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倫的悲劇”

《人倫的體係》是黑格爾為解決個人到社會的過渡問題而撰寫的第一部體係性著作。在此之前,他曾經在1802年寫過一篇堪稱是《人倫的體係》導言的《論自然法的科學探討方式,自然法在實踐哲學中的地位及其與實證法學的關係》[12](以下簡稱《自然法》)的論文。在這篇論文中,他不僅批判了以霍布斯為代表的經驗主義自然法理論,還批判了以康德和費希特為代表的形式主義自然法理論,並首次提出了要將這兩種自然法理論結合起來,建立一個能夠實現“個人的自由和民族的共同”的“人倫的體係”構想。

“人倫”(Sittlichkeit)在現實中所對應的是“民族”(Volk)。“這一人倫的理念的直觀,這一理念在其特殊性上的現象形式就是民族。……(民族)既不是缺少聯係(Beziehungslose)的群(Menge),也不是單純的多數。”[13]這一民族定義反映了黑格爾對社會的基本看法,即霍布斯和費希特本質上都是將社會視為由“單純的多數”組合在一起的“群”,屬於對社會的原子論(Atomistik)式解釋。而真正的社會應該是一個“有機的總體”,正如亞裏士多德在《政治學》中所表述的:“民族在本性上先於個別者(Einzelne)。因為,如果孤立存在的個別者根本不能自足,他就必須與一個統一的民族相關,正如部分與其整體的關係一樣。”[14]也就是說,社會必須是以整體的存在為前提的個體與整體的有機統一。

黑格爾這樣定義社會,目的是要在保持近代個人自由的同時來實現高邁的共同體。應該說,這是近代個人主義泛濫以後,近代思想家所能提出的合理構想。但是,要實現這一目標並不容易。因為,這要在理論上理順“個人的自由”和“民族的共同”這兩個對立項之間的關係,或者說要找到一個統一兩者的中介原理。[15]因為統一的前提是整體,所以可以用以下的標準來檢驗這一工作的成敗,即在保持共同體穩定的基礎上,個人在共同體中的自由度越大,地位越高,說明這種統一做得越完美;反之,個人在共同體中自由度越小,地位越低,則說明這種統一做得不夠成功。當然,如果是否定了個人或者讓個人徹底淹沒在共同體當中,那隻能意味著統一的失敗。

如果以此為標準對黑格爾的工作進行檢驗,我們會驚訝地發現,在耶拿前期,他的工作並不成功。這表現在,當時他並沒有在整體中給個體以真正的地位。譬如,在《自然法》論文中,黑格爾提出:“個別性本身是無,而且它明顯是與絕對的人倫的尊嚴性是合一的。”在《人倫的體係》中,黑格爾將“長者”(Alter)視為最合適的共同體的統治者,其理由是他們離死亡最近,故最接近放棄“個別性”(Einzelheit)[16],離普遍性最近。這顯然是以個別性越少越好的認識為前提的。這種對個體的輕視,反過來就會表現為對整體的頂禮膜拜。早在1801年《費希特和謝林哲學體係的差異》一文中,黑格爾就喊出了“最高的共同體就是最高的自由”(Die h?chste Gemeinschaft ist die h?chste Freiheit)[17]的口號;在《人倫的體係》中,他幾乎是用盡了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詞句來謳歌整體,譬如,“絕對的人倫是絕對的真理”、“絕對的陶冶(Bildung)”、“絕對的無私性(Uneigennützichkeit)”、“最高的自由,最高的美”、“純粹的幸福”等。[18]

這種輕個體而重整體的態度的一個必然後果,就是在處理個體與整體的關係時,黑格爾采取了一種堪稱是整體主義的解決方案,即通過犧牲個體來實現個體與整體的統一。這一方案集中體現在那一著名的“人倫的悲劇”(die Trag?die im Sittlichen)的比喻中:“這不外是在人倫中由絕對者不斷與自己合演的悲劇。即絕對者總是將自己生成到客觀性當中,通過這一形式將自己交給苦惱和死亡,然後再從自己的灰燼中將自己提升到崇高。”[19]也就是說,當個別性與普遍性發生衝突而無法和解時,唯一的辦法就是個體無條件地放棄自己的個別性,甚至放棄生命,而能自覺地做到這一點的,正像我們在曆史中所看到的那樣,往往是人類中最優秀的分子,譬如耶穌和蘇格拉底。他們都是通過自我犧牲來實現個別性與普遍性的和解的。但是,這種隻有通過犧牲自我來使自己上升為普遍性的做法,無論怎麽說,都隻能說是“人倫的悲劇”。

總之,隻有整體是絕對的,個體的意義隻在於為整體而進行自我否定,將自己獻身於“絕對的總體性”、“絕對的民族”[20]。如果將這一思想,換成當代政治哲學的語言,就是個人為了共同體的利益必須無條件地獻身。這是一種絕對的整體主義,也是後來黑格爾不斷遭到詬病,甚至被視為德國法西斯主義來源的原因。姑且不考慮這一思路中所包含的反動性的維度,僅從邏輯上說,這一取消個別性的做法,實際上也實現不了個體與整體的統一。因為,在這種統一中,作為被統一的個體實際上是不存在的。

(2)承認理論模型的自我矛盾

當然,這種放棄個別性的整體主義方案顯然是不成功的。從思想進程來看,這無疑等於回到了近代以前,是向古代絕對的共同體主義的複歸。那麽,黑格爾為什麽要采取這一複古的方案呢?我們固然可以找出許多理由。譬如,這是對近代原子論式自然法理論的矯枉過正;《人倫的體係》中“直觀和概念相互包含”的方法論本身比較勉強;從“自然的人倫”或者“自然”概念出發去說明近代社會這一論述方法本身不合理;當時市民社會概念本身還沒有形成;等等。但是,在這裏我想著重指出的是,黑格爾之所以甘願采取這種低水平的解決方案,主要是與他當時也以承認理論為模型來解釋社會,以及這一解釋模型最終遭受了挫折有關。

