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采是反映最快的,她結果李清原手上裝著蔬菜,鮮肉,水果的袋子,匆匆地走進廚房,然後又匆匆地走出來,對著還在說話的李浩然使了個眼色,便拉著他又匆匆走出了家門。走了老遠,還能聽見他在對自己的母親嚎叫:“媽,我還沒刷牙呢?褲子也還沒穿,上哪去啊……”

安娜與父親並沒有說什麽很多的話,父親沉默,隻有安娜問問題的時候,他才會開口回答一兩句。安娜從來沒想過父親,在中國已經有了另外的家,有了另外的孩子,所以她現在才完全沒辦法控製自己的情緒。

走出了李家的門,安娜最後問了父親一句:“你想不想知道母親現在怎麽樣了?”

過了好久,安娜以為父親不會回答,正準備走了,卻突然聽到他說,同時也是在問:“西西莉亞,她好嗎?”

安娜終於忍不住自己的眼淚,她沒有在停留,飛快地跑走了。

“……安娜,你父親的英文,說得真的很好聽,我最喜歡聽他叫我的名字了,西西莉亞,西西莉亞……”母親,這就是你愛的男人,我的父親?他為什麽連你已經去了天堂,都毫不知情。

安娜想,應該就是在那段時間,自己太寂寞的緣故,才會讓李浩然就這麽輕易地闖進她的生活。

李浩然總是會以各種各樣的理由來找她,有時是因為要與她一起分享他媽媽今天做的一道特別好吃的菜,有的時候是因為和他爸爸下棋,好不容易下贏了他,有的時候則是因為學校的英文作業不會寫……

安娜問李浩然怎麽知道他家的,他先是什麽也不肯說,後來,見安娜好像有些生氣的樣子,便吞吞吐吐地說,是上回跟蹤她才知道的。

安娜生氣地將李浩然趕出了她家,用蹩腳的中文朝他吼,叫他以後別再來了。

以往,李浩然聽見安娜說中文就會特別不留情麵地笑出聲音來,可是這回,他卻沒有了動靜。他從書包裏拿出一張類似於信封的東西,塞給安娜後,就頭也不回地轉身走了。

安娜對李浩然的信不感興趣,中文她又看不懂,給她送信,還不直接給她送一副畫,還來得簡單得多。

可鬼使神差的,安娜晚上就不由自主地拆開信看了起來,上麵的字跡,安娜認得,是李浩然的,上麵的內容,安娜也認得,因為是英文。

信上麵說:“安娜,我是李浩然。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李清原,他並不是我的親生父親。這個,也是我最近才從我媽媽那裏知道的。當年,你父親沒去英國找你,是因為奶奶的以死相逼。你也知道,爸爸是個重孝義的好男人,他愛你的母親,可他也愛他自己的母親。他想,反正,日後他和你母親還有大把的日子可以過,不急在一時,於是,就一直拖延了下去。後來,奶奶死了,爸爸沒去找你們,是因為我的母親……”

安娜不知為何心中感覺到了很多種的疼痛,有為母親的,有為父親的,有為她自己的,也有為李浩然的。

她不明白為什麽心中還會有為李浩然的疼。

到了許久以後,她才知道,原來那時,她就已經隱隱有感覺,李浩然和她,這輩子怕是再無不可能了。

“……我的母親愛上你的父親。母親她,這一輩子或許都沒可能再遇上李清原這麽好的男人了,所以在奶奶死之前,母親就想方設法地懷上了父親的孩子,一個女孩。父親一向重情,有了孩子後,他就再也沒有提過離開。後來那個孩子得病死了,父親為她花了很多錢,可還是沒有辦法。或許她本就不該來。之後的事情,陰差陽錯,你母親再婚,父親則死了心……”

後來有一段時間,李浩然沒有再來找過安娜,他已經高三了,家裏逼得很緊,他忙著學業,沒有辦法再去找安娜。

等高考結束後,他去了安娜家,遇到了房東太太,說安娜做了小姐,三陪小姐,大型酒會的交際花。

李浩然不信,他日蹲夜守,終於,在一個星期後等到了安娜。

“你最近幹什麽去了?”

“上班。”

“什麽工作?看你這穿著,不會是酒店的交際花吧?”

“對,就是你們口中的交際花。我需要錢,我想在這裏生活下去。”

安娜的中文進步很多,簡單的對話基本不成問題。李浩然的英文也進步很多,怕安娜聽不懂,也不管英文說得好不好,固執地用英文不斷問她問題。

身旁來來往往經過的鄰居,看見這兩,一男一女,男的是中國人說英文,女的英國人卻說中文的奇特場景,不由覺得好笑。

這兩個傻孩子,咋就不能正常交流了呢?

“你需要錢,我給你成嗎?不要去賺那種錢。”李浩然語帶哽咽,他抽了抽鼻子。

“李浩然,你在這裏有家,所以,你是不會懂那種孤獨無依的感覺的。我沒有家,英國沒有,中國也沒有。我很害怕。錢,能給我安全感……你以後,別來找我了,我要搬家了。而且,我不賣身。”

安娜抹了抹眼角,她以為自己會哭,可是,很奇怪,她的眼角沒有眼淚。或許,都倒流回到心裏去了吧。

“安娜,你喜歡彈琴嗎?我看你房間很多琴譜啊!”

“對,我從小就學彈鋼琴,學到十八歲。”

“那為什麽不買鋼琴,不是有便宜的鋼琴嗎?”

“不行,我隻喜歡三角鋼琴,不能將就!”

安娜,你說你在中國沒有家,我便在我能觸及到的地方為你安家,你想要多少,我們就建多少。你說你愛彈鋼琴,非三角鋼琴不要,那我就給你的每一個家裏都安一個三角鋼琴,你想去哪兒彈,我就陪你去哪兒。

你要等我,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