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秋連忙低頭, 憑借車燈照過來的微弱光芒,成功在自己腳旁發現黑乎乎的一團。

“56?!”蘭秋失聲驚叫。

係統沒有應聲,蘭秋強自穩住顫抖的手, 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小機器人連土捧起。

原本話癆又愛動的小機器人一動不動地躺在她掌心, 僅有幾次現身時見它整齊筆挺穿在身上的製式軍裝也被炸得破破爛爛, 蘭秋喉間一哽,眼睛瞬間就紅了。

她控製著力道把係統小心捧到眼前,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惶恐不安,無措地問:“你怎麽樣了, 啊?我怎麽做你會好一點?”

係統一直不回應她也沒有不耐煩, 就保持著這個姿勢間隔一會兒就問一次,偶爾警察押著嫌疑人們路過,見她一人捧著個空氣神情恍惚地在那自言自語, 也不是沒有上來了解情況的,隻不過蘭秋對此充耳不聞。

好在係統並沒有完全死機,在霍知瑜聞訊趕過來硬要拉著蘭秋去做心理疏導之前,她終於聽到了係統再次開口。

“沒……滋滋……沒事, ……積分……滋滋……修複……”

係統說完這句話後又陷入了死機狀態, 蘭秋今晚一直懸著的心這才算稍微安定下來, 連忙找了個背包把它好好安置了起來。

許揚他們還要帶隊在現場深入調查和安撫村民, 蘭秋便主動提出要跟警方運送的第一批嫌疑人一起出去。她現在是完全想不起姓楊的這幾個人了,楊誠和被法律製裁的未來已經清晰可見,她自重生以來一直堵在胸口的鬱氣終於消散了大半,現在一心隻想早點脫身好想辦法給係統攢點積分。

拿了係統共享的證據大禮包的霍知瑜也急著回去處理數據, 最終, 蘭秋和他一起擠進了同一輛囚車。

這車除了她倆和看押的警察, 載的都是花剌村案中的重大嫌疑人, 蘭秋打眼一看,從前到後分別是楊德財、葉春意、阿慧、阿珍和三五個叫不上來名字的人。囚車上裝備齊全,手銬腳鐐束縛帶齊上之後,車上窮凶惡極的人販子也好,轉瞬間收割幾十條人命的複仇者也好,通通都老實了下來。

大喇叭霍知瑜在上車前就跟蘭秋說了,這裏麵除了楊德財和他的兩個親信,剩下那幾個全都在爭當爆炸案的主犯。

蘭秋抱住懷裏的包,歎了口氣。

那五個叫不上來名字的人裏,隻有一個女人蘭秋比較眼熟,是之前在楊德彪院子裏第一個站出來和她搭話的人,另外四個男人中,其中兩個應該是之前和楊德財一起綁架她們的人,長得一副獐頭鼠目的樣子,倒也有幾分血性,被綁得牢牢實實得還一直瞪向葉春意等人,看起來恨不得跳起來生食她們血肉;

另外兩個男人蘭秋就真的毫無印象了,看著高高瘦瘦的,即使和楊德財他們是一樣的村民打扮,也能一眼看出他們有別於一般村民的斯文氣質。而且,這兩個人看起來頗有種生死置之度外的沉穩,霍知瑜上車那麽大動靜他倆動都沒動一下,一個一直低垂著頭,一個直直看向阿珍的方向。

蘭秋順著那人的視線看了葉春意四人一眼,在霍知瑜的招呼下落座後排,沒有多說什麽。事情發展到如今的地步,已經不是誰作惡更多誰更可憐能簡單判斷的了,一切隻能依靠法律來做裁準。

前排的警察在做初步的問訊,蘭秋就在專心給係統擦掉身上的泥土之餘,在兩個團隊的互相指認中聽完了事情原委。

花剌村拐賣人口已經是被抓了個現行,無從抵賴了,拐賣案方麵主要是要對村子及附近的婦女做一個普查,比對走失人口DNA,這個工作主要由全國打拐辦統籌安排,許揚也留在現場協助了。

