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音主動伸手倒酒。
話,越說越多。
距離上一次升職加薪,已經是四年前,她從專員到客情主管。
自從蔡青時成為傳統業務總,清洗輪替,隻用兩個月就裁掉了原來的部門經理。
三個中層崗多年空缺,蔡青時既不提拔,更不任命,不惜親力親為,也要將權力牢牢掌控。
業務部人人頗有微詞,時常抱怨。
可每次閑聊吐槽,事後都會被陳瑪莉精準揪出,然後使用各種手段打壓,架空、排擠、刁難、下套,直到那人主動辭職。
她一直很謹慎。
又心有不甘。
畢竟母校廈大的工商管理專業,全國排名Top5,當年校招,她可是主動放棄君禾資本offer,盲選了佳途雲策。
史鐵生說,路途中的一切,雕琢我、塑造我、錘煉我,融入我而成為我。
每走到一個地方,就仿佛撿起幾萬分之一的自己。
李音在內耗與自洽中反複橫跳。
經濟學有個說法——“沉沒成本不參與重大決策”,說適用於任何事情。
沉沒成本,是指已經發生卻無法收回的支出,包括但不限於時間、金錢和精力。
站在決策角度,我們做任何選擇或決定時,應該拋開沉沒成本。
放他媽的狗臭屁。
李音覺得這觀點純屬有病,板子隻有打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那幫高高在上的專家懂什麽叫付出。
對普通人來說,那根本不能叫做沉沒成本,退路和成長不可兼得,沒有多餘選擇。
不可以輕易試錯。
職場殘酷。
她一直在等機會。
兩年前,呂宮引薦他師弟梁乃聞入職,李音忽然覺得上班不像上墳了。
她留心觀察很久,梁乃聞經常換女朋友,和換跑車的頻率精準保持一致。
富二代從天而降。
她就此找到了樸素的奮鬥目標。
如果能拿下梁乃聞,後半輩子躺平享福指日可待。
洪量app總給她推送類似的內容。
李音覺得,無論選擇哪條路可能都會後悔,所謂正確的路,隻能是腳下這條。
於是。
她大獻殷勤,他來者不拒。
兩人保持著一種奇妙的默契。
愛情和事業,有哪個就先搞哪個吧。
李音不止一次幻想,短擇變長擇。
……
套房射燈刺眼,李音俯身調暗燈光。
“Never,我可以幫你!”
“就你?”梁乃聞凝視杯中紅酒,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輕蔑冷笑。
“蔡青時搶你的,我幫你搶回來。”
梁乃聞嘴角微揚,沒有立即接話,而是饒有深意看她,舉杯輕嗅酒香,然後才好整以暇問道:“你想要什麽?”
李音覺得現在提要求顯得早有預謀,對視後,嬌羞一笑,“我隻想幫你。”
“……”
聞言,梁乃聞放下酒杯,戲謔捏她下巴,“要不,我把你弄新業務部來。”
她一晚上喋喋不休,他不是傻子。
李音心下狂喜,卻不敢表露,不然就顯得剛才言不由衷。
“……”
她默不作聲。
成年人的社交潛台詞,沒明確拒絕就是半推半就。
其實,梁乃聞說中了她的心事。
她確實想良禽擇木而棲,隻不過,苦於沒有一根高枝能扶搖直上。
見人不回答,梁乃聞幹掉剩餘紅酒,噙在口中,一把拉她坐在腿上,對嘴喂給她。
紅寶石如花綻放。
靈魂沐浴在一片金色的潮濕裏,追趕海浪,轟鳴回響。
……
那晚,從酒店離開後,李音徹夜難眠。
傳統業務江河如下,在蔡青時手裏沒前途,逢亂必賭,新業務才是未來。
前路艱難。
去闖,她必須交一份投名狀。
然而出租屋冷風一吹,李音酒醒八分。
她有點後悔。
搶Ching姐業務無異於虎口拔牙,情勢所迫,酒意上頭才會誇下海口。
她如果有和人同桌談判的資本,就不會長年內耗了。
翻來覆去睡不著,李音打開洪量App,一個豎屏土俗霸總短劇,引起她興趣。
惡毒女配為抹黑女主造黃謠。
“……”
她靈機一動,翻找手機相冊,很快,幾張睡衣趴年會照片被她挑出來。
於是,李音用PS稍作處理,一張半真半假的“親密照”橫空出世。
既沒有換頭,也沒用AI。
哪怕被揪住也不怕,睡衣照真假可查。
女高管被爆靠性魅力上位,公司負麵輿情未消,全網草木皆兵,相信沒有哪個誰敢冒險合作。
人嘛,趨利避害是本能。
後來的某個深夜。
李音登錄準備好的VPN,一封郵件發到北京總部,抄送各個高管,匿名舉報鳳城公司某女高層權色交易。
果然,郵件發出後第二天,她就聽徐榮說,嚴我斯在樓上跳腳。
緊接著。
翁曾源北京遙控指揮整頓輿情管理部。
再後來蔡青時匆忙趕回鳳城。
一切按照設定軌道行進,可是,總部對此事的態度,讓李音倍感疑惑。
大有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之意。
沒關係。
她針對的重點從來不是公司,而是蔡青時手中的項目。
況且,隻要內部肯查,不難發現親密照真相。
外人不一樣。
曲敏看到照片動怒,蔡青時就雞飛蛋打,梁乃聞能否如願,她並不關心。
至於退路,萬一東窗事發,就全推給梁乃聞,是他要挾逼迫,她無力反駁。
俗話說,小人損人利己,賤人損人不利己,傻缺損己不利人。
四年出一口惡氣。
值了!
