矛盾感都演出來了!
張曉生和徐瑤對視一眼,俱是看見了彼此眼中的欣喜。
蘭秋的動作和表情變幻都發生得極快,即使攝影機下,也沒人能說她是故意踢飛的長|槍。而且,由於她超乎預期的武戲和表演,讓在場的人都對她讚不絕口,趙新更是無處發作,隻能憤憤離場。
第一場戲驚豔亮相,便為蘭秋版上官榮的人物特性定下了基調。接下來的幾場戲中,雖然蘭秋的傲嬌激憤表現得稍有不足,但由她演繹的女主精神內核和原著基本沒有偏移,加上她如穿越而來一般的古代儀態和逆天的武戲水平,她個人戲份的拍攝還算順利。
上官榮離京前的戲份並不多,大抵是一些在內宅之中被養母磋磨的戲份,主要為了表現人物初期的稚嫩、善良、堅忍,鋪墊人物性格的成長線。比較重要的就三場戲,上官榮出場、男女主初見和上官榮離京。
男女主初見和上官榮離京都是大戲,劇組早起的主要演員都會出場。考慮到方方麵麵,上官榮離京這場戲被挪到了前麵先拍。
這場戲的情節是,天性風流不想承認包辦婚姻的男主在大婚當日逃婚出京,上官家麵子裏子丟盡,女主終於在母親的嘲諷中爆發,一身嫁衣就縱馬出京,開始了江湖之旅。
在這場戲裏,蘭秋一身紅衣怒氣勝火,和演養母的老戲骨對戲也不落下風,情緒的爆發張力十足,最後紅衣縱馬的畫麵直接在眾人心中內定年度最佳美強慘畫麵。
拍攝至此都還十分順利,然後就卡在了男女主初見那場戲裏動彈不得。
忠勇公世子唐佑安和鎮國公府嫡女上官榮是指腹為婚的娃娃親,兩家世代交好,雙方父親親如兄弟,早在各自成親前就約定過,下一代如果都是男丁或都是女孩就義結金蘭,如果一男一女就成就秦晉之好。
這個約定在上官家男丁全部戰死,隻留下上官榮這麽一個遺腹女之後更為堅定,唐家老爺子甚至把這件事當做自己的畢生心願,逮著機會就要為兩個小輩牽線搭橋。
是以,即使上官榮被養母關在宅院之中,也能收到不少唐公爺悄悄遞進來的東西,其中就有一些關於她那個素未謀麵的未婚夫的消息。
今天佑安寫了一首詩使得上京紙貴啦,什麽忠勇公世子贏下了蹴鞠比賽啦,唐世子又得到了聖上的嘉獎啦……給上官榮沉悶寡淡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樂趣,因著二人出生以來就定下的姻親,上官榮也就順理成章地把這位驚才豔豔的世子當做了將自己拉出泥塘的一束光,滿心歡喜地等待及笄後嫁入忠勇公府,開始新的生活。
她一天一天數日子,終於等到及笄那年。按東宋的習俗,未婚男女成親前隻可以在二月初的春日宴上見麵。這一天,她的養母終於在忠勇公夫人的熱情勸說下將她放出了家門,讓她盛裝出席去和未婚夫見一麵。
男女主初見這場戲的情節就是,春日宴上上官榮滿心歡喜會見唐佑安,卻被唐佑安直白指出自己向往的是琴瑟和鳴紅袖添香的靈魂伴侶,上官榮不通詩文又過於招搖,並不是自己心儀的對象,他會抗爭到底,絕不可能娶她。
上官榮大受打擊,恰好宴會進行中時女賓這邊有人行刺,假淑女上官榮挺身而出,穿著一身繁複雍容的貴女盛裝,從女賓的賞花園將人打到了男賓的宋水橋畔,打得是衣鬢淩亂,粉腮含露,備受寵愛的男主連夜跪祠堂表示這場婚姻絕無可能!
