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孤臣

皇後、賈謐愕然。

都以為,何天必是一時沒有想明白咋回事?

賈謐說道,“雲鶴,陳郡何氏,真正天下大族!何穎考,本朝開國八公!何敬祖也很有誠意,他說,按照倫序,你應該算是他的族子,這個輩分,也合適……”

何穎考,即何曾,何劭老爸,“日食萬錢,猶曰無下箸處”的那一位;曆任太尉、司徒、太宰,劍履上殿,如蕭何故事,死後贈太傅,端的是人臣之極。

還是話沒說完,就被何天打斷,“侍中厚意,天銘感五腑!然——”

轉向皇後,“回殿下,臣孤根獨立,不想同任何強宗攀扯關係!更不想受任何強宗之蔭蔽!”

“臣之一切,連同性命,皆殿下所賜!殿下賞賜、新安國秩,攏在一起,臣之一生,吃不完、喝不完、穿不完、用不完——還不夠?”

“夠了!足足夠夠了!”

“不錯!臣也有不聽訓諭的時候,也有頭腦發熱的時候,也有批逆鱗的時候——若殿下真以為臣不恭,這一切,連同臣之微命,收回去就是——原也皆為殿下所賜!”

“臣何憾?”

“有朝一日,殿下倦勤,歸養後宮,臣即嘯傲林下,這個朝堂,不會再多呆一天!”

“一句話,臣為‘孤臣’!”

“入昭陽殿之第一天,臣為‘孤臣’;出昭陽殿之最後一天,臣亦為‘孤臣’!”

“終臣一生,皆為‘孤臣’!”

這一番話,金石擲地,閣內諸人,無不動容!

最受震撼的那個,是皇後,簡直是氣血翻湧了!

何天為皇後親信,何劭主動連宗何天,自然是為諂媚皇後,對於何劭的“示忠”,皇後亦自然樂見。

而且,這種需求是雙向的。

晉朝的肇建,依靠士族的支持,籠絡大族,早已鐫入這個王朝的基因,誰當朝,都不例外。

而對於何天來說,他原本出身寒庶,沒有一丁點的背景,連宗陳郡何氏這種天下一等一名族,身價立即飛竄,當初朱振攻訐他的那些理由,自然而然,就都不成立了。

所以,這本是一樁“三贏”的買賣。

孰想到何天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楊芷的問題上,何天同皇後對著幹,皇後自然很不滿意,郭彰甚至進過讒,“他小小年紀,便已如此跋扈,假以時日,還得了?不又是一個楊駿?”

這個話,皇後並不以為然。

皇後眼中,何天的“跋扈”,楊駿的跋扈,是有本質不同的。

譬如,他教陶韜攬責後,立即全盤托出於阿舞,自己蒙頭大睡,擺出一副躺倒挨捶、任打任殺的姿態。

他雖同主君對著幹,卻一切不瞞著主君,也不采取任何替自己免禍的措施。

真正的跋扈,不是這樣子的。

又譬如,力辭主持門下,幹淨利落——

不攬權啊!

同時,賈謐、阿舞也向皇後力證,何天“無二心”。

現在,一番“孤臣”的大論拋出來,莫說那一絲絲的懷疑,就是原先因楊芷而生的種種不滿,也煙消雲散了!

皇後壓抑激越的心情,隻說了一句,“嗐!都是什麽孩子話!”

看向賈謐,“咋辦?看來,這個強頭,是一定不肯買何劭的麵子嘍!”

其詞若憾,其實深喜。

賈謐微微苦笑,“雲鶴,我可是在何敬祖麵前拍了胸脯的,你來這一手,我隻好去坐蠟啦。”

轉向皇後,“阿後,這樣罷,我也不主動回複何劭,他問起,我就說雲鶴還沒給我回複;若再問,還是這個話,如是,他自然曉得咋回事,也就知難而退了。”

“好吧!”

皇後凝視何天,神情複雜,“唉!小郎!”

汝南王入京。

論品級,汝南王是郡王,較楚王、淮南王的國王,低了一級,但倫輩、資望以及宰相的身份,卻不是兩個小輩可比的,詔,太保、錄尚書事衛瓘率百官出迎於宣陽門外。

眾所矚目者,除了歡迎對象汝南王外,還有歡迎隊伍中的何天——這是他第一次正經出席“集體活動”。

何雲鶴的風度很好,不論是誰,隻要同他打招呼,品級再低,他也一樣含笑揖讓,看不出一絲一毫新貴的氣焰。

不少人都暗說,看起來,張茂先鑒人的眼光著實不壞——此子,似乎當得起“雲中白鶴”四字呢!

歡迎對象的風度更好。

同楊駿一樣,汝南王也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帥哥,但楊駿的下巴似乎永遠在上抬,眼睛似乎永遠在上翻,而汝南王恂恂儒雅,神態謙和,不論同誰說話,哪怕對方隻是一個小吏,也會凝神注目;他身材高大,對方若個子較小,還會微微垂首,做出俯就的姿態。

任誰都覺得,汝南王是在專心傾聽我的說話。

接官亭前,雖寒風凜冽,氣氛卻一片和熙。

五品以上官員,每一位,汝南王都揖讓交接,非但不厭其煩,更歡然若平生。

到了何天這裏,汝南王含笑說道,“許昌距洛陽不算遠,雲中鶴唳,孤也是時常可聞的!”

何天算是領教了——

這位宗室第一人,在他心目中,既膽小又無能,可是,武帝何以托以“輔政”之重任?舉朝上下,又何以一致認為是“參政”的不二之選?

真特麽有欺騙性啊!

我若不是穿越者,初見麵,一定也會為你傾倒的!

入城之後,程序仿佛楚、淮南二王——

先謁廟,再入宮,太極殿西堂叩賀新君。

不同於楚、淮南二王,不等到謁陵,謁廟之時,汝南王便淚如雨下了。

聞者感慨,汝南王忠心耿耿!叔侄倆的感情,也是真好呀!

出太極殿西堂,赴弘訓宮,給皇太後請安——

不好意思,搞錯了,目下已經沒有皇太後了。

那就直接進入帝、後式乾殿設家宴、為汝南王洗塵環節。

是次家宴,較上兩次熱鬧的多,陪客除了賈謐,還有郭彰、賈模,更有楚、淮南、東安三王。

司馬、賈、郭三氏,濟濟一堂。

除此之外,雖為家宴,卻還請了衛瓘與宴。

頗有點“慶功宴”的意思了。

席上氣氛本來極好,但酒酣耳熱之餘,竟是汝南王自己打破了好氣氛:

“臣請陛下詔,切責都督關中諸軍事秦王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