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九福的後怕不是裝出來的。
她整個人出了兩層大汗,衣服都濕透了。
女警員聽說她有病在身,趕緊去找了自己備在所裏的幹淨衣服,借給宋九福換上。
“這怎麽好意思?”宋九福看著熱心腸的女警員,不敢接她的衣服,“我們是犯了錯誤,來接受批評的,不用對我這麽好……”
女警員卻和丁警官迅速交換了眼神,都明白了各自心裏對這件事的判斷。
“嬸,您犯的錯誤也不大,給人家賠個醫藥費,道個歉,他願意給你們出諒解書,這事就能結案了。您受到了這麽大的驚嚇,我也不能為您做什麽,借您一件衣裳,您回頭什麽時候還我都行。”
宋九福感動得熱淚盈眶。
“還是望城好人多,謝謝你們……”
宋九福換了衣服,人清爽多了。
沈常存也接受完了批評,在按要求寫檢討書。
他很多字不會寫,旁邊的警員幫忙查字典,教他寫。
宋九福看著沈常存一副真心改過的樣子,心情很複雜。
丁警官和女警員還陪著宋九福,他們問起宋九福來望城的目的,宋九福怕牽連老四,就含糊的說:“來之前聽說有幾個老鄉在城裏菜市場做販菜的生意,準備先投奔他們,再問問看去哪家醫院看病比較好……”
女警員追問:“哪個農貿市場?望城現在有三個農貿市場呢。”
宋九福想了想,說了離望城大學最近的農貿市場。
丁警官笑笑,“那裏還挺遠的,所裏派車送你們過去吧。”
“那不行的!別人要看到我從警車上下來,肯定要把我當壞人了……警察同誌,你不是說我們這個情節也不嚴重嗎?我們還是自己想辦法去吧,不勞煩你們送了……”宋九福一臉懼色。
丁警官見自己一片好意,卻把老百姓嚇成這樣,趕緊歇了心思。
離開派出所之前,宋九福掏了五塊錢給被他們挾持的那個男人。
“這是醫藥費,賠給你,今天真是不好意思了。”宋九福說道。
男人早就已經不害怕了,他看著宋九福還沒有完全緩過來的麵色,欲言又止,“其實不用給我這麽多的,給我一點回去的車費錢就夠了,一塊錢就夠了……”
“大兄弟。”宋九福摁著他手裏的五塊,沒讓他還回來,“我看得出,你是個心善的人。那個謝四海,也不是徹頭徹尾的壞蛋……但你們那地方,有幾個人邪氣太重了!你們小本經營,不就是為了養家糊口嗎?可千萬不能跟那些暴徒惡匪攪到一起。不然遲早有一天,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新聞說,竹籃幫劣跡斑斑,坑蒙拐騙都算是輕的了,打傷人、打殘人的案件比比皆是,受害者多達四百餘人,影響相當惡劣!
竹籃幫最終被查出一百多號主要涉事人員,全部定刑關押,最輕的都要判兩年。
宋九福看著麵前的男人,不知道他將來會走上那一條道。
但起碼此刻,這漢子的眼神還是清澈的。
如果沒有被迫卷入那個地方幫派大染缸,他就算沒有光芒萬丈的前程,也能安安穩穩的過自己的小日子,避開牢獄之災。
而男人,似乎也聽懂了宋九福的意思。
他最後還是沒有拿宋九福的錢,把五塊都還給了她,一聲不吭就走了。
宋九福把錢揣回口袋裏,轉頭看向麵色同樣虛浮的兒子,忽然笑了。
“你看吧,這就是你要闖**的江湖。”
“打打殺殺,以命犯險,這就是你想要的?”
“這刀尖舔血的日子可不是那麽好過的!”
沈常存怔怔,好半天沒想到合適的話來接。
他沒有料到,經過今天這事後,媽第一時間想的,居然還是他要闖江湖這事。
媽對他可真上心!
再有就是,沈常存總算是看出來了,媽今天折騰這麽一大圈,應該是早就看出江渡上那些人都是一夥的。
為求自保,她才故意扮成了惡人,用挾持人質的方式,來確保他們倆能從地頭蛇的地盤下全身而退……
媽果然是個闖江湖的料子!
不過,聽媽剛剛這幾句話的口風,又似乎想要勸他別踏入這個圈子。
沈常存大夢初醒般,後知後覺的回過神來說:
“媽!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江湖!隻是人分善惡,所以不管是幫派還是工會,也會有好有壞。江渡上的走販顯然是想走邪道,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搞坑蒙拐騙這套……他們這樣是走不長遠的!”
宋九福無力的笑了笑,“混社會就是混社會,區別隻在於搶的多還是搶的少而已,沒必要五十步笑百步。”
沈常存辯駁道:“媽,你這麽說還是不太對。就拿以前咱們地方上的山粉來說吧,那有不管你是誰,攔路就一頓搶的。可也有隻劫富商,劫富濟貧的。這兩者怎麽能混為一談呢?”
宋九福不和他爭這個。
她回頭看看派出所輪頭上高懸的國徽,歎道:“小存啊,不管是咱們說的那種江湖,那它最終不都屬於黑道嗎?這黑白兩道路,你難道就從來沒想過要走白道?”
走白道?
沈常存慢慢展開笑顏,“媽,你這不是故意奚落我嗎?就我這樣的出身,這樣的資曆,我怎麽走白道啊?”
“沒叫你一上來就當警察!你可以先去部隊裏曆練幾年。現在招誌願兵,身材和身體素質達到要求就可以了。”宋九福試探著老二的心意。
但沈常存仍是一副毫無興趣的模樣,隻說:“媽,我是什麽樣的性格,你最清楚了。不管是去部隊還是進警局,首先就得聽話照做,服管受訓……可我這人又咋可能服從管理?”
宋九福嗤笑。
這小子對自己的定位倒是挺清楚的。
沈常存從前在家裏就一直當老二,事事都得聽他大哥的,所以才養成了他總想爭第一,主導話事權的性格執念。
他就想跳過受訓聽話的步驟,直接跳到管人的階段。
但天底下的正道,哪有這種好事?
宋九福無情的往沈常存心上紮了一刀,“你就算想混出自己的江湖,也不可能一上來就是大哥啊,那還不得一點點積累?這事兒就沒這麽好幹,我看你闖江湖的心思,想想就得了,別太當真。”
沈常存嘴上是應了,可心裏還光想著自己那套。
四個兄弟裏,他是最固執難勸的。
宋九福也知道這事,但她裝作不知道。
母子倆在望城大學附近,找了一間招待所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