打戲蘭秋當然沒有問題,別說裹成個粽子打架,就是讓敵方雙手雙腳,她依然有辦法漂亮製敵。
這場戲對她而言,難就難在,表現出愛慕世子,將他當做未來的救贖,卻又被無情打破的情緒來。
這是劇中上官榮和唐佑安的初見,也是日後上官榮第一次正麵反抗母親,借著千裏追夫的名義逃離上京的伏筆,張導要求她一定要表現得足夠期盼又足夠崩潰,要有那種“她世界中唯一的光滅了”的感覺。
蘭秋瞪大了一雙眼睛,充滿“欣喜期盼”地望向鍾譯,然後還沒來得及說出台詞,就又一次被張曉生喊了cut。
初見第一鏡第九次失敗。
“是讓你見暗戀對象!不是讓你去菜市場挑豬肉!”張曉生擎著個大喇叭憤怒吼道。
徐瑤忙站出來打圓場,連連說她再給蘭秋講講這段戲,張曉生卻不吃這套了。
他不客氣地說:“你給她把戲掰成苞米碎喂進去!她蘭秋能給你原樣拉出來!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麽木的演員!”
徐瑤還想再說點什麽,張曉生卻已經宣布這組暫停拍攝,然後把蘭秋和鍾譯拉到一邊,強硬地要求二人十指相扣,又把蘭秋的臉掰到鍾譯眼前。
“蘭秋!上官榮!你好好看看這張臉!全球最帥男明星top!你看看這雙眼睛!塞納河畔的春水!你一點都不心動嗎!你是石頭嗎!你想想喜歡的人!你但凡有一點點喜歡的樣子啊!!!”他崩潰地吼道。
“那我們蘭秋這麽好看,也不像個花癡啊……”係統的小聲逼逼在張曉生殺人的目光中銷聲了。
蘭秋看看無辜被牽連的鍾譯,又看了看暴怒的張曉生,尷尬道:“那我確實,從沒想過對象的事啊,要不然……”
“你想都別想!這場戲必須一鏡到底!你的情緒必須到位!”張曉生舉著喇叭憤憤開口,蘭秋絲毫不懷疑,要不是喇叭擋著,他的唾沫星子能直接濺她一臉。
“你給我在這和唐佑安好好培養感情!上官榮!”
張曉生丟下這麽一句話就走了,徐瑤看了看二人的狀態,自覺已經沒什麽話好講,便把係統拉走,給他們留了個雙人空間。
鍾譯倒是脾氣好,連cut九次,劇組裏工作人員都有點煩躁了。他這麽一個大影帝,現在還要把強迫拉過來幫助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明星入戲,也不見煩躁。
他搖了搖兩人被迫相扣的手,也不說話,隻是嘴角抿出了個淺淺的微笑。這笑看起來十分斯文秀氣,和他本人天潢貴胄般的氣質十分不搭,也和劇中前期混世魔王的唐佑安不搭。
蘭秋無奈了,即便她本人並不大在意這份工作,這也不代表她可以心安理得地耽誤他人的時間。
她難得有些心虛,不太自得地說:“不好意思啊,是我的問題……”
鍾譯又搖了搖手,示意她不必多說,他的手和蘭秋的一樣,生得寬大纖長,兩隻不似凡人的手握在一起,倒真有幾分神仙眷侶的感覺。
“不可以想一想對象的事嗎?”他突然開口,深沉多情的桃花眼泛起笑紋,直直看著蘭秋。
“什麽?”蘭秋一時沒反應過來。
鍾譯歪了歪頭,這個略顯幼稚的動作在他成熟包容的笑中有了幾分獨特的魅力。他的語氣十分落拓大方,好像並不為自己魅力失效而惱怒:“對著我,想不到任何關於愛情,或者心動的往事嗎?看來我真的老了。”
蘭秋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也就自然地移開了視線。
然後,就看見了男人如玉般潤澤纖長的食指側麵,有一條紅線樣式的痕跡豎著穿過了三根指節,在虎口處利落斬斷。
鍾譯對人的微表情很敏感,悶笑著解釋道:“胎記,形狀還挺特殊的是吧?粉絲說是我上輩子孽緣太多,這輩子直接斬斷了,注孤身。”
蘭秋沒有說話,她的視線在鍾譯手指上凝視許久,才木然抬起頭。
她突然想起來了,上輩子,她好像也曾經有過一個指腹為婚的未婚夫,那個人為了她生生握斷了本命劍,說要叛出家族和她浪跡天涯。
後來她用指骨為他重新鑄劍,他卻將他的劍道和他的劍永遠封印在了指中劍鞘。他一生再未拔劍,隻餘下指間那一條鮮豔似血的紅痕。
作者有話說:
居家24小時辦公,這周末交完東西就暫時解放了,感謝各位小天使不離不棄orz
這倆人真不熟,蘭姐馬上要告別過去的陰影開始新人生啦
第 72 章
“然後呢?”
