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身子急速的下墜。

可秦宜歌卻被謝洲遲安穩的護在了懷中,耳邊除了呼嘯而過的風聲,還有呼叫聲。

於下墜中,秦宜歌自謝洲遲的懷中抬眼,看向了江岸。

在一輛馬車中,有人略微掀起了車簾,露出了一張絕豔的顏色,如玉石,似明月,萬千清輝,皆他一人而已。

可惜離得太遠,她看不清他眉梢浮動著的冷意。

真是可惜了。

裴靳。

秦宜歌將目光收回,隨著謝洲遲一起,掉入了湖水中。

透骨的涼。

雖然江水湍急,但秦宜歌依舊被他好好地護在懷中,就像軟骨頭似的。

謝洲遲會水,不一會兒,就帶著她遊到了岸邊。

她能感受到橫在她腰間的手臂,熾熱有力。

他也能感覺到她的腰身,纖細而柔軟,似乎自己一隻手就可以全權掌控。

意外的美好,叫他不太願意鬆手。

他也一向是自律嚴謹的人,可當他觸及到懷中的人兒時,卻很想任性一次,拋開所有,不管不顧的任性一次。

他抱著她從江水中起來,江水早就將她的衣衫濕透,黏在了嬌軀上,還有那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不時的竄進了鼻子中。

他帶著上岸,將她抱在懷中,遮得嚴嚴實實的。

日光正好。

他看見一個男子,在侍衛的簇擁下走了過來,手中拿著一件鑲著白狐毛的披風。

那人,委實生得太好,叫人都生出了一種目眩之感。

就算是他,也不免生了幾分慚愧來。

男子走近,就打了一個手勢,讓侍衛都留在了原地,自個拿著披風獨自上前。

謝洲遲警惕萬分的看著他,下意識的將懷中的人又抱緊了些。

男人臉上沒什麽表情,淡漠的就像是木頭似的,可謝洲遲還是感受到了一陣壓迫。

還有鋪天蓋地的冰寒之氣。

男子將手中的披風遞了過來,一句話都沒有說。

謝洲遲遲疑了會兒,還是伸手接過,小心翼翼的給懷中人裹上:“一會兒回府之後,你別嫌天熱,去泡一下熱水,江水寒氣大,可別傷了身子。”

謝洲遲本來就屬於溫雅的男子,可當他卯足了溫柔,和你說話的時候,那眉梢眼底僅剩的一點霜雪,也全然消失不見,甚至比那春水還要款款動人。

秦宜歌聽得一陣恍惚。

他將人用披風裹住後,就抱了起來。

秦宜歌兩隻手從披風中伸出來,繞上謝洲遲的脖子。

白生生的。

站在一旁的男子擰了眉,但到底沒有說話。

謝洲遲看向他:“今日多謝公子出手相救。”

“不必。”疏離冷淡撲麵而來。

“還望公子告知姓名,日後謝某也好登門拜謝。”

“裴靳。”

秦宜歌將頭從謝洲遲的懷中轉了過來,有些稚嫩的眉目,可已有了冰雪之顏,那眉間得一點姝色更是驚心動魄,教人一眼難忘:“多謝裴公子。”

男子站在她的對麵,眸色漸深。

謝洲遲將秦宜歌送回了玉府,這一路他沒有假借旁人之手,一直都是親力親為的。

臨走時,謝洲遲隻說了句:“我會負責的。”

不等秦宜歌回答,他就先一步的離開了。

玉蟬將幹淨的帕子遞上,讓秦宜歌擦了擦臉:“主子,您今日沒事吧?”

“我就是好奇的很,到底是誰這麽恨我,竟然能從長安追過來。”秦宜歌擦了一下臉,就將帕子摞下,“準備熱水,我要沐浴。”

半個時辰後。

沐浴完,秦宜歌頓時覺得渾身都舒暢了很多。

她穿了單衣,披著一件青色的大袖衫,就趴在了軟塌上,玉蟬站在她的身邊給她絞著長發,發上還是帶了些水霧,不一會兒,就將衣衫全部濡濕了。

處理完公務的玉沉帶著韓斐進了門。

秦宜歌拍掉玉蟬的手:“給玉沉哥哥奉茶。”

“今兒是怎麽回事?”一進屋,玉沉也來不及和她客套,立馬就問道,“那些黑衣人怎麽會衝著你來?”

“我怎麽知道。”秦宜歌懶懶的趴著,一臉的漠不關心。

玉沉按捺著心中的怒氣,將韓斐揮退,自個氣鼓鼓的坐在了椅子上:“姑娘,這裏沒有外人,您可以與屬下說了吧。”

“我要是知道是誰,我會讓他們跟過來嗎?”秦宜歌眉目倏然一冷,也帶出了幾分不耐煩。

“什麽意思?難道你連你得罪了什麽人都不知道嗎?”

