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常存已經開始挽袖子了。
他不確定自己待會兒會不會真的朝他的好爹重拳出擊。
他隻知道,他現在想找個人狠狠捶上幾拳。
宋九福隻是看著沈常存做打架的準備工作,但並不攔著。
“小存啊。”
“媽你隻管吩咐!”
宋九福淡笑,“待會兒你要是實在對你爸下不去手,你就打你四弟吧。”
“好嘞!……嗯?不是……媽你說打誰?你讓我打老四?”沈常存錯愕。
宋九福的笑容裏帶著幾分疲倦和無奈,“怎麽,你覺得老四不該打嗎?”
沈常存張著嘴,說不出話。
宋九福說道:“你看看你四弟笑得跟花似的這模樣,還看不出他們仨關係很好嗎?這起碼說明,他們不是第一天坐在一塊吃飯了。”
沈常存抿緊了嘴,不敢,也不願意繼續深想。
可宋九福卻已經看透了。
“你四弟也許早就知道你爹沒死的事。”
“他們父子倆相認了,但他替你爹隱瞞他移情別戀的秘密。”
“你爹既收獲了自己想要的美好愛情,又能繼續在他的兒麵前,當他的好大爹,這世上的便宜好事都讓他沈紅兵一個人占盡了啊!”
沈常存再一次扶住宋九福,“媽,你別氣,我……我不認這樣的爹!我早就沒爹了!”
他頓了頓,又啐了一口口水後,晦氣惡心的說:“真沒看出來老四是這樣的!虧我們跋山涉水的來望城看他,可他呢?他替咱的好爹瞞著他**的秘密,一個人享受著爹和那個狐狸精給他的好!他心裏有過我們這群哥哥,有過你這個老娘嗎?”
沈常存越罵越起勁,真想把沈常遠拎到他們學校操場上,開大會公開批評。
“媽!我現在就去拆穿他們的謊言!讓他們無地自容!”
“別去。”
宋九福拉住沈常存,“罵他們管啥用?你爹最多承認他移情別戀了,給我道個歉,我就得原諒他,懂嗎?至於你弟,他哭一頓,認個錯,這事也就得翻篇。不然,反倒會被人說我這個人小肚雞腸,不體恤丈夫和兒子。”
沈常存目眥欲裂,“誰敢這麽說,我第一個衝上去撕爛他的嘴!”
“這樣的嘴可多咯,就算你有三頭六臂也撕不過來的。”宋九福氣定神閑的笑了笑,“走吧,我們低調點,去另外一邊吃,不打擾他們。”
沈常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媽?這賬咱不算了嗎?!”
“算,肯定要算,隻不過,得按我說的算。你先不看他們了,咱們倆就當啥也不知道,先去把肚子吃飽再說。”
說著,宋九福便從樹後邊走了出來,從容不迫的進了食堂小館。
沈常存看不懂母親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但還是抓緊跟了上去。
進了食堂小館子後,宋九福故意朝著離沈常遠他們距離最遠的角落小桌而去。
服務員拿了餐牌和手寫本過來,客氣的問:“你二位想吃點什麽?”
“素麵有嗎?”宋九福故意按餐牌上沒有的東西問道。
服務員訕笑,“嬸,咱們這兒有雞絲麵和豬肉粉,您看要吃哪一樣?”
“這雞絲麵和豬肉粉都要一塊五一碗,太貴了……咱吃不起,咱不要雞絲和豬肉,就要素的粉和麵,行不行?”宋九福問道。
服務員把寫字小本往懷裏一收,“嬸,那咱們這兒做不了,你還是上別處點去吧。”
“你這什麽態度?!”沈常存帶著還沒消解的怒氣,吼上了服務員,“你懂不懂規矩!進門就是客!哪有兩句話說不攏就把人往外趕的?你們望城大學就是這樣的?”
服務員雖說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但也不是剛出來幹活的花骨朵兒了。
她看著沈常存凶神惡煞的臉,杏眼一瞪,“不怪我這種態度吧?是你們就是存心來找麻煩的!別人都知道按照菜牌上寫的點,就你們,一坐下來就問我要我們這兒沒有的東西,我怎麽答應你?就算我答應你了,廚房也做不了啊!”
