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常存側目看向趙繁星。

這姑娘臉上分明漾著笑意,和那雙燦若明珠的眼睛裏,卻是濕涼涼的一片,像是盛裝了一滿池的墨。

讓人看不透。

但是卻能感覺到被深淵包裹著的悲傷和無望。

沈常存第一次感覺,原來自己這樣的土狗,也是懂什麽叫“情思”的!

他居然單單從趙繁星的一個眼神,就能察覺出她內心的悲喜!

不得不說……

他這個人真是有點子本事在身上啊!

沈常存信心滿滿的問趙繁星,“怎麽了?你爸對你不好?其實你這個名字也挺好聽的,應該也寄托了家人對你的祝福吧。如果人生能燦若繁星,那活的也算挺精彩。”

“你會這麽認為,是因為你不知道我大哥二哥三哥叫什麽名字。”

趙繁星清冷一笑,“他們的名字全部來源於名家大作,我三個名字中的一個字,甚至複雜到,我每次如果不對著字典看,都沒法寫對!而我呢?我在他們眼裏就和這夜空中抬頭可見的星星一樣,看著是熱鬧,但丟進人群裏,就變成了籍籍無名的平凡之輩……”

沈常存抓了抓腦袋。

一個名字而已,怎麽也能惹出那麽多心事?

他沒辦法引經據典來安慰趙繁星,隻能用自己最熟悉、最質樸的老話,寬慰她說:“我們老家的人常常說,名字取大了,孩子反而難養活,還不如取個賤名,一生平安健康就得了!”

說完,沈常存又想到了老四去年在飯桌上提過的一件小事,說道:“而且你現在是大人了,如果你實在對自己的名字不滿意,等大學畢業了你可以去負責改名字的部門,把它改成你喜歡的名字。這不就完事了?”

他不是傷春悲秋的性格。

但他能明確的感覺到,趙繁星確實為此事很不高興。

所以,沈常存才會想盡自己知道的辦法,希望幫助這姑娘走出頭頂上這片小小的陰雲。

“總之這件事一定是可以解決的,你別多想了,往前多走一步,你就會發現,天地是另外一番樣子!”

說著,沈常存指了指自己。

“就拿我來說吧!我立誌要當個混混,但以前隻想著在我們家那附近的鄉鎮上混一混,當個街頭霸王也就差不多得了。”

“但這次跟著我媽進城之後,我發現混混也可以多種多樣。”

“不是單純的想辦法撈錢,而是有針對性的去弄錢!”

“就比如說,我和我媽在江渡上被人騙錢。當時我就想,為什麽要去騙普通老百姓呢?普通老百姓口袋那麽扁,裏頭沒幾個子兒,大家還這樣互相傷害,那不遲早都得玩完?”

“要是換了我,我就專門挑那些看起來有錢的人下手!比如說帶著金耳環金項鏈的。雖然也是混混,但我屬於劫富濟貧!我不搶窮人,專搶富人!這樣一來我自己晚上睡得好,心裏踏實,不覺得幹了傷天害理的事。”

趙繁星聽得一愣一愣的。

劫富濟貧這四個字,是這麽用的嗎?

雖然她不太懂,但她總覺得,沈常存是故意這麽說來哄她開心的。

不然,哪有人會把自己要去當混混的事,輕易掛在嘴邊說?

這跟去警察局自首有什麽區別?

這麽想著,趙繁星突然就對沈常存刮目相看了。

“沒想到你這人看起來沒讀過什麽書,卻明白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道理。看來你爸媽把你教的很好!”

沈常存嘴角抽搐,“我媽很好!至於我爸……還是算了吧!他死的早,兩腿一蹬就把養家糊口的責任全甩了。我們家,得虧有我媽!”

趙繁星看出她好像不小心觸發了沈常存的壞心思,趕忙止住這個不愉快的話題。

她笑著指了指吉祥招待所的招牌,“走吧,到了!”

招待所值夜班的前台是個大小夥子。

他迷迷糊糊坐在櫃台後邊打盹,聽見沈常存說要退房,打著嗬欠開始翻麵前的登記簿。

翻著翻著,無意間看了一眼桌上小鬧鍾顯示的時間,瞌睡頓時就醒了。

“大半夜的退啥房啊?你現在退我也不能給你退錢啊!這房間都開好了,住也住過了,咋能睡到一半退呢?你非要退也可以,反正房錢不退……要不你再考慮考慮?”

說完,前台小哥往旁邊看了一眼,盯著額上浸出細細汗珠的趙繁星,眼神變得更加微妙而複雜。

“看你倆這樣也是附近的大學生吧?你們就算現在返校,也進不去宿舍啊,還是睡到天亮再說唄。”

說著,前台小哥就把麵前的登記簿又給合上了。

沈常存一看他這就是誤會了,也顧不上解釋自己和趙繁星的關係,急著先把房費拿回來。

他還指望著拿這些錢給媽買燙菜呢!

媽粒米未進,不得餓死啊!

沈常存忙說:“那房間我們就直接去放了行李,啥都沒用!你不信現在跟我上去看,保證裏邊還和我們剛進去時一樣!我們當時把行李放了就進學校找吃的去了,根本沒來得及住,現在另有落腳的地方,這房間不能白放在這兒浪費錢啊。”

前台小哥皺眉,“反正我們這沒有這種規矩!已經開了這麽久了,我咋知道你們是不是住完了,再把它還原回去了?反正錢不能退!你要拿行李就上去拿行李吧!”

沈常存氣的就要伸手去抓前台小哥的衣領。

然而,趙繁星眼疾手快,給他攔下了。

“你不是說阿姨肚子餓了嗎?要不咱們先去買燙菜?”

趙繁星和沈常存商量完,又看向前台小哥,“下午值班的是誰?你讓他過來一趟。要是他來不了,就找你們招待所的老板過來。”

前台小哥眉毛一挑。

這姑娘誰呀?

這麽大口氣呢?

上來就要找他們招待所的老板?

她以為她是老板家親戚啊?

前台小哥不為所動。

“不管你們找誰,明天白天再來吧,就深更半夜的,是個人都睡了,哪跟你們似的,還在外麵閑逛……”

趙繁星眉眼一瞪,“我看你是新來的,我就不跟你計較了,讓你去通知老板你就去唄,要是耽誤了本小姐的正事,你往後就別想在這幹了!”

前台小哥心裏有點發怵。

見她這氣勢,聽她這口氣,她可能……真是老板家親戚?

他聽前排的另外一位大姐說過,老板家有個外甥女就在望城大學念書……

該不會真讓他給碰上了吧?

前台小哥訕笑,“您要是認識我們老板,要不我把電話給你,你打給他唄?這個點我可不敢給老板打電話……”

趙繁星撇了撇嘴,“你直接打給他,就說趙繁星找他!讓他麻溜的把這間房的房錢退給我,一會我過來拿。”

說完,拽著沈常存出去了。

走出招待所好幾步了,沈常存才緩緩反應過來,問道:“你真認識他們老板啊?該不是誆他的吧?”

趙繁星莞爾一笑,“這家招待所,還有那邊那家紅梅招待所,都是我舅舅開的。除了這兩家之外,汽車站火車站那邊加起來還有五家,也都是我舅舅開的。你說我是不是誆他呢?”

沈常存目瞪口呆。

我滴個乖乖!

原來他半夜撞見的這個不是女妖精……

是個女菩薩啊!

她舅舅在望城有至少七家招待所……

這得是多大的產業!!!

沈常存覺得自己找到光明大道了。

他諂媚的笑問道:“姐,你缺小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