秦宜歌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神色從容:“這天底下想要我死的人,多了去了,我怎麽會清楚到底是誰這麽勞心費力的從……跟過來。”

聽見她這般一說,玉沉的心倏然就沉了下來:“是一路跟著你過來的嗎?”

“大概吧,不過路上他們隱藏的不錯,我還沒有發現他們,要不然早就解決了。”秦宜歌接過玉蟬遞過來的茶水,喝了一小口,“這事你別插手,我會自行處理。”

“對了,你這府中,可有能關人的地嗎?”

玉沉低頭:“姑娘,私設牢房是有罪的,我生為朝廷命官,自然不會知罪犯罪。”

“得了,這段時間你就和左相打好關係吧,裴靳我見了,顏色不錯,可到底有幾分實力,還有待商榷。”

“不過姑娘,你不覺得你太大膽嗎?”玉沉倏然也笑了起來。

“有些事總該有個大膽的人做,並且我不是找了一個盟友嗎?”秦宜歌笑著,可那笑容卻不達眼底。

誰讓東蘇皇和風月,欠了我一條命。

這個債,總歸是要有人來還的。

哪怕前路渺茫。

玉沉喝了一口玉蟬泡來的茶水:“我明白了,還有我這裏有張請柬,是右相府上的,你要去嗎?”

“什麽事?”

“周姑娘辦得賞花宴。”玉沉從袖子中摸出了一份請柬遞了過去,“我會找人來給你做幾身衣裳和首飾,你有什麽想法就提出來。”

“我的喜好,玉蟬全部知道,讓她去打點吧。”對於這些事,秦宜歌一直都是不放在心上的。

“那日平滄的貴女都回去,她們都比較愛嚼舌根,可能會議論你的身份,你可要穩住。”

“放心吧,我還沒有和這些小姑娘計較的心情。”

玉沉睨了她一眼:“你也是個小姑娘,你今年到底及笄了嗎?”

“你不妨猜猜啊?畢竟我可是你的未婚妻了。”

“應該及笄了吧,雖然從你容貌上看,你似乎還挺小,可你的這份心智,就說你已經雙十,也是當得的。”玉沉道。

秦宜歌沒有說話,隻是彎著眉眼一笑。

玉沉疑惑的看向了玉蟬,有些不明白秦宜歌的意思。玉蟬迎上玉沉的目光,落落大方的一笑:“我們主子明年年底,方才及笄。”

“我的及笄禮,你要參加嗎?”秦宜歌用手托著腮,笑語晏晏。

玉沉有些驚訝的將秦宜歌從頭到腳的全部看了一遍:“現在的小姑娘心智都這麽早熟嗎?”

“當你在一個不算安逸的環境的時候,就連六七歲的孩童,你也是不能小瞧的。”秦宜歌說完,倏然一笑,“對了我記得你們陛下,應該有子嗣吧。”

玉沉想了半日,才點點頭:“倒還真有一個,今年大概有十歲了,是陛下還是皇子的時候,由他府中的一個侍寢的婢女所生,雖是大皇子,可並不得聖寵,甚至陛下還很厭惡。”

秦宜歌抿唇一笑:“孩子,是最記仇,也是最記恩的。”

對上秦宜歌的笑容,玉沉立馬說道:“等周姑娘的賞花宴過後,就是宮中由皇後娘娘主持的一處朝花節,屆時我會帶你進宮。”

“嗯,好。”

“既如此,那你就先好好歇息,等有了消息我再來知會你。”

“好呀,玉蟬替我鬆鬆玉沉哥哥。”

夜間又落了雨。

九霄和尹衡一同進了屋,留下一連串的水珠。

“主子。”兩人齊齊的跪在地上。

燭火不算明亮,明明滅滅的,秦宜歌偏了偏頭,抬手就打了一個嗬欠,神色全部覆在了陰影中。

“起來吧,今日之事與你們無關,無須自責。”

“是。”兩人從地麵上站起來,恭謹的退居到了一旁,他們衣裳還有些濕氣,發梢也掛著水珠,正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秦宜歌看了兩人一眼:“你們先將自己收拾再來吧,免得被人說我虐待下屬,玉蟬備熱水和薑湯。”

“是。”

等兩人打整完回來,已經快到深夜。

秦宜歌已經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九霄進來瞧見後,取過一旁的被褥搭在了她的身上,爾後小聲問著身邊的玉蟬:“主子睡著了?”

不等玉蟬回答,秦宜歌就半睜了眼:“沒了,在等你們。”

說完,秦宜歌就擁著被褥,懶洋洋的爬了起來,衣衫微微滑下,露出那一截玉雪凝肌。

九霄和尹衡都有些不自在的低了頭。

“那些人的來曆,你們可去查了?”

