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很快過去,轉眼到了周末。

周六這天是陳權“三七”。

俗話說七七四十九,先人坐船走。

中國傳統喪葬習俗中,頭七、三七、五七以及百天、周年,是很重要的節點。

據說閻王每隔七天要審問亡魂,所以“七七”又稱“過七災”,民間叫“燒七”。

祭掃、燒紙錢,緬懷逝者,寄托哀思。

為避免忌諱,蔡青時周五晚上特意住回了公寓,沒告訴裴季讀第二天要做什麽。

早上還不到八點,她獨自開車前往鳳棲山墓園。

墓園坐落在鳳城龍脈以東,鳳棲原畔,與黑虎塬遙相呼應。

清晨車少,還不到一小時,係統提示導航結束。

瑪莎拉蒂後排放著一大束百合,一隻黑色塑料袋裝著香燭,另有供果點心包在另一個紙袋裏。

車到墓園正門,對向錯車,恰好與一輛勞斯萊斯擦身而過。

抬杆瞬間,蔡青時沒看清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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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權墓地在山頂,三平米花園立碑,風水視野極佳,可以俯瞰整個黑虎塬的壯闊。

清明剛過,不少香壇金剛砂裏還有香灰殘存,沒來得及被風吹散。

天氣預報今日陰天。

太陽周旋濃厚雲層之間,偶爾衝破層圍,雲隙光絢爛,於蒼鬆翠柏中藏光怯影。

蔡青時一手捧花,另一手提著祭品,沿小路步行上山。

上百級台階,走得她小腿肚直發酸。

蔡青時將供品放在墓碑旁,一錯眼,石階下方斜放著一大捧白色鮮花。

葉片翠綠,還掛著水珠,花朵盛放,清冷香氣縈繞鼻尖,似有若無隨風飄散。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甜。

茉莉。

蔡青時腦海閃過進門時的勞斯萊斯,隨即想起告別儀式那日,曲敏的茉莉花牌。

她眼皮微跳,頓了頓,垂眸擠出苦笑。

四下端詳一番後,又不由好笑。

曲敏來都來了,卻不肯擦拭墓碑,隻有篆刻名字上有輕微撫摸的痕跡。

真是。

挽袖卸表,她抽出濕巾,清掃、擺放供果、點燭焚香,祭拜,動作利落一氣嗬成。

母親去世五年,每年清明她都來,掃墓各個環節諳熟於心。

寧可不要這種駕輕就熟。

人生本就是一場體驗,不知來處,才會沒有歸路。

低頭扣好腕表扣,蔡青時半蹲,一邊整理鮮花,一邊喃喃自語,“師父,你到底把賬本藏哪裏了,到底有沒有,可別騙我!”

正說著,遠處台階下傳來細密腳步聲。

蔡青時警覺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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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柏掩映。

陳太扶膝輕喘,看見蔡青時後,摘下墨鏡,等人走過來,“你選的這地方好是好,就是上來一趟太遠了。”

“路上還順利吧?”

陳太抓著她手,指尖冰涼,赧然笑道:“等久了吧,我們路上堵車。”

“我剛到。”蔡青時拍拍陳太手背。

大周末的堵哪門子車,何況從玫瑰園那種富人區過來,一路隻會暢通無阻。

她心下了然。

能來本身就代表態度,何必強求其他,蔡青時話鋒一轉,“曲總來過了。”

稱呼傳達立場。

聞言,陳太不著痕跡一哂,嗓內幹澀輕咳,視線自覺望向墓碑。

茉莉花刺眼。

刹那眼前蒙上一層薄霧宛如霜花。

這麽多年還念念不忘。

陳太沒多話,站在墓碑前久久凝視。

直到眼眶泛酸,快不認識“陳權”這兩個字,才別過臉挪開目光。

偉人墓前是鮮花,李白碑前是酒。

老陳啊,是不是該給你預備點金條元寶才行呢,陳太心下冷嗤,重新戴好墨鏡。

“光美。”她看向身後。

陳光美麵無表情,右手用力拽了拽包帶,無聲回應陳太。

“這就是老陳前妻的閨女,剛從英國回來,”陳太眼風帶過一臉不耐煩的陳光美,疑問中夾雜篤定,“這回不走了,對吧?”

陳光美抬頷,依然沒說話。

“……”

一時場麵尷尬。

“零零後都挺有個性。”蔡青時開口。

“光美,叫Ching姐,你爸的徒弟,喪禮多虧有她,”陳太微笑,故意話頭一頓,提眸征求意見,“嗯……叫姐沒錯吧。”

裝腔作勢。

陳光美扯動嘴角嗤笑。

蔡青時無所謂地搖搖頭,識趣抽出三支香遞給她,“跟你爸說說話。”

“……”

陳太退遠半米。

陳光美單手接過,拿著香呆愣片刻,正要掏打火機,瞥見蔡青時努嘴暗示蠟燭,她雙手捏住香尾端,湊近火苗。

漫長十秒點香。

起香,橙黃色火花綻放,“呼”地,陳光美使力一吹。

“……”

蔡青時啞然。

“沒那麽多講究!”陳光美百無禁忌,話裏有話,斜睨陳太一眼。

她都沒有出席陳權葬禮,用嘴吹香又算得了什麽。

上香祭拜。

因不在清明祭祀期,墓園不讓燃燒紙錢,陳光美呆了不到五分鍾就想走。

“風太大了,吹得我頭疼!”她說。

陳太裹緊風衣領口,把眼看她,又看向蔡青時,“讓她去車裏吧,孩子小,別感冒了。”

她明顯有話要說。

“嗯。”蔡青時附和。

陳光美一路小跑飛奔下山坡,轉身前,意味深長地看了蔡青時一眼。

兩人瞧她背影,相顧無言。

忽地一陣風起。

旁側墓碑上綁的仿真**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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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園幽靜。

“Ching,我還沒謝你。”陳太一推墨鏡鼻托,與她並排,遠眺黑虎塬。

“知遇之恩,應該的。”蔡青時話不多。

陳太一頓,“你知道我謝的不是這個。”

“那就更不用說了。”蔡青時會心一笑。

寥寥數語像打啞謎。

兩人對視。

“你放心,我答應你的,出國前肯定會做到。”陳太斬釘截鐵。

說完,她從風衣裏兜掏出一張灰白色名片,“我已經安排好了,房子的事你找律師就好,鑰匙在他手裏。”

陳太嘴角難掩苦澀。

從法律層麵講,她和陳權的婚姻早就結束,兩年前他們辦理了協議離婚。

為工作便利,才一直沒有公開,除卻身邊少數幾個親信和律師,旁人一概不知。

“老陳總算徹底解脫了,Ching,謝謝你。”陳太深歎。

謝她隱瞞陳權死因,給他最後體麵。

蔡青時搖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