張曉生這培養感情的一招似乎頗見成效, 接下來的拍攝中,蘭秋就好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感情戲雖然還是一般, 但好歹看鍾譯的眼神跟看豬肉相比還是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這場大戲磕磕絆絆就算拍合格了, 隻剩下最後幾個水下的鏡頭。本來張曉生是打算一鼓作氣拍完的, 但下午的時候天色突然轉暗,遠處雨雲黑黑沉沉的,看著馬上就要下大暴雨了。
這場戲最後幾個鏡頭是要在影視基地外的一處小河處拍的,考慮到儀器設備和演員的安全, 張曉生隻能遺憾作罷。
此時蘭秋下了戲, 和係統一起貓在化妝間等劇組收工,正在給他講故事。
“然後?”蘭秋漫不經心地摩挲了一下係統的頭發,“然後劍聖就把未婚夫殺了, 既然殊途,就是敵人,沒有曖昧不清的第三種關係。”
“啊?”係統遺憾地叫了一聲,“可是未婚夫之前不是還願意為了和劍聖成婚和家族決裂嗎?那時候劍聖還那麽弱小呢。”
蘭秋挑了下眉, 注意到係統問的不是為什麽劍聖要殺了未婚夫, 而是問未婚夫為什麽最後會和劍聖走到生死殊途的地步。
蘭秋沉默了一下, 想了想, 回答道:“沒有誰必須為了誰做到什麽地步,愛情是愛情,立場是立場。”
係統卻不大滿意,認真地說:“你簡直是在為他開脫, 劍聖被養父母廢了修為扔到魔窟的時候, 他還要偷偷摸摸去找劍聖, 難道那個時候就不是正魔不兩立嗎?他的立場可不見得有多麽堅定, 一定是有其他原因。”
蘭秋見他一個機器人對人與人之前複雜的關係還能說得頭頭是道的,不由露出抹淺淡的笑來。
“哦?那你覺得原因是什麽?”
“少年意氣,優柔寡斷,軟弱多情,不堪大任。”係統冷酷地蹦出了四個詞語。
“少年意氣,優柔寡斷。”蘭秋低聲重複了幾聲,然後沉沉地笑了起來,“說你無情,你還真不含糊。說到底,他在喜歡的時候能夠傾盡一切去爭取,該背起責任的時候也能及時回頭背刺,已經比世界上大部分人強了,你這樣說對他不公平。”
她推開係統靠過來的腦袋,拍了拍手站起來:“不過,優柔寡斷,難堪大任,確實。所以劍聖幫他做了決定,大家都不用再糾結了。”
“劍聖真是太善良了。”係統感慨道,“搖搖擺擺沒有定數的人比魔鬼還可怕。”
蘭秋:……
她第一次用看外星人的目光看係統,好像才知道他是外星人一樣。
然後她就看見係統端端正正坐好,睜著一雙認真求知的眼問道:“蘭秋,你是劍聖嗎?”
“那是你的上輩子,或者說另一個世界的你嗎?”
機器人琉璃般漂亮幹淨的眼睛裏全然倒映著蘭秋懵逼的臉,她在那裏看見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自己,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她覺得係統眼中的她,是狼狽、可憐、又可悲的。
當然,係統自是不會用這種冒犯的眼神看她,摸著良心講的話,他的眼神雖然複雜,但那不自覺的憐惜與歎惋卻是那麽毫不掩飾的直白,橫衝直撞地往蘭秋的心頭奔去。
蘭秋在這樣的眼神下真的狼狽了起來,她愣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什,什麽?”
係統眨了眨眼,乖巧地說:“沒什麽呀~我是說你是不是入戲太深啦?你在替誰內疚嗎?你在為誰自傷?”
見蘭秋一副驚疑不定的樣子,係統笑了笑,說:“而且,之前也從來沒聽你給我講過什麽故事,你就知道叫我趕緊攢積分升級係統推廣APP,我還以為你隻會講自己的故事呢……”
蘭秋艱難地說:“內疚,自傷……?”
係統點了點頭:“你也真是太善良了,你都說了劍聖和未婚夫正魔殊途,既然擋路了,那殺就殺嘍,未婚夫是什麽樣的人又有什麽關係呢?”