這回他們帶走的這幾十個嫌疑人,主要還是為了調查詐騙案和爆炸案,警察的問訊也是主要圍繞這兩個案子。也許是大仇得報了,以葉春意為首的幾個人十分平靜地就交代了自己的罪行;與之相對的,楊德財這邊就是在肆意攀咬了,他好像不認為拐賣婦女該是什麽剝皮抽筋入十八層地獄子子孫孫不能考公的大罪,卻為他們眼中的貨物竟敢奮力一咬感到了真實的憤怒,隻恨不得把所有的罪都推到她們身上,好讓她們被集體木倉斃。

出乎意料的是,讓被拐的女人參與到詐騙活動來竟是葉春意的主意,甚至三年前楊誠和被刷單詐騙後引他走上詐騙道路的也是葉春意。

她是十多年前新媒體剛開始興起時的第一批互聯網運營,在被拐前剛剛結束一個大項目出門旅遊。因為楊誠和不喜歡看到村民虐待女人,所以那天楊誠和去找他大伯要錢的時候,楊德彪難得解開了她的鎖鏈,讓她也去外麵吃飯。葉春意敏感地意識到了這可能是她逃離花剌村最後的機會,於是她通過一些話術和手段一步步誘導楊誠和完成了被騙人到詐騙犯的轉變,也順利成了花剌村全村的寶貝疙瘩的頭號軍師。

隻是她沒有想到,楊誠和平時表現出來的正直仗義全都是裝給他爸看的,嚐到了甜頭的他進步飛速,很快就展現了花剌村人骨子裏的掠奪本性!在葉春意暗示他可以讓村民幫忙擴大他的詐騙事業時,楊誠和反手就修了一個地下室,把所有精神還算正常的被拐婦女全關了進去,用擦邊社交直接打開了詐騙市場,後來更是不斷升級,短短三年便積攢了不少身家!

他還無師自通了業績考核和末位懲罰製,飽受折磨的女人們根本無從分辨,一心隻想著向上競爭,原本堅不可摧的受害者情誼直接崩盤,在女人們心中威望頗高的葉春意更是直接成了階級敵人。

不知道楊誠和究竟是怎麽做到的,這樣的平台經營了三年,葉春意和其他人想方設法向外求救,卻一點回應都沒有。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於是她們決定,讓這個充滿罪惡的花剌村,在爆發中直接滅亡。

葉春意早年逃跑的時候傷到了喉嚨,這些事都是阿慧幫著轉述的,除了楊德財總要添油加醋說上兩句,葉春意本人並沒有什麽異議。但說到爆炸起始和實際操作,她們幾個就各有各的說法了。

阿慧原名陶慧,性格溫和,被拐以前是學的特殊教育,被拐後“嫁”給了一個三十歲的癡呆兒,是被拐女人裏少有的“家庭和睦生活幸福”的代表。

她自述自己一直在觀察葉春意和村裏其他姐妹的逃跑動向,總結了她們每個人的特點和優勢。

因此,當村裏人人寵愛的“和寶”——說到這,陶慧情不自禁反胃了一下——被外麵人詐騙的消息傳遍村子的時候,陶慧故意讓自己的癡呆“丈夫”守在村口,直接把楊誠和帶到了村子裏麵,那天正好楊德財出去了,這樣楊誠和就會順勢留宿楊德彪家,陶慧認為逃了七次隻剩半截又蟄伏了兩年的葉春意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果然,過了許久之後,楊誠和那邊傳來消息,要選塊地建個地下室。陶慧不知道他們是要做什麽,但這不妨礙她知道可以用誰攪黃這件事——楊德財家裏那個為了不被多手販賣劃破了自己半張臉的漂亮阿珍,就是知名學府畢業的地質學博士。陶慧通過遊說她那當泥瓦匠的公公,給阿珍爭取了一個出門勘探的機會——這也不難,村裏那些泥腿子,向來愛用各種方式當眾顯擺她們這些高學曆的“媳婦兒”。

博士阿珍果然沒讓人失望,在村子裏頗有名望的老泥瓦匠選中山穀那塊地的時候,阿珍表情十分不爽地表示這塊地太爛了一點都不適合挖地下室,老泥瓦匠問她原因的時候,她又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看起來十分像是覺得這塊地完全沒有問題但就是想折騰村裏人,她因為長得美豔,脾氣向來直,村裏人不疑有它,笑嘻嘻地就定了那裏。