九霄嗯了聲:“江湖中人,他們挺神秘的,獨來獨往,有一頭領,名叫清魂,是我們折了數十個人才換來的消息。”

“清魂,第一次聽見這個名。”秦宜歌閉了眼,“我和他有什麽過節嗎?或者說他的主子是誰?”

“屬下並未查到,隻知道此人武功高強,行蹤詭異,十分棘手。”

“再棘手,也得想法子將他的翅膀給折了,他們如今大概也在平滄,你多派一些人手,務必要找到他們行蹤和老巢,然後給我一鍋端了。”秦宜歌微垂了眼眸,神色莫測,唯有屋中的一盞燭火,挑出些清亮來,叫九霄隱約的看見了眉間的冷意。

他知道,主子這是動了殺心。

“是。”

“還有裴靳也給我好好地查查,到底是不是個可靠之人。”秦宜歌說道,安靜了陣子,又聽她自言自語的說道,“我總覺得我好像忽略了什麽地方。”

無人回答。

香爐燃置著熏香,嫋嫋而起,不知何時點的,不一會兒全是那種甜膩的香味,還有些腥檀味。

秦宜歌嗅了嗅,分辨出這是迦南香,她抬頭看向玉蟬:“去香給熄了。”

“怎麽會點這種香。”九霄也嗅了嗅,發現不太好聞,於是折身去開了窗。

回來時,秦宜歌正端了一盞茶:“這是迦南香,迦南香從不做焚燒用,因為這香一旦燒起來,有股腥檀味,可以掩去其他的味道,極易讓人做手腳。”

“日後,屋子中若要燃香,就點龍涎香或者安息香,其他的就別點了。”

“是。”玉蟬應了聲,又道,“這香不是奴婢點的。”

“嗯,你雖跟著我的日子不多,但到底還算知道我的習慣,這香大抵是旁人點的,日後你多注意些。”秦宜歌緩緩道。

玉蟬點頭,折身又去檢查了一下其它的角落。

秦宜歌輕笑著捂額:“我願以為住在這裏,會省了我許多事的,可沒想到……是我料想錯了。”

“那如今……該如何?”

“走一步,看一步吧,總歸是有出路的。”秦宜歌揮揮手,“你們下去查吧,若有消息,再告訴我,兩個月後,不管這裏事成與否,我們都必須回長安,明白嗎?”

“是。”

再晚些的時候,秦宜歌已經就寢了。

雨聲漸大,一聲聲的滴在階前。

緊閉的窗子不是何時被人推開,一股涼風就灌了進來,混著雨中泥土青鬆的味道。

秦宜歌睡的不安穩,夢中似乎又回到了前生的事。

東蘇皇和風月的臉交替在她的腦海中出現,然後徹底的占據了她所有的思緒。

伴隨著漫天的大火,耀眼的如同那十裏紅妝,滿城紅綢。

那些年月的光陸怪離,那些戰場上一場場廝殺,還有朝野中一次次詭矞。

交替在腦中上演。

那些該死的,不該死的,被她拉去做替死鬼的,一張張的人臉盡數浮現。

還有那些她曾愧疚的,悔恨的事和人。

她不是一個好人,從來都不是。

甚至可以說,像她這樣不擇手段,兩手沾滿血腥的人,是不會的有好下場的。

梵心說:因果報應。

她結下什麽因,就會種下什麽果。

像她這樣業障滿身的人,是不會得到佛祖的寬恕的。

等著她的除了滿身的孽障。

她愛的,她重視的,她所在乎的,總有一天會慢慢的被剝離她的生命。

像她這樣滿身孽障的人,就該孤寡一世,注定命中無子無女無愛人無朋友,否則總有一日,她們會因為她受到報應。

梵心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梵心……

他若是知道自己還活著……大概會很失望吧。

他那般霽月清風的人,真是不忍心叫他失望啊。

不過他恨她才是對的。

她害的他府中三百口人,盡皆斬於城門口,而他也因為她,剃度出家。

那些年少曾經不知天高地厚的……愛慕,真的是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隻是……不甘心。

她還記得臨安三月,草長鶯飛。

她從戰場回來,甚至來不及進宮,就先換了衣裳,奔去了他的府邸。

因為他說過,他不喜這些血腥味和從戰場上帶下來的煞氣。

她換了緋色的衣裙,行走之間,裙裾翩躚,輕盈若蝶。

可她不敢見他,於是她悄悄地推開了一扇窗,將她給他買的禮物,放在臨窗的桌案上,期望他能回頭見著的時候,能有幾分歡喜。

不枉費她跋山涉水,替他尋來了這麽一塊玉,又去請師傅給他雕琢成了他最愛的笛子。

清風拂麵,清香滿園。

那是她年少時,唯一的鮮活。

她呼吸從一開始的急促,到如今的平緩,可額間還是彌漫上了一層薄汗,密密麻麻的。

倏然間,一點冰涼觸及到了她的額間。

讓她一下子從夢中清醒過來,眸子清亮的嚇人。