“除非劍聖愛他。”係統煞有其事地補充。
蘭秋狐疑地看著他,係統也一派天真地回視,看起來毫無破綻,好像剛剛那句“上輩子真的就是一句玩笑而已,是她自己心裏有鬼才這麽激動。
不,她心裏也根本沒鬼。蘭秋冷酷地按下了慌亂的心,眯著眼戳係統的額頭,說:“哦?讓你攢積分升級還是我的錯了?怎麽你聽起來還這麽大的怨氣呢?”
係統無懈可擊的表情瞬間變得唯唯諾諾,他連連擺手表示不敢。
就在蘭秋以為這段關於前世今生的談話就這樣結束了的時候,係統冷不丁又問:“那劍聖愛未婚夫嗎?”
蘭秋十分幹脆地搖頭:“心中無男人,拔劍自然神。”
係統誇張地拊掌讚歎,又說:“這種自我感動的男人確實要不得,沒有主見,情感過剩,死了還給人帶來麻煩。所以……真的不考慮一下鍾大影帝嗎?你們人類不是說什麽好的戀愛能治愈一生的痛苦……”
他剩下的話在蘭秋的武力鎮壓下銷聲了。
傾盆大雨如約而至,劇組早早收了工集體回了酒店,蘭秋被下午係統那番話說得心中煩悶,打起傘就獨自向外走去。
影視基地在B市郊區一個小鎮上,雨勢急,往日熱鬧的小鎮夜市都沉寂了不少,僅有的幾個行人也步履匆匆。
長街上有幾個搞行為藝術的呼呼號號地裸奔而過,街頭的燈牌在雨夜中明明暗暗閃現,照亮了影視城牆麵上獨有的藝術塗鴉。
小鎮不大,蘭秋撐著傘在街頭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遍,自覺與這些鮮活著生活和奔跑的人相比,自己確實空洞到像是一抹異鄉的幽靈,難怪係統那樣比人還愛新鮮的機器人嫌她無聊。
而且,她可真不是什麽善良的人啊,也就是一回到現代就遇見了係統。反詐係統在她麵前吊著,她那岌岌可危的理智才被勉為其難地維係著。
想到這,她眼前似乎又浮現了下午係統聽完故事後理直氣壯站劍聖的樣子。
她自重生回來之後,除了反詐這事,其他任何事全都沒放過心上。
她連麵對這個世界的警察和直播攝像頭的時候都沒掩飾過自己的異常,更別說在朝夕相處的係統麵前。即便如此,她也沒想到,這從來都沒心沒肺沒頭沒腦的小機器人,竟然有這麽敏銳的感知和這麽大膽的腦洞,竟然一語戳破她的來曆。
殺人如麻·魔道妖女·劍神垂下頭,用舌尖不住地抵住尖牙,以此來掩飾自己嘴角馬上就要破出的笑意。
她裝模作樣地長歎了口氣,搖著頭感歎出來散心也沒什麽效果,還是早點回去吧。
她即刻便想把傘收了跑回酒店,但一想係統那能叨死人的嘴,又訕訕停手,打算加快了步伐跑步回去。就在這時,她聽見前方黑黢黢的巷子裏傳來肉搏的聲音,還夾雜幾聲小聲的悶哼。
夜黑雨急殺人夜啊這是,她高高挑起眉,撐好了傘,往巷子裏走去。
巷子裏是文明社會的街頭已經少見了的一挑六大戲,之所以說是一挑六,而不是六人圍毆或者七人混戰,是因為這位一戰力彪悍,被六個人圍著也不落下風,雙拳敵十二手打得是招招到肉,使的還盡是些街頭混子下三濫的招數。
蘭秋駐足圍觀了一下,見沒什麽大事,便不打算過多停留。
一道劃破長空的閃電恰巧在這時劈開黑暗,那個“一”回過頭,臉正好轉了過來。
他的妝發還沒卸,專屬一等公府世子的精致頭套還戴著腦袋上,連上麵鑲嵌著紅寶石綠鬆石的金玉發冠都沒掉,不知道該不該感慨造型師固定做得真好。
這樣的一個雨夜,這樣的一個被迫逞凶鬥狠的世家公子,讓蘭秋的記憶也跟著恍惚了一下。
她低聲默念:“陳劍文。”
但很快,比鍾譯冷漠掃過她的臉後繼續肆無忌憚動手還快的是,蘭秋清醒地認識到,這兩個人完全是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