一般說來,近代意義上的承認概念是指每個人都承認和尊重他人的意誌、權利和價值等,故其本義就不是單方麵的承認,而是“相互承認”(die gegenseitige Anerkennung)。但悖謬的是,近代個體所追求的卻是單方麵的承認,即自己被他人承認,這必將導致個體之間的鬥爭,但鬥爭結果卻會帶來個體之間的相互承認。近代自然法思想家,基本上都是按照這一思路來解釋人類為什麽會從“自然狀態”過渡到“社會狀態”的。前麵說過,在耶拿前期,黑格爾因不滿意近代自然法思想家對社會的原子論式解釋,對霍布斯和費希特進行了批判;但是另一方麵,他也深受這兩個人的影響,曾嚐試構建一個承認理論來解決個體與整體的關係問題。

在《人倫的體係》中,黑格爾接受了霍布斯的“鬥爭”概念。霍布斯曾設想,在“自然狀態”中,個體是利己的、排他的,為了自我生存而會與他人進行殊死的鬥爭,但是由於對死亡的恐懼,鬥爭雙方可能會通過簽訂契約將權利讓渡給國家,然後通過對國家的服從來結束“一切人對一切人的戰爭”(bellum omnium in omnes)。在《人倫的體係》的“否定的人倫”一節,黑格爾也提出了一個“為名譽而鬥爭”的理論,即由於財產和權利直接與家庭的名譽密切相關,當自家的財產和權利受到危害時,個體會毫不猶豫地賭上自己的生命,甚至采取法律以外的形式,去進行“決鬥”(Zweikampf)——用“決鬥”這種帶有古代和中世紀特色的概念本身,說明當時黑格爾還沒有從近代以前脫離出來——因為“對於我的名譽和生命來說任何契約都不能成立”[21]。不用說,這一“為名譽而鬥爭”與霍布斯對“自然狀態”的描述是十分相似的。[22]

到了《精神哲學草稿Ⅰ》,黑格爾又將這一“為名譽而鬥爭”改造成了“為承認而鬥爭”(Kampf um Anerkennung)。這是他將霍布斯的“自然狀態”與費希特的承認概念結合起來,並對費希特作了過激解釋的結果。在費希特那裏,雖然個體也會“為承認而鬥爭”,但是,由於個體都是理性的存在,故在追求自己行動自由的同時,還會為他者的自由而自覺限製自身,以此來解決主體之間的衝突。但是,黑格爾卻將費希特的自由主體換成了霍布斯“自然狀態”中的個人。這樣的“每個人隻有通過他者才能認識到自己是不是絕對的意識,(a)每個人隻有在與他者的這種關係中設定(自己)……每個人必須要傷害他者。要想從他者那裏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一個整體(Totalit?t),每個人隻有將他者置於死地。因此,每個人也隻有將自己置於死地才能反過來證明自己是一個整體”[23]。既然這種個人甚至會用他者的死來證明自己“是一個整體”,那麽對他者而言,這種個人無疑是一個危險的存在,他者為了維持自己的生存反過來會進行拚死的抵抗,於是個體之間就會出現“你死我活的鬥爭”(Kampf auf Leben und Tod),其結果,就隻能是個體的死亡,對個別性的全麵否定。盡管黑格爾做了很多努力去抹掉霍布斯和費希特的痕跡,但從上述內容來看,他的承認理論明顯是以費希特和霍布斯的“承認”和“鬥爭”概念為基礎的,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很難把黑格爾與他們徹底分開。

問題是,這樣一來個體將陷入一種深刻的矛盾之中。本來,個體是為了更好地自我保存才去否定他者,才要將對方置於死地的,但是這樣做的結果卻反過來等於賭上了自己的性命,違背了自我保存的初衷。這是一個本不應該出現的矛盾!黑格爾本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我犯了試圖固守我的存在和占有的個別性這一矛盾。因為,固守這一點,會轉變為它的反麵,即會犧牲這個整個占有物以及一切占有和享受的可能性,也就是說,犧牲生命本身。我通過將我設定為個別者的整體,廢棄了作為個別者整體的我本身。”[24]

問題還遠不止這些,更為嚴重的是,由於個體隻有通過消滅他者或者被他者消滅才可能得到徹底的承認,那麽“為承認而鬥爭”的結果就未必像自然法思想家所想象的那樣,個體之間獲得了相互承認,而是否定了與自己對等的主體即對方的存在。可是,沒有對方就等於撤掉了承認的前提。這對於以承認為目標的個體而言無疑是一個“絕對的自我矛盾”!黑格爾總結道:“因此,這種對個別者們的承認是一個絕對的自我矛盾。所謂承認不外乎是指在他者的意識中統合起來的意識的存在,然而承認一旦變為現實,就會廢棄他者的意識,從而廢棄承認本身。”[25]這才是黑格爾的承認理論所麵臨的根本性的難題。

由此看來,用承認理論模型來解決個體與整體的矛盾的做法是行不通的。可能也正是遭到了這一挫折,黑格爾才在耶拿前期的最後不得已選擇了複古的整體主義方案。但是,正如他自己所描述的,這是“人倫的悲劇”。悲劇這種說法本身表明了黑格爾本人對這一方案的不滿。真正的“人倫王國”[26]是絕不能建立在悲劇的基礎之上的,他必須要找到一條解決個體與整體矛盾的新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