那片地的邊緣有一片小小的硝石礦,那天阿珍在那一片多走了幾步,扶著“丈夫”出來散步的陶慧正好看到。在土方開挖後,借著送飯的機會悄悄挪了公公的墨尺,地下室的邊緣正好就挨上了那片硝石礦。

“我在地下室裏還算自由,我家的癡呆兒可以聽我話把我要的東西送進來,學教育的記得火藥配比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吧?沒有我,阿珍這位博士又能幹成什麽呢?火乍藥是我和我家癡呆兒捉迷藏埋在全村各地的,油也是我讓他偷的。究此種種,我認為,今天這波人頭應該都歸我才對。”被拐的時候還是個沉迷遊戲大學生的陶慧笑著說道。

“你放屁!”陶慧口條極好,不善言辭的女博士藍詠珍等到她說完才找到機會說話,“礦是我找的!材料是我提煉的!最後的配比是我敲定的!火乍藥和火藥根本兩回事好嗎?歸你個屁歸你!還有,要不是我們家陳誠在外麵接應,就你們家那個傻子能幹成什麽事啊!今天也是我親自去現場主持大局,昨天晚上睡在地下室的賤人一個都沒跑掉好嗎?!”

坐她後麵的高個男人聞言連忙點點頭。

陶慧翻了個白眼,語速極快地說:“你可拉倒吧,不是設了定時嗎?明明就是要炸整座山頭的你根本就是心軟了去臨時拆線!好險沒讓你把人就出來不然我不是白謀劃了,你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家夥!”

藍詠珍被她懟得說不出話,整個人在椅子上用力掙紮起來,把問訊的警察都驚動了起來。

“別鬧了!”聲音奇怪的葉春意皺著眉,對著警察誠懇地說,“警察同誌,我真的是主謀。火乍藥埋點、火線位置都是我設計的,因為我資曆最老,逃跑經驗最多,她們都聽我的指揮罷了。”

警察擺了擺手,示意他知道了,他看向另一個女人,問道:“你呢?有什麽要交代的?”

“我?我就是氣不過,也想幹票大的……”剩下那個女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互扯頭花的三人組,說話都沒什麽底氣:“葉春意呃不是,春意姐是我偷偷搬上新人那個車的,致幻蘑菇是我發現的……哦哦!她們在楊德彪家放火前給豬圈的人用了大量的藥粉,是我給的!嘿嘿……”

“嚴肅點!這些都是人命!”警察板著臉教育了兩句,暫時也不知道拿這些滿臉解脫的殺人犯們怎麽辦,隻好又換了個對象,問起那個一直低頭的男人,“第三排右邊那個,右邊!你又是什麽情況?”

那個男人還沒抬頭,楊德財率先嗤笑了一聲,不屑地說:“嗬嗬,他是個啞巴,還是個傻子,問他能問出什麽?村裏是個人就要抓走嗎?連他都抓?”

陶慧藍詠珍等人沉默了一下,也跟著解釋:“對,確實不關他的事,他隻是一個善良的村民而已。”

被稱作傻子的男人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對著離他最近行動自由的蘭秋和霍知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們幫忙拿一下他被收繳的布包。

他轉過來那一瞬間,蘭秋也沉默了,無他,他雖是個精致美麗的美中年,但眉眼間依稀還能看出點楊德彪楊德財的樣子來。

警察把他的布包拿下來,翻出了一張身份證和複印戶口本,這男人果然和他們是一家,名叫楊德文,是楊誠和的法律上的父親。警察從他的布包中還翻出厚厚一疊手繪紙,上麵詳細繪出了山村各處的地形、記錄了一年四時的風向雨期和各家各戶人口特征,比人口普查詳細多了。再抖摟抖摟,甚至又在側邊的小袋子裏找出一小瓶紅褐色不明物質和幾把曬幹的菌菇。

警察拿著這幾樣東西看向車裏其他人,整車人又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