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歡喜冷嗤一聲。
退群前,那幫人八卦的醜惡嘴臉,她記憶猶新,偏偏始作俑者跟沒事人一樣。
果然你有多大成色,世界就會給你多大臉色。
不在群裏大半年,和誰都沒聯係,難為班長還能輾轉找到她。
以前,為拉客源熱衷出席聚會,現在,講解檔期全滿,她不需要再上趕著跑場子。
還能在後台挑客人。
如果心情不好,客戶手機尾號不吉利也算一條理由。
這些,放過去根本不敢想。
“……”
見餘歡喜默不作聲,羅宏姿態放得極低,斟酌道:“都是親親同學,畢業這幾年咱班一直聚會,過去你可是每年都來。”
“逢局必到情分不一樣嘛。”
感情牌出完,羅宏開始打懷舊牌,“你還記得那會雙十一搬貨,誰幫的你——”
“什麽雙十一!搬什麽貨!”餘歡喜不假思索堵他嘴。
羅宏頓了下,“不,不提了,過去了。”
班長的傲慢一如既往。
餘歡喜微哂。
她吃過很多苦,偏生記性好,好了傷疤忘了疼那套壓根行不通。
像連綿不絕的雨季。
潮濕反複,陣痛煎熬,永不脫敏。
-
那年大三,蘭州迎來最冷的一年冬天。
空氣中縈繞著烤紅薯的香甜。
毫無征兆的。
王品娥停掉給她的生活費,美其名曰餘佳男剛上大一,新交女朋友,開銷太大。
“家裏負擔挺重,你自己想想辦法唄。”
王品娥揶揄,“你不是大一都能自給自足嘛,也看不上這仨瓜倆棗的,是吧!”
不是和她商量而是通知。
生活拮據。
快遞站分揀按件計費,她翹主課去搬貨,忙到晚上十點關門,雙手黢黑,手背布滿劃痕,比食堂保潔阿姨的手還糙。
純體力,代取件業務很卷,相互砸價,餘歡喜一咬牙,幹脆一件一塊錢。
買六十斤書的,買兩張床墊的,直到羅宏幾個男生湊錢買了一台二手劃船機。
快遞員罵罵咧咧吐槽。
帶包裝超過一百斤,站點背到宿舍樓。
四樓沒電梯,全靠人扛,羅宏居高臨下看熱鬧,全程傲慢,絲毫沒想著搭一把手。
“歡喜真勤快!以後快遞就讓歡喜取!”
第二天。
餘歡喜後背針紮般扯著疼,輕輕一呼吸宛如刀割,不敢彎腰,不敢低頭吃飯。
後來,她才知道那叫肌肉拉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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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雙十一狂歡,對餘歡喜而言,是理不完的貨,夢魘般不堪回首的過去。
她不愛買東西。
除了窮,很大原因是搬劃船機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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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大家都想你了!”羅宏誠懇。
落在餘歡喜耳中,快來吧,大家都想當麵“蛐蛐”你了。
“再說吧!”
“不是我推脫,是真的忙,不信你上我們小程序看看。”餘歡喜半開玩笑。
有戲。
一聽她沒明確拒絕,羅宏順話頭打趣,“你總不能比人家聯合國秘書長還忙,那博物館還有閉館日呢!”
“這樣,你來定時間好不好?”
羅宏打定主意非請她來,事關他人前誇下的海口,班裏搞旅遊的人也不少。
用客氣的話說著頤指氣使的內容。
“行吧。”餘歡喜意興闌珊。
再聊下去就沒完沒了了。
羅宏心滿意足。
掛電話前,他猛地嚎了一嗓子,“等下!加個好友吧!一會通過一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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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零點鍾聲如期而至。
窗外,鞭炮聲隆隆,密密麻麻像海浪翻湧,一波一波由遠及近。
沙發上手機屏幕突然一亮。
餘歡喜偏頭掃一眼,不由蹙眉。
王品娥。
上回進派出所銷案後忘了拉黑,餘歡喜看了兩眼,滑開果斷阻止該號碼來電。
舊人不入新年夢。
爛人爛事留在上一年孤芳自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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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看接下去的工作安排,劉宇宙活兒幹的相當細致。
大年初一開始接講解,每次三小時,一天四場,一場至多20人,收費單人兩百,六歲以上大小同價。
從早上開館到晚間閉館,中途不休息。
特種兵式。
餘歡喜叉掉日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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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了個澡出來,剛敷上麵膜靠著沙發,視頻通話進來。
邱收。
“除夕吃餃子了嗎?”
