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腿子三個字,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打在了宋九福母子三人的臉上。

沈常遠第一個站了起來。

“女同誌,你這話就過分了吧!廣大勞動人民才是這個社會的基石,你怎麽能看不起鄉下農民?”

沈常存扔筷子、挽袖子,“我看就是我們在鄉下種地養活了太多蛀蟲,讓這群白眼狼東西吃太飽了,居然還嫌棄上咱們鄉下人了!有種你再喊一遍泥腿子看看?我今天就要替你爹媽撕爛你這張不會說話的狗嘴!”

宋九福也緩緩放下了筷子,冷聲說道:“小姑娘,今天這事,我看你年輕不懂事,應該也是初犯,就不跟你計較了。如果我鬧大了,說去給電視台和報社聽,我看看到底是我這樣的鄉下老太太要上望城日報,還是你這種歧視小老百姓的狗腿子要上望城日報!”

服務員大概沒料到這一家三口,一個比一個嘴皮子利索,嚇得抱著收錢的袋子就跑回了後廚。

沒過一會兒,兩個滿臉橫肉的男人走了出來。

沈常遠一看,那姑娘是去搬救兵來了,又想到自己以後還要在學校生存呢,趕緊打圓場。

“都是誤會!我們又沒說不給錢……呐,這裏一共五塊,麻煩找零。”

其中一個高個男人黑著臉,凶神惡煞的搶過了錢,交給服務員小姑娘,並不客氣的扔下一句:“早這樣不就得了嗎!”

“哎喲!”

宋九福忽然發出痛苦的呻吟聲,“我肚子疼,好像是吃壞東西了!老四啊,你趕緊去找個地兒打電話叫救護車來,不然媽就要死這兒了!”

啥?!

剛不是還好好的嗎?!

沈常遠嚇得如同驚弓之鳥似的,蹭的彈了起來,轉身出門就直奔了小賣部的公用電話亭。

沈常存也第一時間來到宋九福身邊,扶著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同時緊張的說:“媽!這一天下來,你光知道吐了,啥也沒吃,連水都是在派出所喝的,咋會肚子疼呢?”

“這粉,恐怕不行……”宋九福虛弱的說道。

兩個後廚的凶惡大高個男人還沒有走。

一聽到宋九福這話,他們頓時不樂意了。

“大嬸!你說話可得講證據!什麽叫做粉不行?這食堂那麽多人吃飯,就你一個吃出毛病的,你說我們粉不行?我看你是想行騙!”

宋九福懶懶的靠在沈常存身上,眼神幽冷的盯著對方。

“他們年輕,體質好,就算吃了點髒東西,一時半會兒也不覺得有啥問題,可能過後了回家才會肚子疼。但我年紀大了,再加上本來肚子裏就沒有東西,這粉吃下去,自然馬上見真章……”

周圍的幾桌客人,聽見宋九福這番話,忽然也捂著肚子,總覺得肚子隱隱作痛。

其它人桌的客人開始陸續朝後廚的兩人發難。

“你們是不是真的做得不幹淨啊?”

“虧我們平時還那麽相信你們,老來你們這兒吃飯呢!”

“說起來,前幾天我來吃了一次粉之後,回家也拉稀了,該不會真是廚房衛生不行吧?”

“那我可就得趕緊看看去!要是真有問題,立馬得給我們賠錢!”

小館子裏五六桌人都鬧了起來,紛紛圍向後廚。

一開始,服務員小妹和兩個後廚男人都還攔著門,不讓他們進去。

可大家已經盯上了廚房衛生問題,他們越是阻攔,大家就越是覺得有問題。

大家聲東擊西的,終於得了機會,分散了他們三個人的注意力,成功溜進了後廚。

這一看可不得了。

有人大聲喊:“他們居然用下麵的大鍋煮抹布!”

“這水槽邊上還有老鼠屎!”

“天呐這麵粉都發黴了!”

“這麵袋子外邊也有黑黴!”

“難怪那位嬸子肚子疼呢!”

“你們這館子也太黑心了!”

“報警!現在就報警!”

“對!還要通知報社和電視台,讓他們都來!”

大家沿襲了宋九福提供的思路,果斷要把事情宣揚出去。

等小館子徹底亂成一鍋粥後,那個衝著宋九福母子耀武揚威的女服務員,才突然後知後覺一般,跑到宋九福麵前給她道歉。

“嬸!真是對不起!今天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對,請您原諒!”

宋九福現在腳趾縫裏都是怒氣,她看誰都想招呼兩巴掌。

女服務員這句不輕不重的道歉,她完全不想接受。

望城大學的外包食堂有食品安全問題,其實理應是85年左右發生的事情。

反正在宋九福印象裏,是沈常遠大學畢業之後,這裏才被關停的。

她進小館子吃飯之前,也沒想讓它這麽快就倒黴。

可惜,女服務員的態度,還有後廚那兩個男人的說話口吻,都讓她感到很生氣!

計劃經濟才開始幾年,這麽快就慣出他們欺軟怕硬、狗眼看人低的毛病了?

那他們既然明麵上都敢把客人不當人看,私底下還不知道藏著多少汙垢呢?

所以,宋九福不介意現在就送他們上報紙,上電視台,讓大家都幫著檢查檢查,看看他們到底配不配掙這個錢?!

其他人大鬧廚房的時候,沈常遠也終於打完電話回來了。

他看見服務員小妹正在和母親說著什麽,以為對方又要欺負母親,一把推開了這小姑娘,護在宋九福麵前。

“我媽是不是在你們這兒吃壞肚子的,等到醫院檢查完了,自有定奪!一切都隻看醫院怎麽說!你再敢罵我媽一句,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後廚男當中胖點的那個,聽見這話走了過來。

他也在氣頭上,聽沈常遠這麽一根木棍子似的小青年威脅他女朋友,當即就要挽袖子和沈常遠幹仗。

“你小子敢對我女朋友不客氣?那我先讓你知道知道,花兒為什麽這樣紅!”

胖子出手極快,話音剛落,鐵砣般的胖拳就揮了過來。

沈常遠清秀文靜的一個白麵書生,哪裏是這個胖子的對手?

事發突然,他甚至沒反應過來要去躲。

還是沈常存全力一拽,才把沈常遠拽得重新坐下,幫他避開了這一拳。

“混蛋,敢打我弟弟?”沈常存暴怒而起,抬腿一記飛踢,直接把胖子踢得摔在了牆角。

沈常存不屑一笑,“以為你真有多少本事呢,原來隻是虛胖!”

眼看著這邊動手了,另外一個男人也來幫忙。

沈常存又是兩腿掃過去,把這人也踢翻在地。

兩個男人氣得又要聯手來揍沈常存,然而,館子裏的其他人紛紛站出來,替宋九福母子三人攔下了這頓暴力攻擊。

“你們別欺人太甚了!”

“看別人是從鄉下來的,就打算打死咱們的舉報人嗎?”

“你們誰都別想跑!一會兒報社和電視台的人就來了!有什麽話,你們自己和他們說去吧!”

不少路過館子的大學生和老師,聽到這裏邊鬧哄哄的動靜,也都進來看。

在救護車沒來之前,他們先把宋九福送到了醫務室檢查。

沈常存和沈常高萬分緊張的陪同在側,生怕宋九福有個三長兩短。

宋九福不時睜開眼看看這倆。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還是幸福的。

就是不知道,這母慈子孝的日子,會不會突然就又煙消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