宋九福扶著桌麵站了起來,“算了算了,做不了素麵就算了,小存啊,咱們也不勉強人家,咱們走,不吃了。”
“媽,您還餓著呢!”
他們正和服務員對峙,旁邊忽然閃過來一個人影。
“媽?二哥?”
沈常遠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神色走了過來。
確認自己沒有認錯人後,他第一時間給宋九福和沈常存點了兩碗粉。
接著坐到了宋九福身邊,又難忍驚訝的問了一遍:“媽,你們怎麽來了?你們咋來的?咋來之前也沒通知我一聲呢!”
“哼。”坐在對麵的沈常存冷哼了一聲。
宋九福從桌子底下伸腿過去,踢了老二一腳,示意他安生點。
沈常存這才不情不願的把臉別開,看向窗外。
宋九福則拉住沈常遠的手,笑盈盈地說:“老四啊,媽和你二哥就是想進城來看看你,順便讓你二哥找點事情做。家裏發了大水,房子都快塌了,日子不好過,要是一家人再都紮堆熬在田間地頭,恐怕都要餓死。”
聞言,沈常遠臉上頓時流露出了幾分悲色。
“媽,您的想法是對的,咱家那麽多人,不能都在鄉下苦熬……隻不過,城裏現在的正式工作也不好找,好的單位都需要有介紹信才能進。要是二哥不怕辛苦的話,倒是有很多零碎的活可以做,工錢肯定是有的,就是得慢慢積攢經驗。”
說到賺錢的門路,沈常遠一個大學生,到底對城裏的情況了解頗多,等上菜的過程裏,他就給他二哥舉了好幾個例子。
比如說去工地上搬磚。
或者在私人開的小館子當跑堂,或者洗碗小工。
“再要麽去車站、渡口那些地方當搬運工,替人扛行李,一趟掙個兩三毛!勤快的話,一天下來也能有幾塊錢呢!”沈常遠滿腔熱情的說道。
宋九福看似在聽,實際上人已經想要打盹了。
沈常存則是滿臉的不耐煩,心說,你從咱爹那裏直接拿錢,啥也不用付出就能吃香喝辣,才半年不見,尖嘴猴腮的臉都養圓了不少,顯然是日子好過的很!
你自己吃飽喝足,卻讓你哥我去幹苦力?
你怎麽不想著把你口袋裏那三瓜兩棗先拿出來勻一勻?
沈常存越想就越生氣。
盡管媽剛剛叫他別往他爹沈紅兵那邊看,可沈常存他做不到完全不看!
偷偷看的那幾眼裏,沈常存從他爹還有那狐狸精知青的穿著打扮就能看出,他們的日子好過的很!
一身的的確良料子,腳上皮鞋鋥亮,那女人還戴著時髦的發箍,和閃閃發亮的珍珠項鏈,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做派!
再想想他四弟瞞天過海的享受著這一切,卻建議他這個當二哥的去賣命做苦力……
沈常存頭一回體會到,人心原來可以這麽黑。
他們是親兄弟啊!
可老四為了自己一個人獨享這份利益,愣是硬憋著,隻字不提他爹還活著的事!
一桌三人,心思各異。
好不容易等到兩碗粉端上桌,宋九福和沈常存埋頭吃飯,沈常遠也終於得以鬆了口氣。
服務員走過來敲了敲桌子,“同學,你還沒給錢呢。”
沈常存從麵碗裏抬起頭,皺眉問道:“別桌不都是吃完了再給錢?憑啥我們現在就要給?”
“不好意思哈,後廚提醒的,因為前兩天碰上吃白食的了,咱們這不是鄉下地方,沒有公家大鍋飯,這是私人承包經營的,所以就得收錢。怕你們不習慣,吃完就走了,所以,現在就收!”
一句國粹擠到了沈常存嘴邊,“我看你他娘的就是欠揍!”
“哎喲喂,想吃白食沒成功,就想打人了唄?有種你就打啊!你要是敢動手,我讓你明天就登上望城日報的頭條!看你個泥腿子還怎麽在城裏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