“北海好玩嗎?”
兩人異口同聲,畫麵一秒卡頓,相視。
麵膜還在臉上餘歡喜笑不出來。
“給你看煙花!”邱收調整後置攝像頭,“新年來許個願,雲欣賞一下!”
海風習習,海浪湧動恰似心髒,怦然跳動,波瀾起伏。
退潮的海灘比羽毛柔軟。
夜裏看海,霧裏看花,山頂望風,風中釋懷。
“……”
閑聊幾句。
“班長給你打電話了?”邱收問。
羅宏自告奮勇稱一定能釣她出來。
他在班級群,一看群聊記錄99+,條條八卦餘歡喜,新晉網紅火遍鳳城,勾搭色誘老板,賣身上位。
句句尖酸刻薄嫉妒。
人總是見不得別人好比自己好。
“你知道啦?”餘歡喜笑笑,和他向來有話直說,“派你來做說客?”
邱收尷尬摸了摸腦頂,跑遠幾步,避開那邊放花炮,堵著一隻耳朵吼,“沒有!你不想去就不去!”
“但是,”他話鋒一轉,“你肯定會去!”
有仇報仇十年不晚。
“……”
被他猜中,餘歡喜抿嘴一笑。
她當然會去。
還得大張旗鼓的去,想想之前他們還在八卦她不配,打臉時刻,高級爽感,當然有仇必報。
“可以,非常可以,坐等。”邱收笑。
“我初六往回開,你抽空看看北海特產,有什麽想要的的,我給你帶回去。”
“早點睡覺吧。”
“你也是。”
煙火聲戛然而止,視頻掛斷。
-
洗掉麵膜,全套護膚流程搞完。
餘歡喜躺在**,忽覺整個人空落落的,仿佛缺點什麽。
略一思忖。
她起身去書房,拽出書櫃最下層一個紙皮箱,淺藍色的宜家辦公同款。
沉甸甸的。
雙手掀開蓋子,一摞一摞從裏頭拿錢。
-
一遝一萬。
盒子裏至少有三十萬。
年底獎金,分紅,業績提成。
她的。
餘歡喜跪坐在地毯上,左右挽起袖管,搓撚雙手大拇指,吸一口氣,開始數錢。
新鈔油墨香撲鼻。
是再多葡萄柚佛手柑或其他香味,都無法比擬的高級。
這味道是安全感。
攥一把在手,輕輕一搖,嘩啦啦作響,摸上一張,清脆中帶著軟彈。
屬於人民幣特有的手感。
數錢。
尤其是數自己的錢,帶來的愉悅感,和半年前的心情,迥然不同。
辛苦和努力,終於有了具象化的意義。
做最好的自己太虛幻,太冠冕堂皇。
在沉默中取勝,在沉默中抵達彼岸,在沉默中狂歡,在沉默中,數錢數到手抽筋。
忽然。
餘歡喜如夢初醒。
怪不得莊繼昌告誡她不要再發朋友圈。
原來。
成長最狠的方式,就是銷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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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一直忙到正月初七。
最後一場走出館外,天空飄起雨絲,餘歡喜嗓子幹癢蟄疼,活像在喉嚨吹嗩呐。
GL8車旁。
老周擰開早預備好的保溫杯,殷勤遞過來,關切問:“瞧你臉色不好,沒事吧?”
他是餘歡喜初次上團的搭檔,培訓伊始,特地安排給她當專屬司機。
都知道餘歡喜炙手可熱,車隊人人調侃老周要走大運了。
“嗓子眼疼。”餘歡喜沒隱瞞。
她輕抿一口,用力揪了揪喉嚨皮膚,幹咳兩聲,一時腥澀難當。
看她狀態不對,老周擔憂,“不然,咱去醫院看看吧,保險。”
司機不參與業績提成,他的關心源自人情。
小餘會做人,體諒他春節加班出車不歇,個人額外包了個三千塊的大紅包。
“嗯,您說的對,我給小劉講一下。”
她直接群裏@劉宇宙,【幫我掛個號。】
切換語音又發一條:“你聽,我嗓子是不是不對勁。”
聲音嘶啞。
劉宇宙秒回:【稍等。】她健康最重要。
不一會。
劉宇宙發來一個二維碼,急診預約號,【安排好了,直接去。】
老周接了個電話,撂下直奔目的地。
默樂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