-
倏地。
手機突兀響鈴,李音肩膀一抖,臉色微變,險些失手打翻茶杯。
下午一點五十的午休鬧鈴。
她慌忙摁掉。
必須盡快回到工位,徐榮毒辣,她怕被人發現。
圓桌對麵,梁乃聞淺淡一笑。
“你是為自己出氣。”他一語中的。
李音一怔。
他將她看透了。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當時太上頭,多方權衡卻忽視了最關鍵的。
一旦梁乃聞轉頭告訴蔡青時,她在佳途雲策的日子也就到頭了。
李音心口猛然一沉,整顆心被連拉帶拽,撕扯地像倒懸在房簷上的幾片破瓦。
搖搖欲墜。
“對不起,是我口不擇言,Never哥請別跟我一般見識。”
“我不敢奢求Never哥能幫忙,我隻是想能擁有一點談判資本。”
“……”
李音眼眶泛紅,睫毛微顫,略帶哭腔央求。
無論如何也不想和他鬧翻。
“……”
梁乃聞保持沉默。
他靜靜看著,似笑非笑。
李音不敢多留,借口忙工作先走一步。
一切還得從長計議。
-
剛拉開包廂門,李音腳下一滯。
斜對麵像是翁曾源背影,她縮肩低頭伸手擋住臉,腳不沾地匆忙逃離。
梁乃聞發覺她古怪,不由跟出來。
走廊上。
他和一個嬌俏的丸子頭打個照麵,目光多停留一瞬。
緊接著下一秒。
“Never!”翁曾源笑嗬嗬揚手。
梁乃聞收斂目光,“曾爺!說好帶北京烤鴨,你帶個Tamagoyak做什麽!”
幾聲大笑掩飾。
梁乃聞順手勾肩搭背,下頜一抬,擠眉弄眼笑問,“那美女誰呀!”
“老陳閨女,總部決定請她來公司。”
“我靠!不是吧!”
梁乃聞一聽連連跳腳,“又給Ching擦屁股!怎麽還幹起裹挾輿論的事兒了!”
“她給公司惹出多少亂子,尾大不掉,佳途雲策害群之馬,你就不能管管!”
“……”
翁曾源諱莫如深笑笑。
想起蔡青時當年帶團大殺四方的戰績,感慨表示,“有些事你不懂。”
“……”
梁乃聞知道有件事過了他腦海,也不著急表態,“那回頭您老給我講講。”
“行呀!就讓你小子長長見識!”
正說著,陳光美擦著香奈兒護手霜走過來,斜眼瞄梁乃聞一眼。
翁曾源比手勢,“來,光美,我給你隆重介紹一下!”
“Never!梁乃聞,咱們高端商旅服務部經理,青年才俊!”
梁乃聞伸出右手。
“這位——”
陳光美搶白自我介紹,卻沒握他的手。
兩人對視。
梁乃聞單手插兜,玩世不恭一笑,“佳途雲策歡迎你。”
“我可沒說要來。”陳光美反詰。
“是嘛?”梁乃聞嘴角一扯,和翁曾源告辭,“走了!還有事!”
說罷,提腳款步離開。
-
新圖大廈樓下。
陳光美仰頭,掏出墨鏡戴上,“我困了,就不上去了,回頭再說吧。”
“等我讓司機送你。”
陳光美沒拒絕。
翁曾源轉身走出幾米打電話。
三分鍾後。
一輛灰白色跑車停在路邊。
“你是司機?”陳光美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